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動作確實迅速高效,不出半個時辰,兩個外形一致,都裝着蜜餞的罐子就被送到了璇樞宮的外室。
太子朱載?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到蜜餞,立刻來了精神。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毫不猶豫地指向了其中一個,大聲叫道:
“對!就是這個!本宮記得很清楚,就是用這個盒子裝的!”
商雲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先後將兩個罐子的蓋子都打開,一股甜膩中夾雜着異常酸氣的味道隱隱散發出來。
他一邊動作,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這東西是哪來的?殿下對它的來歷還有印象嗎?”
他本來都沒指望這個年紀小,又才吐的稀里嘩啦的小屁孩能記住這種細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們的朱載?同學卻立刻舉起了手,帶着點小得意地發言:
“國師,這個我知道!這個是嚴閣老,他在我過上次誕辰的時候,當作賀禮送我的!”
商雲良正要去拿蜜餞的手,聞言頓時停在了半空中。
啥玩意兒?
這裏面咋還有嚴嵩的事?
這牽扯可就大了!
他立刻和坐在對面的陸炳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後者眉頭緊鎖,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很明顯:
現在僅僅憑太子一句話和蜜餞的異常,證據遠遠不足,根本不可能以此爲由,就對一位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進行緝拿審問,那會引發朝局地震。
商雲良會意,語氣盡量平靜地說道:
“沒事,先別想太多,咱們眼下還是先試試這蜜餞再說。”
商雲良說着,從兩個罐子裏各取出一塊蜜餞,分別放在了兩個乾淨的白瓷托盤上。
單從外表來看,兩塊蜜餞無論是色澤、形狀還是大小,都顯然是同一批產物,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如果不事先知曉,外人根本就看不出來它們是從不同的罐子裏取出來的。
“這蜜餞的坯子,看起來應該是海棠果,用糖和蜜漬出來的。”
商雲良說道。
隨即,他隨手抓起一塊蜜餞,就準備直接丟進自己嘴裏嘗一嘗,親身感受一下區別。
對面的陸炳一看他這個大膽的動作,嚇得魂都快飛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連忙出聲阻止:
“不可!國師萬萬不可啊!”
“若這蜜餞真有問題,裏面含有什麼未知的劇毒,以您萬金之軀,國師之尊,怎可以身犯險?還是讓下官來找人試喫吧!”
不是......你不是找人試過了嗎?
商雲良壓根就不搭理他這番勸阻,心裏想着:
別耽誤老子品嚐美味,有什麼好怕的?
了不起就是待會兒喝一瓶初級白蜂蜜藥劑的事,問題不大。
在商雲良看來,沒託底的本事還瞎折騰,那才叫浪。
而咱商某人底氣足得很,這叫胸有成竹地秀操作,穩健的一匹!
於是,在陸炳驚恐的目光注視下,商雲良先後將兩種蜜餞都丟進了嘴裏,仔細咀嚼品味起來。
剛剛沒嚼幾下,這對比差異立刻就鮮明地體現出來了。
前一塊,是從倉庫新取出的那罐裏拿的,味道還算正常,甜也是真甜,雖然蜜餞固有的甜?感較強,但並沒有什麼其他特殊或者令人不適的味道。
然而這後一塊,從太子喫過的金盒裏取出的蜜餞一入口......商雲良只覺得自己渾身猛地一激靈,一股極其尖銳、強烈的酸味瞬間炸開,直衝天靈蓋!
艹,一種植物!
咋他孃的會這麼酸?!
商雲良覺得自己的腮幫子瞬間失去了管理,口腔裏唾液瘋狂分泌,整張臉都不受控制地扭曲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小胖子,眼神裏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佩服神色。
牛逼!
這孩子真是個狠人!
這玩意兒酸成這樣,你到底是怎麼面不改色地喫下去的?
還用來提神?
