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
遊了會泳,冰冷的河水裹挾着寒意沖刷着冷飛白的分身。
冷飛白在水下如一道淡影,不多時便抵達了河流的盡頭。
他並未停留,整條魚身自水面騰空躍出,水珠四散間,身體迅速縮小、變形,最終化作一隻毫不起眼的小蟲,振動薄翼,悄無聲息地朝着六劍奴待命的石室空地飛去。
此刻,六劍奴正靜靜立在某間石室的陰影中,人人臉色鐵青,眸中凝結着殺意。
他們緊握着手中的寶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劍氣在鞘中隱隱低鳴,彷彿隨時要撕裂空氣。
他們在等待,只等章邯的命令到來,便會如離弦之箭般出擊,將那膽敢潛入噬牙獄的狂妄之徒徹底碾碎。
但就在這個短短的一瞬間,周遭流動的空氣猛然一滯,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驟然凍結。
只見遠處翻湧起詭異的黑白二氣,如浪潮般無聲席捲而至,頃刻便將六劍奴藏身的石室徹底吞噬。
那氣流所過之處,光暗交錯,時空彷彿都扭曲了一瞬。
六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覺周身一沉,四肢百骸竟似被萬鈞之力牢牢鎖住,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惶攥緊了他們的心臟。
六劍奴竟在這黑白交織的混沌中,徹底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
“這難道是......”
其中一人也算見多識廣,話音未落,臉色已驟然煞白。
“四周色彩如潮水般褪去,萬物彷彿被蒙上一層灰白死寂的紗幕,連風都凝固在了半空。天地失色.......這是天宗的絕學!”
冷飛白神色漠然,並未作答。
只見他身形一晃,那非人般的姿態已如煙散去,轉瞬重化人形。
他雙指併攏,指尖似有幽暗漩渦和湛藍色雷電光弧緩緩出現。
二指滅道?重墮輪迴
剎那間雷光暴起,湛藍色的雷電光弧如巨蟒般自虛空竄出,交織成一張毀滅之網。
那六人連驚呼都來不及吐出,便被怒嘯的雷光徹底吞沒,只餘焦灼氣息在無聲的灰白世界裏瀰漫開來。
雷光終於散盡,空氣中仍殘留着焦灼與金屬的氣息。
剛剛成爲六劍奴還沒多久的六個傢伙,身軀已在狂暴的電光中炸裂開了,化作一地碎片。
只餘下六顆頭顱與他們的佩劍,零落散在焦黑的地面上。
那些面容上凝固着最後的驚駭與不甘,而劍刃則映着黯淡的天光,沉默地躺在塵埃中。
冷飛白靜立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這狼藉的戰場,嘴角終於掠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五指虛虛一引,只聽接連幾聲清越的鳴響,散落在地的六柄長劍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凌空劃過短暫的弧線,最終齊整地懸浮在了他的身前。
劍柄微涼,殘留着原主最後的體溫。
“這也算是斷了趙高一條臂膀吧。”
冷飛白說完,將身前的長劍攬入懷中,化作黑霧離開了此地。
沒多久,一名得了章邯軍令的士兵匆匆穿過甬道,一路小跑着趕到石室前。
他推開石室大門,低頭稟報,“六位大人,章邯將軍......啊!”
話音未落,士兵不經意的抬頭,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驚呼聲隨即撕裂了沉悶的空氣。
就在他的眼前,六顆人頭落在了地上,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看着士兵。
沒有了六劍奴的阻礙,再加上冷飛白的指點,蓋聶等人一找到出口,便在章邯和一衆秦軍抵達前,從逃生入口處逃了出去。
片刻之後,皇家別院深處傳來一陣略顯疲憊的腳步聲。
徹夜未眠的冷飛白,在研究了一晚上繁複交錯的符文組合後,終於揉着發脹的太陽穴回到了別院中庭。
他一身青衫微皺,髮髻鬆散,眼下掛着兩圈明顯的青黑,神情恍惚得彷彿還在那些閃爍的符文陣中遊蕩。
正倚欄觀魚的曉夢聞聲轉過頭來,目光很快便看到了冷飛白這副模樣。
曉夢不由得微微一愣,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她輕快地走上前,繞着冷飛白轉了小半圈,“是不是在夜裏撞見了什麼玄奇精怪?這雙眼睛簡直像是從墨池裏剛撈出來似的!”
