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體育館。
“這掌聲稀稀拉拉的.”
姜昆蹲在臺後,倆手揣在馬褂下面的大衣裏頭,小眼睛瞄着臺前兒。
今天他們團在首都體育館演出,天氣特冷,來看錶演的觀衆似乎也受了天氣影響,那熱情就跟凍住似得,團裏前幾個表演全冷了場。
“團長,再這麼下去觀衆都跑完了,得救救場子啊,下個您上吧。”團裏有人慌了。
這可是首都體育館,今兒來了近萬名觀衆,演出演成這個樣子,那真是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了。
“團長,您上吧。”
“是啊,還得是您來啊。”
“成。”姜昆點了點頭,趕忙呼喊老搭檔唐傑忠換上扮相,同時心裏也特忐忑。
“唐老師,您說今兒能成麼?”
“喲,姜老師,您可把我給問住了。”
唐傑忠撓了撓頭,“這成與不成,咱們說了不算啊,哎,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爲。”
姜昆還記着上回武漢演出的經歷。
當時同樣是在一個體育館裏,一部分觀衆坐地上,一部分觀衆坐在觀衆席,人不少。
但是他卻在那裏接受了一通“精神拷打”:觀衆當真事聽了。
這事兒都快成姜昆的夢魘了。
他清楚的記得,從他掉進老虎洞的那一剎那,幾乎每個人的神經都緊張起來,眼巴巴地瞪着他。
那架勢,似乎只要當時有個人大喊一聲“dag員跟我來”,現場所有的人,也不管是不是dag員,就會一擁而上地把他從演出現場抬走!
媽喲,甭說觀衆不樂,那個氛圍,連他都不敢樂。
雖說演完掌聲還行,但恐怕不是因爲他的相聲可樂,是因爲他利用“女同志的裙帶和男同志的皮帶結成的繩子”爬上來,老虎沒喫他,觀衆爲他的“絕處逢生”而感到慶幸。
在歷經這回武漢場《虎口遐想》首演的失敗以後,姜昆對《虎口遐想》的信心也有了動搖。
這確實是一部好作品,但有可能是孤芳自賞的好作品。
和唐傑忠倆人回到京城,姜昆幾乎是馬不停蹄,直奔江弦家裏,經過江弦指點以後,他和唐傑忠一連幾個夜晚都沒有睡覺的練,這才慢慢找到那種理想中比較放鬆的感覺。
感覺雖然是找着了,可這回《虎口遐想》的演出效果會如何,姜昆心裏還是沒什麼底。
相聲好不好,標準只有一個:現場觀衆樂不樂,認可不認可。
光樂了,不認可你的內容,不行。
內容主題不錯,不可樂,更不行。
“要不咱們換一段演?”
“換?換啥?”
“《逛冰城》《照相》《紅茶菌與打雞血》《歌迷理髮》《想入非非》.”
姜昆一連報了好幾段相聲,都是他和唐傑忠的經典。
“唐老師,主要是今天情況特殊,萬一《虎口遐想》也熱不起場子,那今兒這表演不砸了麼?”
“.”
唐傑忠猶豫幾秒,“還是演吧。”
“您覺着還是演?”
“演吧。”
唐傑忠說,“《虎口遐想》是你給春晚準備的相聲,到時候可是在全國人民眼前面演,今兒這一場演出算啥啊,這相聲一直拖着不演,那就一直不知道哪兒出了錯。
你師傅那樣的大家,寫了那麼多段相聲的作者,都說過一句話:多棒的、多有經驗的演員和作者,也不能保證自己寫的包袱準響,響不響,都得在‘臺上撞’,讓實踐說話。
不撞一撞,咱們永遠不知道好壞啊。
再說,咱還能對江弦同志沒信心麼?”
