“江主編......”
團結湖,徐晨輝把車開到樓下,身穿中山裝的江弦也從樓上下來,理着自己的衣袖,同時玩味的看向徐晨輝。
“小徐,還江主編呢?”
"I......"
徐晨輝愣了一刻,很快反應過來,“江、江總!”
“江總?”
江弦想了想,還真是,他現在是總指揮了,那可不就是江總麼?
“我是說,你不用在我這兒這麼客氣,和你說過多少次了,讓你喊哥。”
“私底下是哥,工作時候還是要稱職務嘛。”徐晨輝一臉諂媚。
這回江弦上任北影廠,上面本意是給他再換個配車,順便換個司機。
伏爾加那都是50年代幹部們的心頭好了,60年代流行老上海和BJ212,70年代開紅旗,80年代從日本引進了天籟GTS-R,當時叫風度,也叫藍鳥,另外一款流行的就是桑塔納了,當時叫桑普。
到了現在,80年代末,江弦這個級別開的那該是奧迪了。
去年,也就是88年,一汽和奧迪簽署了“關於在一汽生產奧迪的技術轉讓許可證合同”。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奧迪品牌正式踏入中國這片廣闊的市場。
僅僅是第一年,就有499輛奧迪100在一汽成功組裝下線,作爲豪華汽車成爲幹部們的用車。
按照上面的意思,江弦的配車也是一輛奧迪100,不過被江自己主動拒絕了。
他意思是現在北影廠水深火熱,連廠裏職工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讓他江弦一個人坐奧迪100,容易被說三道四。
另外就是江弦也不覺得豪車有多稀罕了,在香港,在美國他什麼樣的車子沒有呢,奔馳、法拉利、保時捷、勞斯萊斯......
一個奧迪100,在別人眼裏可能是香餑餑,在他這兒其實算不得什麼。
因此,最後配車上保留了這輛伏爾加,也保留了江弦原本的司機徐晨輝。
“行了,別貧了。
江弦笑着拍了拍徐晨輝的肩膀,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熟悉的車廂裏瀰漫着舊皮革和淡淡機油的味道,“北影廠,今天.......得正式報到了。”
徐晨輝收斂了玩笑神色,鄭重地點點頭,發動了引擎。
伏爾加平穩地駛出團結湖,融入清晨京城的車流。
窗外,自行車流依舊洶湧,江弦靠在座椅上,目光掠過熟悉的街景。
和過去不同,如今京城的路上,車輛已經多了許多,可見有人已經在過去的80年代中,賺取到了不可小覷的資本。
車子駛近北影廠,門衛老劉遠遠看見車牌,立刻小跑出來,神色激動又透着緊張,提前打開了大門,並挺直腰板敬了個禮。
廠區主幹道似乎被匆匆打掃過,路上遇到的幾個職工,看到這輛熟悉的伏爾加和車裏的人,先是一愣,隨即馬上站穩,等車子緩緩經過。
也有一些犯迷糊的,等周圍人一解釋,神色馬上嚴肅起來,衝着車子頷首行李。
上面的通知早就發下來了,新一任廠長......哦不,總指揮的身份也已經昭告了全北影廠的職工。
江弦,這個名字對於很多人來說並不陌生,畢竟當年他也是北影廠的一位風雲人物,不管是在電影方面,還是在文學方面。
如今物是人非,他重回北影廠,已經是上面派來統領大局的關鍵人物。
這一幕,也是令很多和江弦認識的人唏噓不已。
“憶當年,幸得江總欣賞,鄙人跟着江總,南下湘西,北上草原,全國各地,那到處都是我們一同征戰的身影......”
