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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蟋蟀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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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門,門外站個披着睡衣的貝託魯奇。

“貝導,你這是?”江弦一陣奇怪。

貝託魯奇滿臉激動,神色亢奮,嘰裏咕嚕用英文說道:“江先生,我們聊聊劇本!”

“現在?”

江弦看了眼手錶。

現在已經是夜裏兩點多了!

“是不是太晚了?”他打個哈欠,同樣回應以英文。

“晚了嗎?那我們說的快一點,早點說完早點睡覺。”貝託魯奇用蹩腳的英文來了一句。

江弦懵了。

我是這個意思麼?

但貝託魯奇並不理會江弦的意見,徑直朝着翻譯的房門走去,咣咣咣敲開房門。

翻譯同志應該已經睡着了,這會兒忽然被叫起來,滿臉迷糊。

“現在討論劇本?”

他滿臉苦澀看向江弦,江弦朝他攤了攤手。

“導演都這個樣,我認識的導演就沒一個作息是正常的。”

“.”

三人坐下來,江弦體貼的幫忙衝了三杯咖啡。

“劇本寫的很不錯!”

貝託魯奇坐在沙發上,直接對江弦所寫的劇本進行了肯定。

“尤其是最後那個劇情。”

“哪個?”

“蟋蟀盒子那個!”

“哦。”

江弦反應過來,貝託魯奇說的是電影結尾的劇情。

晚年的溥儀心血來潮想回故宮看看,沒想到遭到了工作人員阻攔,等他回到曾經上朝的地方,又被小孩子質問身份,於是他在自己龍椅中翻出了一個蟋蟀盒子,然後獻寶一樣拿給那個小孩子看。

“我一開始沒有注意到蟋蟀盒子這個線索,沒想到這個蟋蟀盒子貫穿整部劇本,前後印證,寓意深遠,你寫的太好了,你是怎麼想到這個劇情的?”貝託魯奇非常好奇的打聽。

“害,其實這也是我從現實裏取材的一段。”

江弦道:“這事兒是我從羣衆出版社的李文達那兒聽來的,說是溥儀以戰犯的身份接受多年改造,在那裏認識了許多朋友,杜聿明和沈醉倆人與他關係極好。

尤其是沈醉,他和溥儀在戰犯聯誼會上第一次見面,自那之後,兩人便經常來往,一起工作,結下了深厚的友情。

晚年的時候,每每談起紫禁城,溥儀都非常感慨,說紫禁城在他夢中出現過很多次,他對那裏的一磚一瓦都非常熟悉,如果回到故宮,他閉着眼走路都能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於是有一次,沈醉和杜聿明便邀請他一同去故宮遊覽,溥儀一開始拒絕,後面架不住兩個人盛情相請,仨人就去了。

結果溥儀沒想到,自己剛到門口就被工作人員攔了下來,工作人員示意他要先購買門票才能進去。

溥儀也沒想到,自己回家居然還要買門票?不過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也就釋然了。”

“所以被攔下來的事情是真的。”貝託魯奇聽了翻譯解釋以後連忙問道。

“對,是真的。”

“那蟋蟀盒子呢?”

“那個是藝術加工。”

江弦道:“溥儀這一行人一進宮裏,走着走着就被裏面的遊客認出來了,認出他是溥儀以後,大夥就迅速圍了過來,向他問東問西。

面對這麼多人的詢問,溥儀頗有幾分不適。

沈醉和杜聿明看出來他表情不對後,就趕緊帶他離開了故宮。

後來,溥儀身邊的朋友也再沒有邀請過他一起去故宮。

所以這事兒其實是沒發生過的,是我想象出來的。”

“但是這段想象會不會有點兒偏離現實呢?”

翻譯同志提出一個疑問,“溥儀這個人,曾經是一個國家的掌權者,天下霸主,坐擁萬千權力,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他想什麼寶貝都能擁有,怎麼會對一個褪了色的蟋蟀盒子情有獨鍾呢?”

“不偏離現實,這段想的很好!”