“.也是。”
姜昆一咬牙,“行,那咱今兒就不變卦,就演這段《虎口遐想》。”
團裏又上去唱了一段兒,咿咿呀呀,在觀衆們期盼的目光中,姜昆和唐傑忠登場了,一上場就迎來了滿場掌聲。
倆人都已經成名了。
唐傑忠不用說,老相聲演員了,當年和馬季搭檔合作演出過相聲《友誼頌》,這兩年纔開始和姜昆搭檔合作。
姜昆那更是名人,和他師傅馬季一塊兒上了多少次春晚了,雖然還沒確立自己在相聲界的泰鬥地位,但已經聲名鵲起,全國人民只要看相聲那都認識。
倆人笑嘻嘻的搓搓手,心裏再忐忑,這個時候也不能表現出來。
張口就演:
“唐傑忠同志,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
很快,姜昆在近萬名觀衆面前掉進老虎洞了。
不過這會兒進入表演狀態的他沒想那麼多。
他就看着臺下的江弦,心裏合計,別的不說,今天一定先把江弦逗樂嘍。
江弦一家子坐在一個很好、很清楚的位置,主席臺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平常有大型國際活動,重要領導一般都坐這個位置。
因此,姜昆的相聲還沒開演,一大家子就已經樂半天了,這從來也沒坐過那麼顯耀的位置啊。
樂着樂着,姜昆的演出就開始了。
姜昆演的那叫個惟妙惟肖,好像自己真掉進了老虎洞似得,嚇人一跳,可又不覺得驚悚。
因爲這小子會苦中作樂,賤兮兮的,實在讓人生不出什麼心疼的勁兒,反倒想看看他想怎麼作。
“要說留幾句話我就埋怨我媽。”
“這礙你媽什麼事?”
“您瞧生我這個兒,旁邊的你們看着我挺高的,拿皮尺一量,一米六五。”
“一米六五,湊合啦!”
“你跟我湊合,搞對象的姑娘都不和我湊合,一搞對象嫌我個太小。您說但凡我有個對象的話,我能星期天一人兒沒事上這兒看老虎玩兒來嗎?”
“那怎麼就不能來啊?”
“怎麼不能?您讓搞對象的小夥子說說,你們搞對象,到了星期天,誰不上丈母孃家幹活兒去?”
“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我給你講,我們家老二搞對象,自從人家搞對象起,人丈母孃家就再也不僱保姆啦!”
“嗐,這麼說你就願意當這保姆?”
“當保姆幹活兒累點兒,沒生命危險哪,碰不上大老虎啊,咱們幹完活兒還可以談戀愛去啊。談戀愛逛公園,有逛動物園的嗎?公園什麼樣?花前月下,你在那兒談什麼,它得夠味兒啊。你聞聞動物園什麼味兒,你聞聞,腥臊惡臭,就這個味兒,談什麼它影響情緒呀!”
“姜昆啊,合着你掉老虎洞裏就因爲沒有對象?”
“沒對象你也不要緊,你把個兒長高點兒。我長一大高個兒,我什麼都看得清楚,我往前擠什麼呀!這回倒好,我看得真清楚,我連老虎幾根兒鬍子都看清楚了!”
“你這機會可真難得啊。”
“給你爭取一回?”
“我可不去!”
“您說一說留幾句話就埋怨我媽,咱們不招老人不待見。”
“.”
天兒冷,觀衆們搓着手,呵着氣,不過看演出的興致倒是越來越高。
這相聲包袱那叫一個密集,逗得臺底下一會兒一陣笑聲,一會兒一陣掌聲。
姜昆和唐傑忠在臺上也演的漸入佳境。
“說時遲,那時快。30多根皮帶擰成的繩子,順順當當下來了。
我抬頭一看,嚯!上面30多人提溜着褲子正看着我呢!這麼多人看我,不能給這麼多人丟臉。
這隻腳,勾過老頭兒的柺棍兒;這隻手,抄起大嫂給我的水果刀,這叫做: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胸中有紅日,腳下舞東風!敢與惡虎爭高下,不向妖魔讓寸分!悲憤化作迴天力,打虎自有後來人!
我一使勁兒,哎.嘿嘿”
“怎麼樣啊?”
“我站起來了”
“嗯?你一直坐底下來着?”
“你廢話,腿那麼軟,不坐着我還趴着?”
“你快爬啊!”
“我一看,繩子就在眼前,‘啪!’一把攥住,噌!噌!噌!幾步來到了中間。俗話說狗急了能跳牆,人急了勁兒也不小!一步、兩步、三步、四步,這叫帶勁兒!哎?您說攀登珠穆朗瑪峯,後邊要跟個大老虎,是不是是個人就上得去?”
“你就是胡說有能耐。”
“回過頭一看,老虎剛睜開一隻眼,哎呦,這叫勝利在望,哥們兒贏了!”
