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當初遮遮掩掩,是怕自己這兒被什麼飛賊給盯上,貴重物品太多,所以就故意說的神祕了些。
沒想到這兩天翠花衚衕裏頭那都傳瘋了:
“6號院子,那是國家新設立的保密機關!”
這年頭的人民羣衆也淳樸,聽來這麼一說法,也不懷疑,都信了。
對啊!
得是保密機關啊!
不然那麼大一院子,每天能就那麼倆人神神祕祕、風風火火的來來往往?
在沒看見的角落,指不定有多少同志暗中行動呢!
因此這兩天時間裏,誰也不敢輕易往六號院子那兒湊,生怕被當做是敵特之類的人員,被帶去審問。
萬一再被審出自己知道什剎海底下的潛水艇,那真完嘍!
因爲這個,大人們白天都不往這邊兒湊,還叮囑小孩兒也別過去玩,碰着孩子不老實的,逮住就是一頓胖揍。
就連上個公共廁所,都要特意多繞點路,特意從這6號院子的附近繞開。
“大媽,您就放心吧,真沒事兒。”
“哎呦,小夥子,你看大媽都多大年紀了,真幹不了這個事兒。”
“我看您也是風華正茂還有幾分姿色呢。”
“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江弦好說歹說,大娘連連擺手,最後實在架不住,只好從了江弦,舉起相機,拍一張照片,寥寥草草的完成任務。
《人民文摘》編輯部成立的這一刻,也終於留在了膠捲裏面。
接下來日子裏,三人一門心思準備《人民文摘》的創刊號。
這天,王濛找到了翠花衚衕這邊,江弦跑到院門口來。
“王主編!”
“喲,江弦,你這院子不錯啊。”
王濛往院子裏探看一眼。
這地方他還是第一次過來。
抬頭看一眼豎掛在院門旁邊的匾額,“人民文摘”四個字手法純熟,氣韻悠長,頗有氣勢。
“我之前有個親戚,這院子他不要了,我就跟他要來了,挺好一院子,修好了也沒人住,就一直擱這撂荒沒用,這回正好利用上。”江弦笑着說。
王濛點點頭。
“這回多虧有你。”
想辦《人民文摘》,那處處都是問題。
房子、人手是解決了.可錢呢?
辦刊當然要花錢。
這是個大問題。
作協是個窮衙門,偏偏又是搞承包的特殊時期,想和作協要錢,基本沒門。
於是王濛又回想起那天在他辦公室裏的場景,就在他束手無策之際,江弦非常痛快的站了出來:
“辦刊的錢我來出!”
“這怎麼行?”
王濛當即拒絕,“你已經爲《人民文摘》做的夠多了。”
江弦伸出手:“把你電話給我!”
王濛還沒反應過來,江弦便用他辦公室的電話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隨後便示意王濛,他已經搞定了錢的問題。
“我和媳婦商量了一下,我家裏的積蓄先借給編輯部用,就當是編輯部的備用金,急用的時候隨用隨取。”
王濛皺眉,“這能行麼?你這不是放貸給雜誌?”
江弦:“不是放貸,就是熟人之間借錢,放心,不管跟我借多少,30天內都免息,絕對比跟銀行去借還實惠,超過30天.”
從1980年開始,隨着經濟體制改革和金融市場的逐步開放,貸款就開始進入了國內市場並逐漸發展。
嗯,還推出了個人住房貸款。
畢竟這會兒商品房也蓋起來了嘛。
《人民文摘》缺錢。
那江弦就先借錢給《人民文摘》用。
等到期刊發行以後,他再慢慢把這筆錢收回來。
反正他就是《人民文摘》的主編,這錢相當於是左口袋進右口袋。
借錢可以,純掏錢可不行。
他江弦又不是冤大頭。
出了房子又出了力。
還要白白再掏出辦雜誌的錢?
“那匾額是井之同志贈的?”
“對。”
江弦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井之的同志對我來到《人民文摘》可是非常贊成。”
“哈哈,我再給你說個好消息。”王濛笑着道。
“你講。”
“前兩天我去開了個會。”
王濛開口道:
“會後,我和喬木同志聊了聊《人民文摘》的事情,喬木同志不光對我們的工作給予了認可與肯定,還請某人給創刊號題了句詞。”
“給題了詞?”