葛尤拍着胸脯,和廠裏新來的小編輯們吹着牛逼。
其中尤其是一個女同志聽得入迷,這位年輕女同志是北大的高材生,前些年一畢業就被調入了北影廠,成了北影廠文學部的一名編輯,名爲武寒青。
後來她和她愛人一塊兒策劃了一部動畫電影,叫《魁拔》。
“吹,繼續吹,還欣賞?那會兒江弦哥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你,就你跟塊兒狗皮膏藥似得貼着江弦哥不放……………”陳紅毫不留情的將葛尤拆穿。
時光如梭,當年的小陳紅,如今也到了20歲的豆蔻芳華之年,出落的那叫一個美豔動人。
只可惜她也遇到了類似於當年蔡明的尷尬,雖然年少成名,可這些年在北影廠鮮少有什麼合適的作品問世。
而她也是當下北影廠裏,爲數不多敢譏諷葛尤兩句的年輕演員。
畢竟如今的葛尤,一連出演了《棋王》王一生、《頑主》楊重這幾個重要覺得,頗受觀衆們喜愛,已經從青瓜蛋子上升爲老戲骨那個層次。
“哈哈哈哈。”衆人都笑。
“污衊,完全就是污衊......”
葛尤氣憤的漲紅了臉,“若不是江總賞識,怎麼會有那麼多影片找鄙人來合作呢。”
"1
"
幾人言笑甚歡,並未注意到大影後劉小慶穿着件兒夾克獨自站在不遠處,望向這輛伏爾加的目光中帶着幾分幽怨.......
“江總,到了。”
徐晨輝將車停在辦公樓前的空地。
江弦坐在座位上,沒有立刻下車。
徐晨輝朝門口看了一眼,“江總,廠辦的人還在門口等着。”
江弦順着徐晨輝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三層高的辦公主樓門口。
那裏果然站着幾位廠裏的幹部,領頭的是目前主持工作的劉副廠長。
此刻,幾人正探頭朝這邊張望,臉上掛着標誌性的,略顯侷促的迎接笑容,見江弦車子停好,此刻快步朝着車子這邊趕來。
江弦收回目光,沒有動,先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
抽出一支,低頭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車窗封閉的空間裏緩緩升騰,將他沉靜的面容襯得有些模糊。
完成這一切,他才推開了車門,皮鞋穩穩踏在地面上,接着是另一隻,整個人從車裏出來,站直身體,身着中山裝的他身姿挺拔如松,卻又帶着一種閒庭信步般的鬆弛。
“劉廠、宋廠、江主任、斯琴高娃導演......”
江弦一連唸了幾個名字,“好久不見了。”
“江總,好久不見。”
幾人面帶微笑和江弦握手打招呼,與此同時也觀察着這名年輕的“總指揮”。
那可真是...………
幾名年邁一些的老幹部,看着江俊朗的面孔,沉穩的一舉一動,這身影竟然和當年的六子有幾分重疊,甚至腦中都有莫名其妙的bgm響起。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攬五分紅霞採竹回家”
“悠悠風來一地桑麻”
“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
人羣之中,倒也有幾人顯得分外拘謹。
一個是羅承翰,這是當年胡啓明上任時,親自指認的一名大將,用以替代江懷延主持文學部。
而他當年一上任,便和江弦起了矛盾,致使江弦從北影廠辭職,這也導致後面文學部的刊物《電影創作》一落千丈。
羅承翰也是因爲這事兒,後面被胡啓明調離文學部,從一線退了下去,如今是個沒太大實權的小領導。
而胡啓明這一去,羅承翰更是徹底退出北影廠權力中心。
此刻望着江弦,當年那一幕幕又在羅承翰眼前浮現,風水輪流轉,此刻他也只能縮着脖子,只求江弦別看見自己,又想起當年的這一筆舊賬。
另一個就是韓澤濤了。
當年,韓澤濤在廠裏主抓創作,正是領導班子裏大權在握的一位副廠。
因爲主持拍攝電影版《紅樓夢》,韓澤濤在朱琳那兒碰了釘子,於是在全廠批評處分朱琳,最後導致朱琳辭職,離開了北影廠,韓澤濤也被卸下副廠職務,被派去主持《紅樓夢》的拍攝。
原本韓澤濤指望着拍攝這部《紅樓夢》大功一件,重新回到北影廠權力中心。
可惜電影上映以後,竟然等來這個麼結局,韓澤濤別說重新回到權力中心了,如今在廠裏和那過街老鼠也沒多大區別。
而在胡啓明辭職以後,望着新上任的江弦,韓澤濤那叫一個萬念俱灰,當年的事情雖然已經對他有了處置,可畢竟是站到了江弦的對立面,如今人家新官上任,遲早要拿他開涮,給他媳婦兒出氣。