姜昆一臉的嘚瑟勁兒,“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老虎!說什麼也不上這兒來了!你一個人兒在這兒餓着吧!看你一個人挺孤獨的,動物園領導也不關心你,別忙,等哥們兒出去幫你介紹一母老虎啊!”
“.”
聽到姜昆逃出老虎洞,臺底下的笑聲也一秒不帶停的,觀衆們一個個笑的那叫一個死去活來。
“哎呦媽呀,太可樂了。”
“是啊是啊,這相聲有意思,比前幾個有意思多了。”
“拍個老虎喫人的片子賣給外國人賺點兒外匯,這是咋想出來的包袱。”
“以前沒聽過這一段啊。”
“新寫的吧,以前都沒聽過。”
饒月梅氣都喘不勻呼了,一個勁兒的拍着大腿,“哈哈,給介紹一母老虎,誰想出來的啊。”
旋即又很快意識到,寫這玩意兒的正是她的好大兒江弦,心裏又馬上驕傲和佩服。
一家子都沒啥創作天賦啊,怎麼她兒子這麼會寫的,稀奇了,真不知道她這兒子腦子是怎麼長的。
等到姜昆和唐傑忠鞠躬謝幕,觀衆們的掌聲幾乎衝上雲霄,掌聲一連持續了好幾分鐘都沒停歇,中間還不斷夾雜着叫好聲。
姜昆和唐傑忠對視一眼,都樂了。
成了!
撞了撞,看出《虎口遐想》的效果了。
沒走眼,江弦這相聲真行!
這演出效果,說是山崩地裂都不過分吶!
謝幕下臺沒多久,江弦就過來祝賀了,“演的真不錯,誰演都不行,這相聲就是給你寫的。”
“哎呦。”
姜昆一聽這話還特慚愧,自己之前還對這部《虎口遐想》產生懷疑來着,現在再看演出效果。
嗬,差點兒就錯過這麼一部好作品!
“我給您鞠一躬。”姜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啪嚓朝着江弦深鞠一躬。
“哎呦。”江弦趕忙扶他起來,“您太客氣了,跟我說這些幹啥啊。”
“真得感謝您。”姜昆一臉真誠。
有了姜昆這麼一出《虎口遐想》出來救場,之後演出觀衆們熱情了許多。
很多觀衆期盼着姜昆和唐傑忠能出來再演一場《虎口遐想》,剛纔看一遍還沒過癮。
可惜一直到最後,姜昆和唐傑忠都沒再出來。
這相聲畢竟是給春晚準備的,試試就得了,不能演太多場。
不過《虎口遐想》還是上報紙了,首都體育館裏觀衆反應有多麼熱烈,報紙上全寫出來了。
姜昆很快看到報道,是團裏一位小演員給他送過來的,看完姜昆那叫一個感慨。
幸虧演了!
《虎口遐想》也是真的成了。
自從昨天演出結束以後,姜昆就有預感了,這部《虎口遐想》將來必定會成爲他的一部經典,就跟他師傅馬季的《宇宙牌香菸》一樣。
姜昆忍不住開始回想他這一路的藝術人生,總結下來就四個字:
貴人相助。
他是從與師勝傑一起合作說相聲開始的,似乎打那時起,人生命運的天平就沒平過,一直往他這邊傾斜着。
馬季選他進了京城,李文華屈尊與他合作,唐傑忠接班李文華.反正,特順。
到了今年,都不能說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了,老天爺簡直是“護犢子”般地對他偏心眼兒,把江弦這部《虎口遐想》拿給了他。
這一路上的酸甜麻辣,只有姜昆自己心裏清楚。
真是應了《虎口遐想》裏江弦寫的那句話,江弦寫的那話也足夠精闢:你說攀登珠穆朗瑪峯後邊兒跟一大老虎,是不是是個人就上得去啊?
翠花衚衕。
“您寫多少了?”
“喲,又撕了?”
這兩句是最近海馬影視創作中心裏朱虹聽到最多的話。
她作爲管理人員,平時其實也沒啥事兒,就幫忙打掃打掃尾聲。
結果掃帚掃着的頭髮,是一天比一天多。
海馬的編劇們,也是一天比一天禿。
劇本呢,是丁點兒都湊不出來,一羣人每天光顧着虛張聲勢,旁敲側擊,打聽別人進度。
他們相互之間不知道,但朱虹卻全都看在眼裏。
她都開始懷疑她姐夫的眼光,找的這幫編劇到底靠不靠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