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向前來說，「蜃」這個詞還是有些陌生的。

幾年前丁三偶爾提起時，它只是個模糊的代號。

李向前真正意識到如同被恐懼支配……就是最近的事。

這個字，以及它背後那些扭曲的存在，製造出的案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奇。

他兢兢業業幹了半輩子警察，加起來也沒今年遇到的怪事多。

鑫輝藥業產業園，一家仿製藥生產工廠內。

李向前、牛安成等六名警察擠在一處，身邊是七八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夜班員工。

這些員工的臉色蠟黃，像是被抽乾了血的陳年臘肉，眼神渙散，魂不守舍。

而李向前他們六個，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警服下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是強撐着一口氣，讓羣衆安心。

如果他們都亂了，那就徹底完了。

……

時間回到凌晨一點半。

警局接到報案，鑫輝藥業有人連續墜樓。

報案人說話顛三倒四，情緒激動，一個勁地扯什麼勞資糾紛導致公司動盪，成功誤導了接線員。

這案子起初只被當成普通的激情自殺，轉到了他們這些一線警察手裏。

但李向前親眼見過三次以上蜃殺人的現場，冥冥之中有種詭異感，讓他覺得這事不對勁。

於是，他一個電話把本該在家睡大覺的牛安成等人從牀上薅了起來，一同趕赴現場。

等他們抵達時……眼前所見，是地獄。

產業園西北角的幾棟高樓下，一具具屍體橫陳在水泥地上，稍微一推測就能看出是樓上墜下來的，骨頭和肉醬從破裂的工服裏滲出來。

只掃一眼，遇害者就超過了十個。

所有警察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槍套上。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玻璃爆裂的脆響，伴隨着一聲被硬生生掐斷的尖叫，又一人從高空墜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灘暗紅。

“操他奶奶的蜃……”牛安成瞳孔劇烈收縮，他一腳踹在金屬門上，“老李，我們上去看看！”

蜃的存在，上級早已內部傳達過。

牛安成再怎麼將信將疑，親眼目睹這慘狀，這時候也信了十成。

李向前默默掏出手槍，拉開保險。

他幽深的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夜空，心裏閃過慶幸。

幸好，早就讓嘉豪那小子滾回去休息。

對李向前來說，嘉豪這孩子，他看着長大，算半個親兒子，此刻不在一線現場，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接着，他開始思考最近關於蜃的情報，沉聲道：“進去後，大家一定要鎮定，不管樓上是什麼鬼東西，優先帶羣衆撤離！”

衆人點頭道：“明白！”

六名警察組成戰術小隊，魚貫衝入大樓。

樓內燈火通明，光線卻透着一股難以名狀的昏暗。

好像這裏面的「暗」是一種活物，在逐漸吞噬光亮。

甫一進門，一股爛肉腐朽的臭味撲面而來。

李向前視線在樓道頂燈上一掃，看到一些類似牆皮脫落的白色飛灰，正從天花板上緩緩飄落。

‘蜃，能影響環境？資料裏可不是這麼說的。’

還沒等他看明白。

一個人影若隱若現。

下一刻，牛安成毫無徵兆地朝人影開了槍！

“砰！”

槍聲在死寂的樓道裏炸響。

其餘人心裏一驚，牛隊怎麼回事？情況還沒摸清就……

然而，事實上，根本不需要摸清。

當李向前順着牛安成槍口看去時，他也毫不猶豫地抬槍，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發子彈精準地射向那個人形異物的胸口和頭顱，幾聲悶響，全中！

但衆人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靠……這鬼東西還真不怕槍？”牛安成這下是真麻了。

李向前搖搖頭道：“不……還是有點用的，只是我們的火力不夠。”

衆人早已順着兩人目光看去，只見，一個穿着破破爛爛的褐色大褂，身形佝僂的矮胖女人，從通道遠處的黑暗中拖着一條鎖鏈，緩緩走來。它渾身長滿了流膿的瘡包和蠕動的觸鬚，一張臉像是燉爛後爬滿蛆蟲的肉，根本分不清五官。

子彈打在它身上，就像射進發酵過頭的麪糰裏，黃綠色的膿液濺得到處都是，除了讓它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再沒別的作用。

“真他媽噁心！”

“沒時間跟它耗，上樓救人！”

牛安成見狀，也不再浪費子彈。

他眼神一凜，立刻示意衆人從消防通道上樓，救人要緊。

李向前沒有爭奪指揮權。

他重重點頭，跟上隊伍。

只是在上樓前，他最後瞥了那怪物一眼，心裏涼颼颼的。

“這東西，真的是蜃嗎？還是說，是別的什麼……”

一路上。

他們又撞見好幾只那種膿腫怪物，心情愈發沉重。

好在，整個過程有驚無險，這種怪物並沒有什麼難以抵禦的攻擊手段。

進入大樓十二分鐘後，他們成功避開怪物，抵達了工廠的半透明棧道。

這裏是連接兩棟大樓的空中走廊，位於四樓，四周全是通透的玻璃。

此刻，好幾面玻璃已經碎裂，顯然有人就是從這裏跳下去的。

“警察！？”

被困的員工們一看到警服，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紛紛尖叫着求救。

人羣中，只有兩三個女人還算冷靜，她們始終半閉着眼睛。

聽到警察的聲音，其中一個立刻大喊：“快閉眼！千萬……別往樓下看！”

“他們看到了東西，然後就瘋了……一個個全跳下去了！”

牛安成聞言，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你們他媽的就非得找個能看見樓下的地方躲？”

但罵完他就後悔了。

因爲放眼望去，除了這個四面漏風的鬼地方……整個工廠，似乎都成了那些膿腫怪物的地盤。

“老李，上報吧，這得讓傳說中的異事局出馬了，光靠我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搞不定。”

李向前眉頭緊蹙。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這裏的蜃，不止一隻。

不過，真的是蜃嗎？

李向前懷着疑問，撥通了公安系統內部的異事局專線，迅速交代完情況。

可卻遲遲等不到迴音，於是他又立刻撥通了丁三的電話。

然而話沒說幾句，手機屏幕開始詭異地閃爍，浮現出奇奇怪怪的噪點，聽筒裏也傳來一陣怪響。

李向前看着有些不對勁的手機，心沉到了谷底。

只希望剛剛那幾句話，把關鍵信息都傳達了出去。

“你的手機還能用？我們的……報完警就全都廢了……”

那個提醒他們閉眼的女人掏出自己的手機，金屬邊框上佈滿了鐵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化。

現實世界的造物，正在被這裏的異常環境侵蝕。

李向前看了一眼女人胸前的工牌，感激道：“大概因爲我們剛進來，這裏的環境還沒侵蝕掉我們的電子設備……周晴女士，謝謝你剛纔的提醒，幫大忙了。”

周晴聞言，冷靜地點了點頭，但那緩緩垂下的手，卻抖得像篩糠。

她追問道：“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對吧？”

李向前深吸一口氣。

“會的，我向你保證。”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