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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米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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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跟着謝晉一塊兒過來的,不到四十歲,圓胖身材,大老腮鬍子長一圈兒,穿條土裏土氣的紅色文化衫。

“江弦同志,冒昧前來,打擾了。”胖圓身材的他客氣點頭。

“哎呦,您好您好。”

江弦跟他握了握手,然後遞個詢問的眼神給謝晉,“這是?”

“我、我自我介紹一下吧。”胖鬍子憨厚一笑,“我姓米,名家山,是峨眉廠的導演,以前執導過幾部電視劇,《彎彎的石徑》《愛之船》.不知道您聽過沒有。”

“.米家山?”

江弦想了好一陣兒,纔想起這麼一號人。

哎呦,米家山!

這算是這年代的“向左”本“左”了。

向左吐槽別人說起自個兒,是郭碧婷的老公,是向太的兒子.就是不知道他是向左。

米家山和向左同病相憐。

因爲他老婆是潘虹。

對,後世那個惡毒婆婆專業戶。

不過這會兒的潘虹還年輕,頗有一番姿色,而且演的還都是大女主的角色。

她成名特早,80年才26歲出頭就演了諶容的著名《人到中年》,飾演了主角陸文婷的角色。

這就夠火的了,這年頭人人都讀,電影一上映更是不得了,紅透了半邊天,憑藉陸文婷的角色,潘虹一舉拿下第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女主角獎,成就金雞影後。

而且她還是少有的拿了影後還沒出國,繼續留在國內發展,這些年也依舊發展的特好。

主演了文學家巴金創作的長篇而改編的影片《寒夜》,飾演女主人公曾樹生。

主演了李翰祥執導的電影《火龍》,飾演了溥儀特赦出獄後與之再婚的妻子李淑賢,憑此片又拿到第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提名。

總之,在女演員當中是大紅大紫的那一款,相當於後世楊冪那個咖位。

有這麼一媳婦兒,米家山可不就黯然失色麼。

當然了,光一個媳婦也不夠跟向左相提並論嘛,關鍵人米家山這爹媽也不輸向華強、向太的,有這家庭關係,那對他印象肯定是就那誰誰誰的兒子更多一些。

“快請坐、快請坐。”來者是客,江弦請謝晉和米家山坐下,很快倒上兩杯熱茶。

“我76年從山西藝術學院美術系畢業的,後來被分到峨眉廠,一開始先幹美工,從美工的最後一級繪景做起,那時候每天就拎着一個顏料桶,攝影說這裏淺了,我就刷一下,導演說那裏缺一棵樹,我就砍一棵,然後趴在地上用手扶樹,一直到這個鏡頭拍完。”

米家山不跟江弦見外,坐下來抽上煙就慢吞吞的講起自己來意:

“要是按正常情況呢,我熬到當導演起碼需要十年,也多虧一場動盪,電影廠人才青黃不接,廠裏要拍一部《奴隸的女兒》,副導演和女主角都被開除了,於是給了我個副導的身份,前年我和同事韓三平又一塊兒去北影進修了兩年,畢業回到廠裏正式成了導演,算是平步青雲,有了執導電影的機會。”

“不過廠裏有規定,職工畢業後的第一部電影必須聯合拍攝,我和我們廠的韓三平一塊兒導演了一部獻給紅軍長征五十週年的電影,叫《不沉的地平線》,前段時間剛上映,不知道您看過沒有。”

“.我最近看電影不多。”

見江弦一臉懵,米家山自己也知道什麼情況,自嘲一笑,“我知道您是跟我客氣,當時寫這劇本,我覺得這故事挺主旋律的:已經成爲將軍的老紅軍重返草地,偶遇四個美院學生,在同年輕人回憶往事時,老紅軍想起了長征中曾經動搖過的自己,總之,用意識流的方式設置三條線,表現形式上很先鋒,內容又很現代主義。

我們當時把片子送到蘇俄,蘇俄那邊影協主席看完片子,站起來激動鼓足足半分多鐘的掌,還當場邀請我們參加電影節,這一參加,直接拿了蘇俄的新時期十年最佳處女作獎的提名”

米家山說起這段經歷,滿臉懷念,顯然那段在蘇俄的時光是他感到光榮的經歷。

“後來.唉.”