還不待江弦回答,貝託魯奇搶在前面分析說。

“這段想象非常合理,並不超越現實,溥儀之所以會喜歡蟋蟀盒子,並不是因爲蟋蟀盒子這個東西,而是因爲他懷念自己在皇宮中玩蟋蟀的那段時光,那也是他一生之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候。”

沒錯,江弦聽完翻譯,接過貝託魯奇的話:

“那個時候,溥儀有奶孃疼愛,有公公嬤嬤伺候,沒什麼煩惱,也不用經歷山河破碎,朝代滅亡的悲痛。

到了晚年時期,溥儀超脫了許多,也看開了許多,這個時候再提起蟋蟀盒子,也是想說,溥儀最懷念的,仍然是幼年那段最無知的時光。

我聽李文達說,溥儀晚年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景山。

溥儀喜歡把景山稱爲煤山,因爲他覺得這裏之前是堆煤渣的地方,在景山公園遊覽的時候,他看到了明代崇禎皇帝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樹。

溥儀當時在這棵樹前站了十幾分鍾,內心非常複雜,直到很久後,纔在旁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和別人說以前大家不會讓他到這個地方來,因爲這是前朝皇帝上吊死亡的地方,代表着朝代終結,所以宮裏的人爲了避諱,不會讓他到這種地方去。

我想,他感傷崇禎皇帝的時候,也一定在想着自己,和崇禎一樣,一生都身不由己,被時代、被事情、被別人推着往前走。

因此,幼年那段無知的時光,一定是溥儀最懷念的,也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了。”

“原來如此。”

翻譯聽過二人的解釋以後很快反應過來,轉而又覺得自己有點兒太大言不慚了。

就從這段發言裏,就能感受到貝託魯奇和江弦對劇情和電影的把控水平。

尤其是江弦這個劇本。

單說蟋蟀盒子這個線索,既不偏離現實,又不歪曲歷史,還完美的和溥儀的人物性格相吻合。

這麼一段劇情,真實的同時又做到了有戲劇性。

這就是大師啊!

人家大師想出來的東西,他還質疑上了?

貝託魯奇又對江弦所寫的幾段劇情進行了肯定,而且最讓貝託魯奇喜歡的,是江弦所寫的臺詞。

“這臺詞太有味道了!”

因爲《末代皇帝》這部電影,是面向海外發行的,所以貝託魯奇非常擔心江弦寫的臺詞,無法被外國人理解或是共情。

你真正原汁原味的東方文化,老外可能會看不懂,所以必須摻和進去一點兒符合西洋人口味的內容纔行。

這就不得不提一下莊士敦這個角色。

在貝託魯奇看來,這個角色就是引領外國觀衆理解神祕清廷的最好線索人物。

“皇上,在我們國家,一般先進行考試一下。”

“皇上是不能被考的。”

“好吧,我們不得不改變一下,這樣吧,皇上或許可以向我提問問題。”

“你家的祖墳在哪裏?”

“在蘇格蘭,皇上。”

“那你的裙子去哪了,你們蘇格蘭男人不都穿裙子嗎?”

“不,皇上,蘇格蘭男人不穿短裙,他們穿方格呢短裙。”

“.”

在貝託魯奇看來,通過這些莊士敦和溥儀的對話,江弦就巧妙完成了中西文化的奇妙碰撞和交融。

肯定了半天江弦的劇本,貝託魯奇又有了一些想法給江弦。

“婉容這個角色有點兒薄弱了,是不是可以多補充一些內容進去呢?”

“你是想加強她和溥儀的感情戲?就像《火燒圓明園》裏那樣?”

“對。”

江弦的話立馬切中貝託魯奇的需求,他馬上興奮起來,“我聽說她和溥儀的婚姻非常複雜,溥儀不是在那方面有缺陷麼?”

沒想到江弦聽罷以後搖了搖頭,“貝導,您得考慮清楚,我們這部《末代皇帝》,究竟是要拿出歷史巨片的厚重深邃,還是要寫溥儀和婉容的閨閣祕事,我知道,一些香豔的劇情確實很吸引觀衆的眼球,但這難道不是犧牲了我們這部電影的格調和厚重感?”

“這”

提到貝託魯奇,一個繞不開的主題就是情愛。

貝託魯奇很擅長拍情愛戲。

香港有個風月片的導演叫李翰祥,貝託魯奇就相當於是西方的他。

說起來,李翰祥和貝託魯奇之間還有大仇,因爲李翰祥也想拍溥儀來着,就是電影《火龍》,拍了溥儀的後半生,爲啥是後半生呢?因爲溥儀前半生的版權都被貝託魯奇買走了。

這就導致倆人之間結下了樑子。

據說,貝託魯奇看過樑家輝飾演的溥儀後,還想邀請他參演《末代皇帝》來着。

結果因爲恩師李翰祥與貝託魯奇不合,梁家輝便拒絕了貝託魯奇的橄欖枝。

說回正題,在貝託魯奇的鏡頭下,他情愛的戲份總有一層引人思考的人性維度。

就是看着很香豔,但是沒法衝。

嗯,這種東西,不用解釋,大夥也都能明白。

當然,正是因爲貝託魯奇這套能在歐陸情調和好萊塢式敘事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的技法,這種雅俗共賞的拍攝方式,爲貝託魯奇帶來了莫大的榮譽。

