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洛迪開口說出這句話後, 託尼脣角翹了下，但很快又變回原來的弧度，他將墨鏡放到上衣口袋裏，清了清嗓子。
“就算你這麼說，”託尼道，“有些話我依舊要說出來, 關於你所做的錯事。”
“我知道, ”布洛迪飛快地接口, 不得不說, 在經歷了幾次談話後，他已經稱得上熟練地，用一副誠懇的表情道，“我已經深刻明白並且瞭解了自己的不對。”
“嗯？”布洛迪回答的太快，反而讓託尼從鼻腔低哼出聲, 帶着明顯的懷疑, 那雙焦糖色的眼睛眯起，盯着他躺在病牀上的朋友。
雖然現在臉色還差了點，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但是比起昨天晚上那副模樣, 至少現在要順眼多了，託尼內心想着，他直起身，不再靠着門，而是邁步走到了病牀邊。
布洛迪就這麼看着託尼坐在了舒適的軟椅上, 翹起腿，挑高眉頭看着自己，拖着長長的，懶洋洋的腔調：“說說看，你錯在哪裏？”
布洛迪覺得此刻的託尼給他一種‘我已經準備好聽你怎麼用十萬字小論文反省’的感覺
“呃，”布洛迪眨了眨眼，試探着道，“我不該這麼莽撞……”布洛迪覺得託尼的神情看起來並不像是滿意的模樣，於是又加了句，“以及，差點讓你也跟我一起陷入危險……”
託尼抬起手，做出一個你快閉嘴吧的手勢。
“算了吧，既然我選擇跟了上去，那麼我就不會後悔自己所做的事情，”託尼說，他放下翹着的腿，身體前傾，伸出手，“就像你一樣——”
棕發男人一邊說着，一邊將手放到了他的朋友左胸口上，屈指戳了戳，用着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出了他的觀點。
“我也不覺得你會後悔自己跑去跟一個神經病見面的事情。”
“託尼……”
不得不說布洛迪被這句話觸動到了，正當他要說什麼的時候，就看到託尼露出了嫌棄的表情，“儘管我的確覺得這有點兒傻。”
布洛迪：“……”好吧，他確認了，託尼依舊還是那個託尼。
“當然，這不是你最傻的地方，我認爲你做得最錯的地方，就是沒有告訴我，有一個神經病在拿他前女友的性命威脅你。”
“天啊，我簡直不敢想象他居然敢威脅託尼·斯塔克罩着的人——”
布洛迪：“……罩着？”
“這個詞有什麼問題嗎？”託尼說。
他的表情看上去理直氣壯，讓布洛迪也有種自己大概是太過敏感的感覺，“……不，沒有。”
“如果你當時告訴了我這件事情，我會讓他知道斯塔克工業研發出來的武器是用來幹什麼的，我保證他會後悔自己說過的話。”
布洛迪：“……”
該說不愧是託尼·斯塔克嗎？不管是所做的事情還是說出口的話，往往都跟別人有着不一樣的套路，出乎人的意料。
布洛迪沒有想到託尼所說的他做錯的事情是這個，對於大部分人都會在意的問題，他反而輕描淡寫。
有些時候，託尼的確讓人氣得想要揍他一頓，但同樣的，在另一些情況下——
比如此刻，當託尼用着嫌棄的口吻，絮絮叨叨地說着布洛迪傻得不知道藉助朋友的力量時，卻讓聽着的人忍不住露出笑顏。
託尼在說完話，看到布洛迪露出來的表情時，他眼中的嫌棄更加明顯了，“你能笑得更傻一點嗎，布洛迪？”
“真的有那麼傻嗎？”
託尼語氣肯定：“很傻。”
他抱胸盯着布洛迪，嘖了聲，“所以你有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我聽到了。”布洛迪說。
“那就好好記住。”
託尼說，他的手向上，最後落到了布洛迪頭頂，原本只打算隨意揉一把的動作，在接觸到那柔軟的髮絲觸感時，忍不住又搓揉了下。
尤其是當布洛迪沒有制止的時候，託尼最會的事情大概就是得寸進尺了。
於是，等到之後布洛迪纔在阿福的提醒下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變得亂糟糟了，隨即回憶起來託尼收回手的時候眼神曾經可疑的飄忽了下。
不過這並不影響布洛迪的好心情。
儘管被人莫名其妙的憎惡，甚至遭遇了危險，布洛迪卻覺得自己還是幸運更多一點。
他在內心一個一個細數着：
救下他的超人十分熱心地還當了他的一次樹洞；
阿福沒有嚴厲斥責他，甚至還寬慰了他；
託尼雖然語氣不怎麼溫和，可話語裏的意思卻是告訴他，他還有朋友可以依靠；
這些都讓布洛迪的情緒重新振奮了起來。
就算布魯斯不見他也沒關係，布洛迪想，反正他身上那些傷口並不算太嚴重，很快就能恢復，等到時候他能夠自己行動時，他可以主動去找布魯斯。
老管家阿爾弗雷德再次出現在病房，一方面是因爲關心布洛迪的狀態，另一方面則是告訴他關於這次事件的消息。