冷飛白搖了搖腦袋,又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看着冷飛白那副?懂又憔悴的模樣,曉夢的笑聲如清鈴般在晨光裏盪開,連枝頭早醒的雀兒也跟着啾鳴了幾聲。
“你小點聲兒,留意周圍!”
冷飛白壓低聲音,目光迅速掃過迴廊轉角與樹影深處,又凝神感應了一瞬。
李悅的氣息正在別院後廚附近,離這裏了很遠。
冷飛白心裏暗暗鬆了口氣,眉頭隨即微蹙,側身靠近曉夢低聲語調裏警告道,“若叫人瞧見你心神未定,氣息起伏的模樣,難免猜到你未能徹底修成太上忘情。此事一旦泄露,後續的麻煩......只怕你我都不易應付。”
“好好好!”
曉夢拖着長音應道,見師兄冷飛白依然板着臉,便俏皮地眨了眨眼。
窗外的日光斜斜映在她臉頰上,那副故作乖巧又暗藏狡黠的神情,讓原本肅穆的氣氛鬆動了些許。
冷飛白將她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不由得暗自好笑,面上卻仍維持着平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略顯倦怠地搖了搖頭,沉聲道,“罷了,我先回房歇息片刻。”
冷飛白轉身欲走時,腳步一頓,側首叮囑,“若是扶蘇公子那邊派人過來,切記讓李悅過來尋我。”
回到房間內,冷飛白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他盤膝坐下,默默運轉起雙全手的心法來。
一股清涼氣息自丹田升起,緩緩流遍四肢百骸,精神上的緊繃與壓力這才如潮水般退去少許。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際,屋內忽有光芒一閃,派往噬牙獄的分身安然返回。
分身的周圍懸浮着數柄形制古拙、隱現幽光的青銅長劍,正是分身繳獲回來的越王八劍。
冷飛白抬了抬眼皮,瞥了那幾把劍一眼,只是不在意地打了個哈欠。
他隨手一揮,分身便如輕煙般散去。
與此同時,一股柔勁託起那幾把名動天下的古劍,只見空間微微波動,劍身便沒入虛空之中,被直接送回了十二重樓中專門收納兵器的神兵閣中,與裏面其餘收藏作伴去了。
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一刻鐘後,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驟然闖入冷飛白的感知之中。
下一瞬,屋內光影微漾,冷飛白的身影如被風吹散的薄霧般悄然消散,又在房屋門口處無聲凝結。
“吱呀”一聲,木門毫無徵兆地向內開啓。
剛剛疾奔至階下的李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顫,險些踉蹌。
他抬眼便見冷飛白靜立於門內陰影中,衣袍無風自動,神情淡漠如深潭靜水。
李悅慌忙穩住身形,顧不上平復喘息,匆匆躬身抱拳道,“啓稟青陽長老,將軍府方纔差人前來,指名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只請我一人?”
冷飛白聞言,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挑,眼底掠過一絲沉吟。
將軍府此時突然單獨相召,倒是耐人尋味。
扶蘇究竟在盤算什麼?冷飛白心中暗忖,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只淡淡道,“知道了。”
話一落下,就聽一陣急促的破風聲驟然劃破空氣。
李悅心頭一震,猛然抬頭望去。
只見冷飛白身形一晃,踏雲步已然施展而出,輕盈地凌空而起。
就見他衣袂飛揚,在日光下劃過一道飄逸的白影,幾個起落間已躍出數十丈遠。
不過是幾次呼吸的工夫,那身影便融入了遠天的薄霧之中,再也尋不見半點蹤跡。
轉瞬之間,冷飛白的身影已如一陣疾風般掠至將軍府外。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就見門前階下,當朝丞相李斯竟獨自靜立在府門外,一襲深藍色官袍襯得身形格外清瘦。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悄然相接,李斯嘴角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淺笑,似迎非迎,卻讓冷飛白心中倏然一沉。
“青陽道長,一路辛苦了!”