二人心中彷徨,好在江弦此刻倒也沒點出他們名字,而是在衆人的簇擁下,去到原本的“廠長辦公室”,如今牌子已經換了下來,成了“總指揮室”。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江弦並未在這間辦公室裏多留,甚至只是推門進去看了幾眼,便出來衝着劉副廠長說道:
“劉副廠,麻煩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請廠裏各車間、科室、劇團的主要負責人,到小放映廳開個會,不用準備材料,人到就行。”
“嗯?......哦,好。”
劉副廠也沒太意外,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總指揮上任,總得給廠裏面下達下達新的指示。
江弦則消化着如今北影廠的領導格局,尤其是文學部,如今主持文學部的是王陶瑞同志。
年紀也不大,不到50,江弦對他並不陌生,王陶瑞是北影廠文學部的老編輯了,以前就打過交道,《許茂和他的女兒們》、《拓荒者的足跡》、《二十六個姑娘》這都是他組稿並擔任責任編輯的影片。
他本人也創作過不少的電影文學劇本,像是《多雪的春天》、《揚子潮》、《魯冰花》.......
上次和梁曉聲閒聊,也提到了這個人。
梁曉聲嘴裏對於王陶瑞的評價還算不錯,說他這個人爲人熱情,時常不厭其煩地予年輕編輯們點滴教誨,每次有年輕編輯出差回來,都要細細問詢當地作者的一切情況。
另外就是,梁曉聲還說自己試着寫劇本,時常寫了掛上個胡亂編出的名,交到王陶瑞手裏說是自己組的稿,也時常會受到王陶瑞的表揚,但最後會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很難投拍,於是王陶瑞就給開6、700元的退稿費。
這個人是個好人。
可江弦來北影廠的這個第一刀,必須要砍在文學部上。
如何給北影廠注入一股新力量,對於江弦來說,文學部絕對是重中之重的。
江弦在辦公室裏單獨找幾名導演談了話,其中也包含當年的老友王好爲。
而後又單獨走出去參觀了一遍北影廠,看了看廠子的現狀。
這算是微服私訪了,把廠裏不少職工嚇了一跳。
首先去看了看?影棚,北影廠擁有四座攝影棚,一、二、三號攝影棚連成一排,相對較小。
特大攝影棚對面而建,其他三個攝影棚的一半大,是當時亞洲最大的攝影棚。
而這座特大攝影棚,曾經亞洲最大的攝影棚,前些年夜裏忽然起火,烈火熊熊,自此之後只好重新修建,可因爲資金問題,修建暫時擱置。
看過了攝影棚,又去看辦公室,因爲房子難分,現在的北影廠職工大多以辦公室爲家,男女如廁僅有一板隔,喫飯洗澡都在廠區食堂與澡堂。
整個一天,江弦沒有絲毫通知的走走停停,信步參觀,讓廠幹部們事先準備好的所有彙報、解釋,都沒了用武之地。
第二天。
上午八點五十,小放映廳裏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空氣裏瀰漫着舊座椅皮革的氣味,淡淡的煙味,以及一種壓抑着的,混合了好奇、觀望、焦慮和些許期待的複雜氣息。
光線從高高的窗戶射進來,能看清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各車間主任、科室領導,劇團負責人,還有像王陶瑞這樣的核心創作幹部,幾乎全都到了。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面無表情地玩着鋼筆,還有人,比如躲在角落的羅承翰和韓澤濤,此刻低着頭,恨不得縮進椅子裏。
九點整,側門被推開。
江弦依舊是那身中山裝,手裏只拿着一個普通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在劉副廠長等人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目光全都向江弦聚過去,而後在不知誰的帶動下開始鼓掌。
"141414"
江弦環視了一圈放映廳。
他的目光平靜,掃過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沒有刻意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卻彷彿每個人都感覺被那目光輕輕觸碰了一下。
掌聲漸漸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