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正如商雲良所預料的那般,他這話音才落,那邊的陸炳便已躬身,用他那低沉而穩重的嗓音,稟報出了與他分毫不差的查驗結果。
死的太監宮女不算少,一具具屍身被擡出,橫陳殿前。
其中,有口鼻處溢出血跡,明顯是中毒暴斃而亡的,臉色青紫,死狀可怖。
亦有後心要害處開了一個口子,顯然是被人從背後偷襲,而後如同丟棄敝履般扔進幽深井中,直接斷了生機的。
商雲良心中不禁開始翻湧起強烈的好奇。
這幕後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在東宮掀起這般風浪?
要知道,這些深居宮禁的閹人或是宮女,他們身家性命皆繫於皇權,與外界牽連甚少,外人究竟能用何種理由威脅利誘他們,驅使他們做出這等天理不容的弒主惡行?
這其中的難度簡直是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啊。
而且,最讓商雲良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爲何偏偏要選在這個時間點,對朱載?這個年僅七歲,尚不懂事的稚子下此毒手?
嘉靖膝下又不是僅有這一位皇子,事實上,後來那位名聲在外的嗡嗡皇帝朱載空,以及他的弟弟景王朱載圳,此刻都還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如今邊關暫且無亂,兩京一十三省的局勢也還算得上安分。
此時貿然弄死這個小胖子太子,除了會徹底激怒嘉靖,讓他不顧一切地順藤摸瓜查下去,然後掀起腥風血雨般的大開殺戒之外,還能有什麼益處?
這纔是商雲良最想不通,也最覺蹊蹺的地方。
沒道理的嘛……………
不過,他心下也清楚,這些充滿了疑惑與推斷,實在不適合由他這個國師來主動提出。
他知道歸他知道,但要說出來,那就有些敏感了。
他又不是嘉靖的爹。
聽完了陸炳的詳盡彙報,嘉靖一直強行壓制的怒火終於達到了極限,這位執掌大明帝國的君主狠狠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力道之大,竟將案上那隻精巧的青花瓷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蓋子“哐當”一下應聲拋飛。
“荒唐!狂妄!"
嘉靖的聲音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這些人,魑魅魍魎!以爲推出這幾個奴纔來做替死鬼,朕就會就此罷休了嗎?癡心妄想!”
“陸炳!”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
“你給朕徹查!把這東宮上下,給朕裏裏外外,翻來覆去地清查一遍!這些奴才,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朕押去北鎮撫司詔獄!死了的這幾個,不代表着剩下的人就都是乾淨的!給朕撬開他們的嘴!”
陸炳聞言,連忙躬身領命,姿態恭敬無比:
“臣,遵旨!”
但他卻並未立刻退下執行,反而是抬起頭,望向了龍榻之上依舊面色蒼白的太子爺,輕聲提醒道:
“陛下息怒,您讓臣將這東宮的一應宮人全部帶走查辦,自是雷霆手段。只是......如此一來,太子爺身邊由誰來貼身服侍照料?”
“陛下,您看......是否允許臣分批逐次地帶走這些宮人審訊?或者,陛下您是否應考慮,先將太子爺移至一處更爲穩妥安全之地,妥善安置爲上?”
這也就是陸炳,這個自小與嘉靖一同長大,情同手足的鐵桿心腹纔敢在此刻說出如此建言。
換做其他臣子,在這天子盛怒之時,那是多一句話,甚至多一口氣都不敢輕易喘的。
嘉靖顯然是在頒佈命令時,壓根就沒考慮過這種事情,此刻經陸炳提醒,他想也不想,大手一揮,便做出了決斷:
“太子跟朕回乾清宮!在這東宮沒有徹底肅清,確保乾淨無虞之前,?兒便不必再回來此處居住。”
這話剛一出口,嘉靖便敏銳地察覺到陸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似是欲言又止。
一張臉絞成一團,相當不對勁。
他心道:
陛下啊......不是我陸炳多事......現在是非常之刻......您是不是對您的皇宮內的安全心裏沒數啊......
將天子與太子分置不同宮殿居住,除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宮闈醜聞之外,如此安排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雞蛋絕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啊!
短時間內或許無礙,但像這次說的這樣長期居住是絕對不行的!
萬一......他是說萬一,天子若有不測,太子尚可即刻繼位,穩定江山。
若是太子不幸薨逝,天子亦可另立儲君,延續國祚。
但要是父子倆一起嗝屁………………
算了吧,累了,毀滅吧......
陸炳雖執掌錦衣衛,權勢燻天,但面對這次針對太子的謀刺事件,他事先竟連一絲風聲都未曾收到。
去年剛剛發生的宮變,錦衣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越過那早就涼透的死人吳和,查到了一點兒蛛絲馬跡,正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沒成想眼下又出了東宮這檔子更加要命的事。
這給陸炳都整得有些懷疑人生,對自己的情報網絡產生了嚴重的不自信。
這紫禁城雖然宮牆高聳,守衛森嚴,一重又一重,此刻卻給他一種四處漏風,像是一個篩子的不安感覺。
“陛下......”陸炳張了張嘴,喉頭滾動。
嘉靖是何等聰明絕頂的人物,雖然此刻怒火中燒,但理智依然在線。
他瞥一眼陸炳那副糾結萬分、難以啓齒的模樣,便立刻意識到,自己這位玩伴定是有什麼極爲重要,卻又不便明言的顧慮必須提醒自己。
再結合眼前局勢稍一思索,嘉靖瞬間便恍然大悟,明白了陸炳的擔憂所在。
“嗯…………………………”嘉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一時語塞,他還真沒立刻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來安置太子。
旋即,這倆人都意識到,這房間裏除了太子之外,還有一個人吧.......