江弦心裏一驚。
題詞這事兒算是每本雜誌的老傳統。
當年,《人民文學》就是第一任主編茅盾先生請那位老人家給創刊號題了詞:
“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出世。”
江弦心說不愧是倚仗着《人民文學》辦的刊物,面子就是大。
“皇家刊物”辦的副刊,那怎麼也是個“親王刊物”,待遇真是差不了。
“喲,人給題了句什麼?”
“今天來的倉促,我改天再把那副詞給你取過來。”
王濛說,“題的是一句:希望能精彩、生動、多樣性。”
“哎呀,精彩、生動、多樣性,他說的真好!我之前給朱偉說的辦刊標準還是八個字,叫作:‘清新可愛,真切感人’,老人家只用了七個字,精彩、生動、多樣性,太凝練了。”
江弦滿臉都寫着興奮,“回頭我就把老人家這句話掛到編輯部裏頭,時時刻刻領會這句話的精神。”
“嗯。”
王濛點了點頭,又道:
“還有件事,是關於刊名的,我本想請巴金同志爲《人民文摘》題寫刊名,不過巴金同志婉拒了我的請求。”
“巴老婉拒了?”
江弦有些詫異,按理說自己和巴老關係那麼親近,又是王濛相求,巴老不可能拒絕才對啊。
正疑惑之際,又聽王濛解釋道:
“按巴老的意思,他覺得‘人民文摘’這四個字,可以用茅盾先生的手跡,茅盾先生的家人已經同意了這件事情。”
聽到王濛這麼說,江弦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
用名人手跡以作刊名的事很常見。
81年的時候,刊物《青年作家》創刊時,刊名四個字用的就是魯迅先生的手跡。
王濛和江弦一邊聊着,一邊在院子裏面參觀了一圈。
看着這邊的環境,王濛心裏那叫一個羨慕。
翠花衚衕這院子,面積雖然沒沙灘北街2號那院子大,但要論精細程度,絕對是強出沙灘北街2號一截兒的。
進到編輯們的辦公室裏。
“主編!”朱偉站起來跟王濛打聲招呼。
王濛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隨後自己抽出把椅子,“朱偉啊,在這邊工作都還適應吧。”
“適應、適應,這地方挺好。”
朱偉把頭點的那叫一個心甘情願,“這邊是挺不錯的,說起來還是要感謝主編您,能把我調到《人民文摘》這邊,我覺得這邊的工作環境呀,特別適合我。”
“.”
王濛環視一眼他的辦公室。
這工作條件.誰來會說自己不適合?
辦公的地方,一人用一個大間!
太奢侈了!
全京城這會兒人均居住面積才4.8平米,往往一家五、六口人住的都是不到20平米的房子。
結果《人民文摘》這邊,每個人的辦公室就20平米往上了。
他們《人民文學》那塊兒,那是拼命往裏塞人,編輯們也別說什麼人均面積了,根本就沒有單獨的辦公室,都只能擠在一個大辦公室裏頭辦公。
《人民文摘》這條件。
甭提《人民文學》的編輯們了。
王濛自己看着心裏都有些不平衡。
他那小破辦公室都沒朱偉這邊兒這麼寬敞啊!
“主編,我還有個事兒要和你說一下。”江弦這時候開口道。
“什麼事兒?”
“你看啊,我們好歹也是一編輯部,也是一國家單位,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有一間專門的收發室?”
“收發室?”
王濛愣了愣,沒太懂江弦的意思。
“你弄一間不就行了?怎麼了?缺人手還是缺地方?”
“都不缺。”
江弦呲開嘴,露出獠牙。
“缺一臺電話!”
早些年,要想裝電話得看級別,司局級以上領導幹部才能申請在家裏裝電話。
不過因爲線路太少,沒能耐的領導只能排隊等着,有能耐的託關係找人批條。
到了1981年,國家終於對普通家庭安裝電話實施開放政策。
也就是說,從1981年開始,各種撥號麻煩、樣子古板的轉盤式電話就已經開始走進尋常百姓家。
不過電話的安裝費用又非常昂貴。
因此擁有一部電話的家庭少之又少,一般的老百姓,還是隻能用公用電話。
江弦打聽過,一部電話初裝費大概在幾百元到上千元。
這會兒工人一個月才賺一百塊左右,這麼昂貴的價格一般的家庭哪能付得起?