講着講着,米家山臉上的激動不見了,轉成一臉憋屈,低着頭自個兒抽了幾大口煙,青煙繚繞在臉上,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灰頭土臉。

“我替他說吧。”

謝晉輕咳一聲,給江弦小聲解釋道:

“片子在國內送審的時候出了情況,本來是一位在拍攝前充分肯定過影片內容的電影局領導,突然找到家山,說‘情況變了’,說‘電影要大改’.”

“不光要改,改的還是我們想要着力表現的地方。”

米家山接過謝晉的話頭,伸出手指慘兮兮的給江弦比劃:

“您猜怎麼地?最後一共刪改24場戲!”

“24場戲啊!那要剪掉1300多尺的膠片!白白增加出14萬成本!”

“就這麼地,我們送審四次才獲通過”

米家山這麼一說,江弦大概猜到這部影片爲什麼會撲街了。

改到後面,全劇組哪還有一個不懵的,動那麼多刀,再好的片子也改的面目全非了,這電影還能有啥看頭?

“唉,改太多了。”

謝晉嘆一口氣,“家山這部電影原本是一部具有探索意義的藝術影片,而且意識流形式的電影,本就應該嚴謹,這麼一改,觀衆哪還能看得明白.”

“不怕您笑話。”

米家山說,“我這電影最後只賣了8個拷貝,是去年拷貝發行榜的倒數第一名,光是給廠裏賠就賠了60多萬,一直到今天,廠裏都沒讓我再拍過片子”

看着米家山這會兒垂頭喪氣的模樣,江弦忍不住生出一絲同情。

這對誰而言都是打擊。

想想,作爲新導演,精心打造製作的電影,在內容上、形式上都實現了非常大的創新,還一舉在國外拿了大獎提名,得到國際認可。

第一次執導的電影,就取得這樣的成績,換誰來誰不意氣風發?

回到國內,肯定是摩拳擦掌,準備大展宏圖。

結果迎頭就是這麼一記重擊。

太鬱悶了。

怎一個“慘”字了得。

“所以您是過來.”

江弦不解的看一眼低着頭的米家山,再看一眼謝晉。

這總不能是來找他訴苦的吧?

訴苦應該去找“知心大姐”,去找“葛尤”、去找“李冬寶”纔對。

請他幫忙?

這電影都上映那麼久了,他就是想幫,也愛莫能助啊,時間相隔太遠了。

“.我歇了一年沒拍電影,前段時間,偶然看着您的一部。”

米家山擰了擰菸頭,從懷裏取出一冊《當代》,看封面,正是發行《頑主》的那一期,然後往手指上沾沾唾沫,熟稔的翻開其中一頁:

“啊,三位,好呵?今兒都在。”趙堯舜儒者風度地進來,笑呵呵地和大家打招呼。

屋內三個人不說話了,散開各回各桌。趙堯舜走到於觀桌旁坐下,打開紙摺扇扇着。

“於觀,這幾天怎麼沒來呀?”

於觀看着他“哎”了一聲。沒說什麼。

“小馬,給我來杯水。”趙堯舜回頭說道,“你們今天很清閒。”

“下午我們要參加一個追悼會。”

馬青把一杯白開水放到趙堯舜面前,走開回到自己桌後往這邊看。

“誰死了?”

“一個不會水的孩子。”

“噢,這樣的人也要開追悼會嗎?看來你們每天的工作委實沒有什麼意思。”

“的確沒意思。”

“這不奇怪。像你們這種年輕人,沒受過什麼教育,不可能再有什麼發展,在社會上備受人歧視,內心很痛苦,但又只好如此,強顏歡笑。”

於觀慢慢點着一根菸,抬臉凝視趙堯舜。

趙堯舜誠懇地望着於觀:“這不公平,社會應該爲你們再創造更好的條件。我要大聲疾呼,讓全社會都來關心你們。我已經不是青年了,但我身上仍流動着熱血,仍愛激動,這些天,我一想到你、馬青、楊重這些可愛的青年,我就不能自已,就睡不着覺。”

“你說我們內心痛苦?”