李斯含笑向前半步,做了個極爲恭敬的邀請動作,“扶蘇公子在府中花園處等候多時,特意囑咐我在此相迎。
他聲音壓低三分,眉宇間透着鄭重,“公子剛纔可是推卻了前來探病的伏念先生,專候道長前來一敘。”
冷飛白聞言微微一笑,神色仍是波瀾不驚道,“確實不該多耽擱。不知扶蘇公子特意相邀,所爲何事?”
二人一面沿着青石小徑緩步而行,一面隨意閒談些城中近事,不多時,便已穿過將軍府的重重迴廊,步入後園。
園中花木扶疏,風過處送來隱隱清香。前方水畔的小亭裏,扶蘇早已端坐等候。
他一身素色長袍,身形筆直地坐在石桌之後,面色卻透出些許蒼白,整個人彷彿大病初癒一般。
兩人連忙上前,躬身行了一禮,齊聲道,“見過公子!”扶蘇自石凳上緩緩起身,伸手虛扶道,“二位不必多禮。”
說完,扶蘇的目光轉向李斯,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相國大人,吾與青陽道長單獨聊聊,你且先回去吧。”
李斯聞言,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波瀾,臉上卻仍是恭謹之色。
他微微躬身,垂首應道:“是,臣告退了。”
說罷,他後退兩步,才轉身沿着小徑緩步離去。
扶蘇靜立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方纔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眉宇間那抹溫潤如玉的神採漸漸斂去,轉而浮上一縷壓抑的倦色,彷彿卸下了千斤重負,直接坐在一旁簡樸的凳子上。
“道長,請坐吧。”
冷飛白點了點頭,徑直走到扶蘇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聲音裏帶着一絲探詢,“觀公子眉眼間氣色仍虛,面帶倦意,可是傷勢尚未調養妥當?”
扶蘇抬手掩脣輕咳了兩聲,脣邊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聽聞蜃樓變故,以至於病來如山倒,如今能撿回這條命已是僥倖。今早雖然略有好轉,到底還未復元氣。”
他稍稍頓了頓,望向窗外漸斜的日影,語氣裏透出幾分無奈,“原定今日該赴小聖賢莊,與儒家那三位先生共論時勢......可惜這身子不爭氣,竟誤了行程。”
冷飛白聽罷,試探着說道,“扶蘇公子,能否讓在下看看你的脈象?”
扶蘇聽後一愣,直接將右手遞了過去。
冷飛白抬手搭脈,趁機又輸送了一絲造化之力過去,蘊養他的身體。
“扶蘇公子,你還是要多保重身體,莫要操勞過度纔是。”
冷飛白收回了自己的手,語氣平淡的說着。
而扶蘇卻長長嘆了口氣,嗓音微啞,“道長心意,扶蘇感念。只是......道長怕是不知,從今往後,我怕是再難有清閒之日了。”
冷飛白聞言,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卻沒有急着詢問。
也就在這個時候,大風吹起,原本晴朗的天空頓時變得有些陰沉,扶蘇蒼白的臉上也逐漸變暗。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彷彿沉重不堪,“今天上午,公輸家特製的機關信鷹飛到了將軍府。”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案幾邊緣,“信上說,昨日有叛逆分子出現在了咸陽城附近,不僅殺害了陰陽家現任家主東皇太一,還.....還將陰陽家駐地內的所有弟子屠戮殆盡,無一活口。”
冷飛白目光微凝,只聽扶蘇的聲音更低了些,帶着一絲顫意,“而這還不止,昨天深夜,我弟弟胡亥......也遭毒手,被人刺殺於寢殿之內。’
“什麼!”
冷飛白驟然抬眼,臉上適時地浮現出震驚之色。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咸陽城內守衛森嚴,竟有叛逆如此猖狂?這......這絕非尋常之事,究竟是何方勢力,膽敢接連犯下這等驚天大案!”
