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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獨屬於國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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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老頭,有結果了!”那名編輯嚷嚷說。

他一說十八個老頭,路遙馬上反應過來,他說的正是文學界最近頗爲關注的諾貝爾文學獎評選。

瑞典文學院有十八個老頭,由他們評選出每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最終獲得者。

“是誰?”周書琪好奇的打聽。

那名編輯揚起手上的《文匯報》,“一位哥倫比亞的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評獎作品叫《百年孤獨》。”

“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路遙趕忙取過他手上的那份文匯報,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張獲獎者馬爾克斯的黑白照片。

在頒獎臺上,在密密麻麻的幾百張西方面孔中,馬爾克斯是畫面裏唯一沒有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人。

他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路遙沒有見過這種樣式的襯衫,看着不像個作家,反倒像個廚師。

不過下面的文章裏有介紹,文章的作者是徐中玉。

徐中玉介紹說,馬爾克斯穿的是加勒比人日常穿的利奇裝。

馬爾克斯認爲穿黑色燕尾服非常“不吉利”,所以選擇了這樣的服飾。

這也是歷史上第一次,諾貝爾獎得主不着黑色正裝。

除了民族特色的裝束,馬爾克斯還在胸前佩戴了一株代表好運的黃玫瑰花。

“馬爾克斯、馬爾克斯.”

路遙興奮的唸了兩遍他的名字,“江弦跟我說過,他說馬爾克斯遲早會拿獎的,就是憑藉這部《百年孤獨》。”

路遙至今記得那個夜晚,江弦說《百年孤獨》一定會得獎。

沒想到他的預言應驗的會這樣快。

徐中玉在文章裏介紹了這名來自拉丁美洲的哥倫比亞作家。

不過實際上,這會兒的馬爾克斯已經被哥倫比亞流放了,被祖國流放他鄉。

一直到《百年孤獨》被創作出之前,這個倒黴的作家都保持着窮困潦倒、債臺高築的生活狀態。

然後幸運女神終於降臨,馬爾克斯在一個晴日的午後,忽然憋出了他已經憋了足足十幾年的開頭:

“多年以後,奧雷良諾上校面對行刑隊,會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然後,這篇問世了。

在出版前,馬爾克斯已經一無所有。

在出版之後,馬爾克斯迅速成爲了最富有的作家之一。

一夜之間,幾乎全世界都在說《百年孤獨》。

西班牙人將其稱爲一部足以與西班牙文壇“聖經”《堂吉訶德》相提並論的驚世之作。

全世界都在翻譯這部。

出版商稱《百年孤獨》爲無煙工廠,因爲它不冒煙,但每天都創造巨大的利潤和嶄新的紀錄。

路遙越看這篇文章,越覺得遺憾。

美國、德國、英國、葡萄牙、蘇俄、丹麥、芬蘭、瑞典、挪威、荷蘭、波蘭、日本、捷克、匈牙利、南斯拉夫、羅馬尼亞.

十幾年間,《百年孤獨》在這麼多的國家暢銷着。

可迄今爲止,路遙都沒閱讀到過這部的中文版,甚至在江弦提起之前,他聽都沒聽說過。

尤其是從江弦口中得知《百年孤獨》這部有多優秀以後,路遙又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和不自信。

《百年孤獨》暢銷於世界已經是將近20年前的事情了。

可這種魔幻現實主義的寫法,直到今天,纔在國內文壇被提出。

那麼,時至今日。

中國的文學還能與世界文學接軌麼?

還能達到世界級的水平麼?

中國的作家是否能夠得到世界文壇的認可?

路遙抬起頭來,對上的是周書琪一雙同樣充滿不安與迷茫的眼神。

毫無疑問,兩個人此刻都產生了這樣的思考和擔憂。

可當路遙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桌面上《最後一個匈奴》的手稿時。

他那充斥着不安的內心,終於慢慢的平定幾分。

我們還有江弦!

我們有《最後一個匈奴》和《紅高粱》這樣層次的作品。

難道還不夠資格和世界對話?!