但再厲害的導演也有自己的侷限性。

江弦看過貝託魯奇的很多電影,他電影的一個軟肋在於,跨國製作的屬性,讓這些電影不屬於任何一片具體的土壤,所以常常會出現一種古怪的違和感。

究其原因,還是貝託魯奇在認知水平方面存在侷限。

就說《末代皇帝》吧,這部電影之所以令人稱道,是因爲貝託魯奇避開了宏大敘事的窠臼,選擇了個人視角。

然而在剝除這些概念與方法上的成功,就會發現,這部影片對溥儀的性格與成長經歷的塑造,其實算不上有多麼精彩。

父母的缺席、對乳母的依戀,這些劇情並沒有對深化溥儀的性格產生任何幫助而這些劇情唯一作用,就是更有利於讓貝託魯奇用自己的知識框架來理解溥儀。

在貝託魯奇的很多其他作品中,也都能發出類似的疑問。

比如《同流者》裏,主人公小時候被性侵的經歷,和他日後成爲法西斯分子的人生走向沒有必然聯繫,《一九零零》中農場領班的可鄙與邪惡,與他奇怪的私人性癖好更沒有直接關係。

總而言之,貝託魯奇格局不夠。

這次想拍出一部真正屬於中國土壤的宏大鉅作,那他就應該拋棄一些以往的拍攝習慣,就比如婉容的牀幃之事。

“.溥儀和婉容的感情戲份可以有,但是不能拍的太過唯美,也不能使用太多的主觀鏡頭,不然就和你之前拍的那些電影沒什麼區別了,還是一個套路。

你一直跟我說,你這次拍攝《末代皇帝》,是想打破好萊塢對你‘情愛片導演’的固有印象,那就要將重心轉到溥儀的人物性格塑造上,現在這個思路可不太對勁。”

江弦毫不留情的給貝託魯奇教育一通,說話的時候並不在意貝託魯奇的外國友人身份,語氣可以說是毫不客氣。

貝託魯奇聽了當然心裏一陣不舒服。

他可是大權在握的導演,什麼時候被編劇這樣數落過,甚至這語氣還是在教他拍電影,在好萊塢和歐洲從來都是他從十幾個劇本裏選出自己最滿意的劇本,編劇們卑微的都跟狗一樣。

但一想到江弦這部《末代皇帝》劇本的優秀,貝託魯奇還是忍耐着問道:

“可我覺得婉容的人生經歷也是電影的一個看點。”

“你是講‘末代皇帝’還是講‘末代皇後’?婉容只是塑造溥儀的一個配角,你拿她吸引觀衆眼球幹什麼?你想拍的那種戲份太多,只會降低我們電影的檔次。”

“我是導演!難道我想改劇本都不行麼?”貝託魯奇站了起來,一臉不理解的看着江弦。

“我沒說不行啊,但是你想讓我寫的東西是在糟蹋我的劇本!”

貝託魯奇熬着看了一天一夜的劇本,這會兒聽着江弦的話,只覺得大腦一熱,熱血上湧。

“這可是我的電影!”

“是啊,但劇本是我的啊!”

江弦靜靜的看着他,絲毫不理會貝託魯奇的情緒。

“天吶!”

“上帝!”

“可惡!”

貝託魯奇怒火無處發泄,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幾圈,他今年纔不到四十歲,年輕氣盛,氣急攻心,最後竟然扶着額頭,身體直直的往後栽倒。

“貝導。”

江弦和翻譯都怕他一下背過氣兒去,連忙過去扶住他。

“咱們有話好說嘛,你先喝杯水,休息一下。”

“唉——”

貝託魯奇長吁一口氣,臉上的痛苦也漸漸平靜下來。

“主人看着馬就會膘肥體胖。”

“什麼意思?”

“這是句意大利諺語。”

翻譯苦笑一聲,解釋說,“馬的主人親自去照顧,馬就能長的好,意思就是,凡事都要親自去做,才能做好,不要存在僥倖心理,假手於人.”

“這”

江弦皺了皺眉,還不待他回話,只聽貝託魯奇又有氣無力的說了一句:

“我真是個傻瓜。”

“怎麼把劇本這麼輕易的交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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