扶蘇搖了搖頭,抬手按了按緊鎖的眉心,那姿態裏透着深深的無力與憂慮。
一縷稀薄的日光恰在這時掙破雲隙,斜斜地切入庭院,將他們的影子陡然拉長,凝固在身側那堵灰白的牆壁上。
那兩道朦朧的輪廓,邊緣融在光暈裏,彷彿也一同陷進了某種沉重而黏滯的迷霧中,掙扎不得。
“咸陽來的急令......”
扶蘇聲音頓了頓,似乎每個字都帶着無形的重量,“父皇已下詔,命我與相國李斯收到消息後便速返咸陽。至於追剿人宗叛逆之事......”
他目光微側,“將由章邯將軍配合您與曉夢大師繼續執行。”
冷飛白聽罷,眉頭不由地又是一緊。
他略向前傾身,壓低聲音問道,“此番回都,只有公子與相國大人?中車府令趙高大人......不隨行同返麼?”
“東郡方面,近日生出了些意料之外的變故。”
扶蘇回答簡潔,卻透着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父皇特命他前往處置。”
風掠過牆頭,將那投在壁上的暗影,吹得輕輕晃動,如同無聲的漣漪,擴散在凝滯的空氣裏。
冷飛白見此情景,將手探入懷中,取出兩個巴掌大小的紅白玉瓶,輕輕置於桌上。
他抬眼望來,言語間溫潤依舊,“與公子連日閒談,論道說理,青陽心下甚覺投契,亦頗多受益。此去路途迢遙,公子務必珍重。這兩瓶丹藥雖不算貴重,卻是我一點心意,還望公子收下,平日用以調養根基,或可稍助元
"
說着,冷飛白將藥瓶緩緩向前推近幾分,指尖在瓶身上輕點示意,繼續溫聲解釋,“這紅瓶中所盛,名爲清心玉露丸,取清晨荷露與數味寧神草藥煉就,每日一粒,可助調息理氣、安神固本之效。至於這白瓶之內,乃是素女
丹,乃昔年師門所傳古方配製,能解百毒之急,雖未必能解世間所有奇毒,但隨身攜帶,或可應不時之需。”
語畢,他靜靜看向對方,神色間是一片澄澈的坦然與關切。
扶蘇凝視着手中的玉瓶,觸手溫潤,藥香隱約,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暖流。
他鄭重抬起雙手,深深一揖道,“道長贈藥之情,扶蘇銘記在心。”
冷飛白忙上前一步,穩穩託住他的手肘,溫聲道,“公子萬萬不必多禮,此乃貧道分內之事。’
言罷,冷飛白目光微動,向四周悄然一掃,見廊下無人,方將聲音壓低幾分,又向前湊近了些許,“扶蘇公子,貧道尚有幾句話......或許僭越,卻不得不吐。”
他略頓一頓,字字沉緩,幾乎散在風裏,“人生在世,壽數天定,難測難料。倘若......倘若那一位真有山陵崩的一日。”
冷飛白眼底閃過複雜神色,將話音壓得更低,“公子屆時要千萬提防,恐有小人阻塞言路,甚至假傳旨意,矯詔相害啊!”
扶蘇聞言,身形微微一震。
若是幾天前,冷飛白在他耳邊說那番話時,扶蘇或許只會覺得荒謬,甚至報以一聲不屑的嗤笑。
可不過短短數日,情勢已然不同。
前海月小築,他親身與章邯周密佈局,欲引出幕後黑手,一舉擒獲刺客。
誰料就在即將得手,真相觸手可及之際,羅網麾下的六劍奴竟如鬼魅般驟然現身,以雷霆手段當衆滅口!
那一幕何等凌厲決絕,毫無轉圜餘地。
這已遠非尋常的滅口,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更是對他這位帝國長公子的公然漠視。
冷飛白的話語,此刻再回味,字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了扶蘇心頭。
“道長教誨,扶蘇謹記在心!”
扶蘇肅然答道,言語中透着誠摯的敬意。
就見扶蘇起身,雙手端合,朝冷飛白深深一揖,衣袖隨動作垂落,姿態莊重而謙和。
冷飛白靜坐原處,目光在扶蘇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他未再多言,起身還了一禮,向花園外緩步走去。
風止雲散,冷飛白的背影消失在了花園之內。
唯有再度出現的日光,依舊映照着扶蘇凝神沉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