諾獎得主名單往往是10月公佈,到了12月10日諾貝爾逝世週年紀念日這一天,再舉行頒獎典禮。

不過山高路遠,國內外消息傳遞困難,馬爾克斯獲獎的新聞在國內傳開已經是頒獎結束以後。

這也多虧了徐中玉,他花費大力氣寫的文章,爲這一次的諾獎文學獎做了介紹。

再加上此次是與中國同爲第三世界國家的作者獲獎。

這和後世一樣,每當亞洲作者獲獎的時候,國內都會非常關注。

相對應的,這會兒的人比較在意第三世界這個概念。

所以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在國內迅速掀起了空前的關注。

與此同時,1982年12月的《世界文學》第六期,同時發表了《百年孤獨》六個章節的內容。

國內的讀者馬上通過《世界文學》這冊雜誌,一睹了《百年孤獨》六個章節的內容。

前面已經說過了,中國這會兒還不是《保護文學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的成員國。

也就是說,中國還沒有承諾保護世界文學的版權。

所以這六章,未獲馬爾克斯授權,其實是盜版。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會兒國內法律意識淡薄,文學發展水平也不夠,什麼文學版權?根本沒概念。

這也就惹得後來馬爾克斯憤怒的說:

“有生之年不會將自己作品的任何版權授予中國的任何一家出版社,我發誓死後150年都不授權中國出版我的作品,尤其是《百年孤獨》。”

京城。

衚衕口仍堆積着未融化的雪。

江弦披着衣服,出去簽收西安的來信。

信是路遙寄來的。

他先是在信裏講了講自己讀完《最後一個匈奴》的感受:

“這篇,寫匈奴,寫家族幾代人的不同經歷。

直到讀完以後,我才意識到,的主人公不叫楊幹大,不叫楊作新或者是黑大頭,更不叫楊岸鄉。

的主人公是時間。

起初我對你在文中時不時透露以後的故事情節有所疑惑。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在黑大頭尚年輕氣盛時談到他兒子與楊家的淵源。

後來才知道,與其說你在寫,不如說你在寫時間。

也許時間並不是如我們所想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時間不是一去不返。

爲什麼黑家和楊家毫無瓜葛卻聯繫緊密,爲什麼黑大頭會和小西北王並肩作戰,爲什麼楊娥子等的傷兵竟然是101,爲什麼首長同志抱了年幼的楊岸鄉.

其實並非偶然或巧合,是因爲時間。

時間纔是主人公。

正如你在裏寫的,‘時間像是一種零散的紙片,不知什麼時候你會將兩片拾起,拼成一團,才猛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想,其實人在跳躍、穿梭於自己的人生,可能我們見過自己的未來,只是從不曾想到,原來未來會是這麼回事。

我讀這篇,讀過去、現在和未來,在時間中感受到生命。

這剎那,恍惚間有種時間破碎之感,朦朧裏明白了‘史詩’的意義”

路遙的文字真摯而充滿感情,是極高度的評價。

江弦從這些句子裏,能清晰的感受出路遙對《最後一個匈奴》這篇的喜愛。

尤其是作爲一個土生土長的陝北人,路遙能從這篇中讀出感情,讀出其他地方人讀不出的意味。

像是很多民歌和陝北的傳說,外地人是不明白的,哪怕看到也不會有多在意。

而像路遙這種從小就接觸陝北本土地域風情的陝北人,絕對是能看懂的。

這就像是《百年孤獨》,當讀者對其中一些結合了拉美當地文化的魔幻情節感到不解,開始解讀的時候,無形中對拉美當地的文化開始解讀,這樣就進一步的瞭解了當地的文化。

還有《黑神話》,“天命人”到了隱祕山洞,開了寶箱,看到菩提老祖的壁畫,如果這會兒沒血沒藍的話還會在山洞裏自動回覆,這時候中國玩家已經熱淚盈眶,但外國玩家就不懂。

這也正是這一類作品魅力所在。

就像《黑神話》,它會給玩家獨屬於中國人的浪漫。

但與此同時,又吸引着大批不懂它的外國人試着接觸、瞭解。

路遙又和江弦交代了發行的事情,他代表《延河》向江弦做出了三點承諾:

第一:全文一期發完;

第二,頭版頭條;

第三,大號字體。

以江弦的分量,文章能刊發在《延河》上,那這些待遇其實是應該給予的。

來信的最後,路遙詢問起江弦《最後一個匈奴》下卷的消息。

好多作家的寫作,都喜歡分捲來寫,尤其是長篇。

就拿路遙他自己來說。

衆所周知的《平凡的世界》,其實一共分了三部來寫,而且是分開發表的,中間相間隔了好幾年的時間。

而且這種分開發表,非常不穩定,好多作者因爲上卷遭受冷遇,就不會再創作下卷。

還說《平凡的世界》。

路遙寫完第一部《平凡的世界》以後,投稿給《當代》,結果被雜誌編輯一頓挑剔:

“能寫出《人生》的作家,怎麼會江郎才盡到這種低劣的程度?”

沒錯,《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直接被《當代》拒稿。

第二部更沒有被任何文學刊物接受。

也就是路遙,憑藉巨大的毅力,頂着身體的疼痛,咬着牙用命寫完了第三部。

結果這唯一被公開發表的第三部,也只是在最邊緣的文學雜誌上刊發。

最後是上天垂簾,登上廣播電臺,才使得這部飽受冷遇的作品,以電臺定時廣播的形式,在一百天裏,徵服了足足3億聽衆。

順帶一提。

《當代》拒稿《平凡的世界》的那位小編輯叫周昌義,他後來還拒稿過一篇。

叫《白鹿原》。

關鍵哥們人走了嘴還是硬的,後來問起他這事兒,他還說呢:

“還會拒稿,《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我都看不下去。”

“只有《廢都》能一口氣看完!”

江弦也沒辦法給路遙一個確切的創作完成時間。

《最後一個匈奴》這篇的下卷,在江弦看來,是有詬病之處的。

它的上卷,一件事又一件事,一代又一代,展現如史詩般開闊壯麗,有種蒼茫之感。

但是下卷,時間流動較慢,一天又一天,而且大段的篇幅討論人生哲理或是治理政事之道,抑或是藝術欣賞。

不得不說,原作者高建羣同志的知識面確實廣闊。

但是寫的就要比上卷潦草太多,江弦覺得就只有這種水平的話,除非他能把下卷改成上卷的那個質量,不然也沒必要再發表,發表了反而有狗尾續貂之嫌,降低的評價和質量。

所以在回信之中,他沒有給路遙一個馬上就會寫下卷的承諾,就連會寫下卷的承諾都沒給。

這也是文學界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作家常常隔了幾十年,纔會動筆寫的後面幾部。

這天,江弦收到京城作協那邊兒的通知,他去《人民文學》的調事成功,調令已下。

他收到通知不久,王濛就找上了他家的門,手裏還拎了一瓶酒,葡萄酒。

“去年我應邀帶團去法國訪問,聽說法國的葡萄酒不錯,臨近回國的時候,我就用攢下來的外匯買了幾瓶當地的紅酒,一直捨不得喝。”

“那怎麼捨得帶來我這兒?”

“哼,現在都說你是三多先生,酒多、文章多、朋友多,我來你這兒帶酒當然要帶一瓶好酒,免得被你看不起。”

“三多不是房子、文章、朋友麼?什麼時候又改酒多了?”江弦哭笑不得。

其實也正常,他和王濛喝酒比較多,在王濛這一圈朋友裏,說三多自然是這三多。

至於在另一圈常常參觀他家大院子的朋友那兒,就是說他房子多。

他這三多先生,怎麼叫都可以。

就是後世萬一真有人要琢磨他這個雅號,萬一一人一個說法,意見不同的話,恐怕要擼起袖子爭論上好半天纔行。

“我這次過來,還有兩個好消息要帶給你。”王濛把酒給江弦倒上,滿臉喜色。

江弦家裏就有高腳玻璃杯,是花了外匯券買來的,正適宜喝紅酒。

他醒着杯裏的酒液,看向王濛。

“兩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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