“據那位犯人所說，他早已計劃好了結局。”
阿爾弗雷德說：“如果少爺你沒過去，他會開槍殺死他的前女友，然後自殺。”
“如果少爺你過去了，他會殺死你，然後帶着前女友逃離，而那個藥劑是爲了在警方出現的情況時突圍的。”
“所以，少爺你的行爲的確救下了那位女士。”
阿爾弗雷德說完後，仔細觀察着布洛迪的表情，他注意到他的少爺並沒有因此露出那種年輕人得到證明時的得意。
“那就好。”布洛迪只是這麼說。
這讓老管家有些意外，但再一想，又覺得這並不奇怪。
他想，大概是因爲老爺的緣故，讓少爺並不覺得自己救下了他人生命是一件值得在年輕人的圈子中炫耀的事情。
而且——
布洛迪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管家：“阿福你過來的時候，布魯斯沒有跟你說什麼嗎？”
“沒有，布魯斯老爺並未讓我給少爺你帶話。”阿爾弗雷德說，內心則感嘆，比起這些，他的少爺顯然更加在意的是家人的情緒。
而且布洛迪少爺至少比布魯斯老爺要更加直白，比如像現在，他不會把這些問題憋在心裏，而是直接問了出來。
這讓老管家也做出了決定。
“你說什麼？”
布魯斯立刻看向管家。
“只是我的一種感覺，”老管家道，“但我想，這已經足夠讓我們重視起來了。”
布魯斯眉頭緊蹙，下顎線條緊繃，許久，他沉聲道：“我知道了。”
“那麼，我現在去聯繫那位心理醫生。”
“阿福。”
原本打算離開的管家先生停了下來，看向布魯斯，“您想要說些什麼？”
布魯斯雙手插兜，目光沉沉地盯着管家，沒有說話。
“光用眼神可沒法讓人明白您的想法，老爺。”
老管家微笑起來，“如果真的關心的話，親自去見見纔是最好的方法。”
布魯斯默不作聲地看着他的管家在說完後就轉身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的嘴脣翕動，低聲自言自語：
“囉嗦。”
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病房門口，在走廊裏當了好一段時間‘雕像’的男人臉上露出一種遲疑的表情。
當時說出那麼一番話後，並非只有布洛迪情緒變得低落，布魯斯同樣也不好受。
那個時候，布魯斯必須極力剋制住自己，纔不至於轉身將布洛迪按進懷裏，緊緊抱住他差點失去的家人。
人總是有私心的，就算是布魯斯也在所難免。
布魯斯能夠接受自己經歷危險，甚至面臨死亡，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他卻沒法接受這種事情出現在布洛迪身上。
就算布洛迪在這次事情上並非毫無計劃，布魯斯的情緒也沒法冷靜下來，讓他在布洛迪解釋後依舊說出了那些話。
而現在，在他知道了布洛迪的確救了那個女人後，他依舊不覺得自己說錯了。
布魯斯並不是覺得救人是錯誤的，他只是想要讓布洛迪明白在什麼事情上應該慎重。
只是……布魯斯抿緊脣，他沒想到這其中還有自己的原因。
他應該和布洛迪再談談。
布魯斯這麼想着，終於抬起腿，走向病房。
病房門被從外面推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卻發現病房裏的人並沒有入睡。
兩雙眼睛在這一刻對視上。
布魯斯：“……”
布洛迪：“……”
氣氛稍微有一絲絲凝固，但沒過幾秒，布魯斯在布洛迪的視線下，面色淡淡地關上了門，走到病牀邊坐了下來。
他低沉着道：“我們談談。”
“關於反省的話，我已經……”
“不是這個。”
布魯斯打斷了他，他看着布洛迪，聲音愈發低沉，“你認爲你是什麼人？”
布洛迪不想讓布魯斯再生氣，他老老實實地道：“普通人。”
“是嗎？”布魯斯語氣淡淡，“可是我覺得你不是這麼想的。”
他看到了布洛迪在他這句話後眼底浮現出的疑惑。
“阿福告訴我，你選擇去救人，是因爲你覺得你是我的弟弟。”
布洛迪並沒有因爲阿福將自己的話轉說給布魯斯而驚訝，畢竟他也沒有讓阿福保密。
“……嗯。”他只是不太明白布魯斯爲什麼會特地提出這一句。
“我想你要說的還有另一層意思，你覺得你是蝙蝠俠的弟弟，所以你理應這麼做，是嗎？”
“我只是……”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布魯斯再一次打斷了布洛迪，因爲他已經從布洛迪的表情中得到了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布魯斯的眉頭蹙起，他說：
“蝙蝠俠弟弟這個身份，對你來說什麼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