那幫翰林院的講官們到底給你灌輸了什麼無聊透頂的東西,竟然能讓你寧願忍受這種極致的酸爽,也不願意好好聽他們講課?
商雲良此刻大受震撼!
對太子的忍耐力有了全新的認識。
此子恐怖如斯!
“國師?您……………您感覺怎麼樣?沒事吧?”
看着商雲良那突然變得呲牙咧嘴的臉,一旁的陸炳緊張得臉色發白,心跳都快停止了。
老天爺呀,太子剛遇刺,這要是再把神通廣大的國師也給整出事了,那他陸炳可就真是萬死難辭其咎,腦袋絕對是想從脖子上那個位置了!
商雲良衝他搖了搖手,示意自己無礙,然後趕緊端起旁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溫茶,才勉強壓下了那股讓人靈魂戰慄的酸意。
“沒事的,就是...………特別酸。”
商雲良緩了口氣,看着陸炳那驚魂未定的樣子,心下就明白,陸炳指定是沒喫過這東西的。
而天下通行的規則......好東西都是要用來分享的。
於是他指着托盤裏剩下的蜜餞說道:
“來,陸指揮使,你也親自嚐嚐,這味兒......嘖嘖,帶勁兒的很!”
看着朝自己推來的兩碟子蜜餞,陸炳的臉色瞬間變換了一陣,青白交加,內心掙扎無比。
雖然自己手下也喫了,但萬一......萬一是一顆有毒一顆沒毒咋辦......
不是,國師大人啊,您仙法通天,可以隨便玩,能不能考慮一下咱們這些凡夫俗子的身心健康啊......
最終,他還是沒能找到合適的理由拒絕??人家國師身份如此尊貴都親自嚐了,他這個負責查案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難道還能跑了不成嗎?
心一橫,牙一咬,他先是迅速抓起從倉庫拿來的那一塊,丟進了嘴裏,快速嚼了幾下......嗯,果不其然,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的甜蜜餞。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一碟。
陸炳抖着手伸了過去,他以莫大的勇氣,閉着眼將第二塊蜜餞丟進了嘴裏,另一隻手早已經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商雲良緊緊地盯着他的表情,充滿了期待。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陸炳那張原本剛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變形,眉頭緊鎖,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張臉幾乎能旋轉出麻花來。
商雲良見狀,滿意了。
啊......好舒服,果然,痛苦轉移給別人之後便是無盡的快樂。
很好,很有精神!
待兩人都從那股極致的酸爽中緩過勁來,陸炳用茶水漱了好幾次口,才面色凝重地開口問道:
“國師以爲,下官以此爲憑去問嚴閣老是否合適?”
雖然被酸到差點原地爆炸,但陸炳的頭腦還是清醒的,立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他們之前辦案時,匆忙的很,以爲它本身就該是這個味兒,加上試喫者身體無礙,便匆匆排除了嫌疑。
畢竟宮裏喫的東西獵奇了一點兒.......好像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後面的嗡嗡皇帝還酷愛喫驢腸呢。
誰還沒點小愛好?
錦衣衛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慌慌張張地集中在了那些屍體和膳房上,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把倉庫裏庫存的蜜餞也拿出來嘗一嘗。
現在好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這味道差異如此巨大,要說沒問題,他“陸”字都願意倒着寫!
總不能這一盒子是嚴閣老“嚴選”版本吧?
對於陸炳的問題,商雲良搖了搖頭,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這蜜餞本身,除了酸得離譜之外,是不會直接導致人中毒身亡的。”
他推測,這蜜餞肯定是被人用特殊方法處理過,才變得如此之酸,裏面的酸性物質含量恐怕極高。
只能說這小胖子太子也是個沒什麼心眼的,熟悉的宮女給他端來什麼,他就喫什麼,從未多想。
但凡他當時跟身邊其他人多提兩句“這蜜餞酸得奇怪”,說不定早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發現問題了。
商雲良努力調動着自己的化學知識.......