當然了,也有能付得起的。
別忘了這會兒已經是1984年了。
剛剛“下海”的個體戶,還有一些個文藝明星,這些人都成了最早嚐鮮的人,成了最早一批自掏腰包裝電話的用戶。
但是裝一臺電話還是很困難。
拖個幾個月到半年,這是常有的事兒,
有些用戶交了錢,等個三五年你這電話都裝不上。
據說當年香港有人在京城建了一家大飯店,因爲沒有電話,遲遲不能開張,最後是找電信局總工尹世泰特批,這才總算拉進來兩條線。
因爲這個電話的問題,李濱聲先生先生還專門畫了一幅紅極一時的漫畫來諷刺,叫《愚公新課》:
“打電話再難也不要緊,我死了還有我兒子,我兒子死了還有我孫子,我孫子死了還有”
江弦想給翠花衚衕這邊拉條電話線,與其自己去跟46局費勁,不如找王濛來給他解決了。
“拉電話線?”王濛皺眉。
理性一點來說,翠花衚衕這院子,雖說《人民文摘》現在用作編輯部,但實際上呢?這是江弦自家院子!
這要是扯一條電話線過來,那這性質
王濛糾結那麼幾秒,又馬上覺得慚愧。
《人民文摘》既然成立了,那是一定需要一條電話線的。
人家江弦都慷慨的把自家院子拿出來,暫借給《人民文摘》。
如今跟他申請一條電話線,王濛還在這兒顧慮這些。
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去幫你申請,應該很快就能下來。”
王濛開口道:“郵電那邊最近準備引進一項新工程,全京城這會兒有大概2萬門電話,這回郵電準備擴充個10萬門,這10萬門電話裏頭,肯定能給你弄一門過來。”
“這就好了。”
江弦道:“有了電話,以後我和你溝通工作也方便的多。”
“沒事兒還是少打”
王濛輕笑道:“電話費可不便宜。”
據說這會兒京城有位老太太,給在日本的兒子打國際長途,等半天好容易接通了,結果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急得這邊“喂”了半天,一句正經話也沒說成。
等掛了電話一看話費單,老太太急了:460元!
這筆電話費絕對是個天價了。
電話的事兒沒幾天就很快落實下來,這回京城擴充10萬門電話,一下子翻六倍,這絕對是規模空前的國家投資。
郵電局的人風風火火往6號院子扯電話線,又惹得翠花衚衕的街坊鄰居們側目。
在他們看來,能扯一門電話,那絕對是了不得的事情。
因此又更加堅信6號院是個高級單位的說法。
江弦哪知道這些。
他坐在辦公室裏,抱着新裝的這臺老式電話,忍不住感嘆自己終於有了個相對私密的通訊手段。
以前他打電話,那都是用傳達室的電話,要不就是同樓別人家的電話,旁邊兒肯定有人聽着,毫無隱私可言。
這個時代就這樣嘛。
這會兒還流行個笑話。
說老局長家裏裝了個電話,結果家裏成了樓裏的傳達室。
媳婦埋怨這部電話,他卻覺得挺好:
“我坐在家裏就把職工的思想情況全都摸清楚了!”
江弦讓王濛幫忙裝這臺電話。
沒一點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他現在對電話確實有需求。
而且必須是一臺相對私密點的電話。
畢竟過段時間,趙振開和鍾阿城這哥倆就要去美利堅轟轟烈烈幹事業了。
有了這臺隨時能用的電話,江弦也能第一時間和他們哥倆聯繫上,交代些事情啥的也能方便許多。
嗯,去年國內的第一家尋呼臺也在上海建立了,江弦琢磨着回頭可以再弄臺bp機,方便聯繫嘛。
總之,這臺電話裝到了江弦的心坎上。
他盤算着,就算以後《人民文摘》搬去其他地方,這電話線總不能給他拆了。
這等於他白嫖來一條電話線。
哎,也不能叫白嫖。
他房子都借出來了,收點利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