“當然這太明顯不過了,你不說我也能感覺到。”

“要是我們內心並不痛苦呢?”

“這不可能——這不合邏輯,你們應該痛苦,幹嗎不痛苦?痛苦纔有救。”

“那我告訴你,我們不痛苦。”

“真的?”

“真的。”

“那隻能讓我感到可悲,那隻能說明你們麻木不仁到了何等程度。這不是蘇生而是沉淪!你們應該哭你們自己。”

“可我們不哭,我們樂着呢。”

“無產者掙脫的只是鎖鏈……”

“聽着,我們可以忍受種種不便並安適自得,因爲我們知道沒有完美無缺的玩意兒,哪兒都一樣。我們對別人沒有任何要求,就是說我們生活有不如意我們也不想怪別人,實際上也怪不着別人何況我們並沒有覺得受了虧待憤世嫉俗無由而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既然不足以成事我們寧願安靜地等到地老天荒。你知道要是討厭一個人怎麼能不失禮貌地請他走開嗎?”

“最好是不說話,表示你已對他失去興趣。”

“……”

“那我走了。”

“我想打人,我他媽真想打人。”趙堯舜退出後,馬青從桌後跳了出來,捋胳膊挽袖子眼睛閃着狂熱的光芒說。

“我也想打,想痛打一個什麼人。”楊重雙手握着拳哆嗦着說,“要不是我不停地對自己說你打傷人得進公安局付醫藥費特別是上了歲數的人弄不好要養他一輩子就像無端又多出一個爹我早衝上去了。”

“可我實在想打,我顧不得那麼多不想想辦法我只好和你們倆對打。”

“好吧,這樣吧。”於觀猛地站起,提着雙拳往外走,“我們就到街上去,找那些穿着體面、白白胖胖的紳士挑挑釁。”

“真舒服,真舒服,老沒這麼幹了。”

馬青、楊重摩拳擦掌、一臉興奮地跳躍着跟在後面。

“這寫的冒犯到您了?”江弦看着這一段,試探性的問一句。

“不,您誤會了。”

米家山搖搖頭,然後指了指那段於觀滿腔憤怒無處發泄,喊着“我要打人,我真他媽想打人。”那一行。

“我是真覺着您把我的心情給寫出來了,您知道麼?電影出事兒那會,我當時真是這麼想的,真他媽想打人。

我看着您這,就覺得自己忽然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必須有一個嬉笑怒罵的方式,不用這麼認認真真的,大概就是,嗯用諷刺的、調侃的,宣泄社會壓抑.我說不明白,總之,我內心和您寫《頑主》那時候的魂完全一致,完全重迭,我覺着您這就是給我寫的,不知道您懂不懂這種感覺。”

“.”

江弦明白了,看一眼他,再看一眼謝晉,“我聽懂了,合着您二位今天過來,說這麼多,是奔着我這部《頑主》過來的?”

米家山見話已經到這兒了,順着江弦的話表明來意,“江弦同志,前面說那些事情都過去一年多了,該放下的,我也放下了,我也不得不放下,今天過來和您說這些,我不是來跟您訴苦的,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懂《頑主》,全中國的導演裏頭,可能沒有人比我更理解《頑主》這部了。”

“額”

江弦聽着這“川”裏“川”氣的話,一時間也不好直接回應,試探性說一句:“《頑主》這,不適合改電影吧”

“嗯。”

謝晉馬上深以爲然的點點頭,米家山求他幫忙介紹認識江弦並說明來意的時候,謝晉就提過一嘴,他以他多年的導演經驗,《頑主》這樣幾乎沒什麼故事主線和典型人物的,並不太適合改編成電影,即便改了,恐怕也非常難拍。

“江弦同志,請您務必放心。”

米家山啪一下站起來,一臉堅定,看模樣恨不得拍一把桌子。

“只要您願意把《頑主》交給我,我給您立軍令狀都行,要是這部《頑主》我拍不好,以後我再也不拍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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