維生素C......不對,重點應該是這種酸性環境本身。
媽的,會不會是......氰苷類食物中毒?
商雲良腦海裏豁然閃過這個念頭,心中一驚。
但他立刻意識到,現在根本沒辦法跟陸炳這幫明朝古人解釋這些複雜的化學原理和反應機制,況且,他自己也只是猜測,並不確定。
“陸指揮使,”商雲良換了個思路,吩咐道,“麻煩你現在再立刻回一趟東宮,帶着人仔細地、徹底地搜查一遍,重點找找看,有沒有大量儲存的......比如杏仁之類的東西。”
然而,陸炳聽完後,卻沒有立刻挪窩的意思,他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回道:
“國師之意,下官明白。”
“但杏仁多喫容易出事的道理,宮中御藥房和尚膳監都是懂的,相關禁忌都有記載。下官之前已經仔細查過東宮近期的食材賬簿和庫存,確實沒有大量採購或存放這類東西的記錄。
沒有麼?
商雲良的眉頭再次緊鎖起來,難道自己的猜測方向錯了?
可是從現在掌握的線索來看,怎麼看都覺得這小胖子太子之前的症狀,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表現啊。
真是怪事!
難道對方使用了更加隱晦、更加高超的下毒手段?
其實商雲良也知道,對方既然敢這麼幹,那就不會留這麼明顯的破綻給自己。
這些東西,弄成粉末拌到菜裏,除了可能會微苦之外,根本就沒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那接下來該怎麼查?
見國師半天沉默不語,眉頭越皺越緊,陸炳的心也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目前東宮查不到其他可疑物品、蜜餞成爲唯一異常點的情況下,一旦把這個“蜜餞由嚴嵩所贈且味道異常”的情況報給嘉靖,那麼嚴閣老被牽連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以預見,馬上這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朝局,就得迎來一場大地震!
本來就三方人馬在撕逼,現在直接釜底抽薪拆了一條腿,那不全完蛋了嗎?
不打出狗腦子纔是怪事。
陸炳心裏清楚,商雲良肯定也明白,這蜜餞的味道異常,明擺着更像是一次處心積慮的,看似很低級但卻很有效的栽贓嫁禍。
這是想將水攪渾,或者借刀殺人。
但偏偏,他們現在找不出來任何確鑿的證據來反駁這個“指向”,也無法證明嚴嵩的清白。
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陸炳眼巴巴地望着陷入沉思的商雲良,眼神裏充滿了求助的意味。
商雲良輕易就讀懂了他那眼神裏未說出口的話:
“大哥,救一救啊,這口黑鍋實在太沉了,咱這身板真的背不動啊......”
商雲良怎麼可能輕易如陸炳所願?
這件事處處透着詭異,明顯是歷史上未曾記載的變數。
現在敵暗我明,什麼情況都不清楚,雖然從邏輯上看,嚴嵩直接動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萬一呢?
萬一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如果自己現在貿然站出來替嚴嵩說話,到時候真是阿嵩乾的,那可就搞笑了。
他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指揮使,既然目前看來,這獨一份的酸蜜餞本身無法作爲直接的有毒憑據,也無法直接指向嚴閣老有罪,那麼你不妨再帶着人,再仔細地調查一番蜜餞的流轉環節。經手的有哪些人?在送到殿下手中之前,有沒有被調包
或者二次處理的可能?”
商雲良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而且,他也不相信經手這每一件事的人都有這個勇氣幹掉自己。
再說了,東宮這麼多人,想要做這麼大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天衣無縫。
陸炳當然明白商雲良這是不想繼續跟着他?這趟渾水。
他也沒辦法,更沒有立場要求國師必須做什麼承諾或擔保。
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拱了拱手道:
“也罷,國師所言甚是。那下官......便繼續帶人往下查一查吧,希望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實在不行,找不到其他線索,拖不下去了......那也就只能如實上報了。
到時候朝堂如何震動,就不是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