於是,正坐在一旁黃花梨木圈椅上,默默端起茶杯,準備再品一口香茗的商雲良,就突然感到兩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他抬眼一看,只見嘉靖和陸炳這倆混球同時把腦袋轉向了他,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小眼神,再配上這突如其來的,死一般的寂靜,商雲良真想喊一句“臥槽,有鬼!”。
他方纔自然也將這君臣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此刻見他們同時看自己,哪還能不明白嘉靖和陸炳那點心思?
T......
你們倆就這麼信任我商雲良?
就不擔心我把你們這寶貝太子爺細細切做臊子,然後論斤論兩地給賣了?
“國師………………”嘉靖開口了,語氣帶着商量,“朕之意......可否煩勞國師,讓太子這段日子裏,暫且先跟隨在您身邊?您所居的西苑,自今日起,也請暫且不要再允許外朝臣子隨意覲見了。”
“太子跟着您,有您這般神仙人物看護照料,朕纔是真正放心。”
嘉靖雖然想親自保護自己的兒子,但他心裏更清楚陸炳想說沒說的東西是極有道理的。
眼下,將太子託付給國師商雲良,似乎是風險最低,也最穩妥的選擇了。
商雲良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心裏盤算開了:
嗯......讓這小胖子跟着我,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西苑清靜,實際上要比紫禁城乾淨不少。
誰要是再不開眼,敢跑到我的地盤上下毒搞事,那隻要我人在,憑藉我這儲備足夠的初級白蜂蜜藥劑,保住這小胖子的性命應當無虞。
只是......嘖,咱們這清修之地,怕是要變成臨時託兒所兼保衛處了。
話說嘉靖,你給我這臨時託兒所所長髮工資嗎你?
想到這兒,商雲良便打算同意了,他微微頷首,算是應承了下來,但隨即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陛下,西苑地界廣闊,亭臺樓閣、水榭園林衆多,僅憑馮保手底下那點人手,平日維持秩序尚可,真若是賊子喪心病狂,不惜代價前來犯險,恐怕難免會有疏漏之處。”
“最好,能給我這西苑增派些得力的人手。東廠的番子,錦衣衛的緹騎,或者金吾衛的禁軍精銳,皆可。”
“總不能讓那些宵小之輩,翻越我西苑的宮牆如入無人之境。”
“若真是閒庭信步一般豈不是太難看了?”
商雲良現在底氣很足,只要不讓他去正面硬撼成建制的軍隊,以他目前“六印加身”的狀態,就算真有不長眼的刺客能放倒守衛,潛行到他面前,來個十人二十人,他也有信心憑藉還算過得去的身手和渾厚的藍條,慢慢周旋,
逐個擊破,將他們盡數磨死。
相比於正牌獵魔人依靠劍術與法印,他的優勢恰恰在於魔力儲備的異常渾厚,持久戰能力極強。
俗話說的好,術士只要不浪,而且開打不話多,就絕不會輕易翻皮水。
而他商雲良,可是一個穩的一匹的美男子。
“這是自然,國師所慮極是。”
嘉靖見商雲良同意,心中大喜過望,連忙答應下來。
“朕自會派遣最信得過的錦衣衛精銳和東廠幹練番子,將西苑嚴密把守起來,內外隔絕,所有往來人員,無論品級高低,都必須經過嚴格盤查。”
“具體的一應防務細節與人員調配,呂芳和陸炳稍後會與國師詳細商議,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嘉靖對於把太子放到商雲良這裏還是算放心的。
在他想來,國師本就是從東宮出去的人,如今還兼着東宮典藥郎的位置,太子跟着他,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習慣上,想必都不會太過排斥。
他甚至有一瞬間閃過念頭,若不是將太子的生母王寧嬪也送到西苑去實在於禮不合,他都想將她也一併送過去就近照顧兒子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在此處多作停留了。”
商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語氣平靜地說道。
“讓太子殿下坐我的轎子,這便隨我一同前往西苑吧。這樣做也更爲隱蔽一些,不易引人注目。”
嘉靖聞言,仍是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朱載?,關切地問道:
“國師,?兒如今的身體狀況......可能堅持得住?從東宮前往西苑,路途可不算近,轎子顛簸,朕擔心他......”
商雲良尚未開口回答,躺在榻上的朱載?卻似乎一下子醫學奇蹟了一般,直接高聲喊道:
“父皇放心!兒臣可以的!方纔國師用他那會發光的神仙手掌給兒臣施展了仙法,兒臣的身子也跟着發光了,暖烘烘的!”
聲音雖還帶着些許虛弱,但精神頭似乎恢復了不少。
“現在......現在就是覺得身上還有些軟綿綿的,沒什麼大力氣,但跟着國師去西苑,坐轎子,肯定沒問題的!”
小胖子越說越興奮,躺在那裏還在不停地揮舞着兩個手掌,支起上半身,眼巴巴地望着嘉靖,懇求道:
“父皇!您讓國師教教兒臣吧!就是那個能讓手發光,讓身子暖洋洋的仙法!兒臣要學這個!可舒服了!”
一時之間,原本氣氛凝重壓抑的文華殿偏殿內,只剩下小太子朱載?一個人清脆而充滿渴望的嚷嚷聲在迴盪。
商雲良不由得頭疼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這小崽子......還真是會順杆爬?
這本事你爹我都不打算教,你還想學?
嘉靖顯然這會兒沒心思跟自己這個七歲小屁孩開玩笑。
他擺了擺手:
“莫要胡鬧,你無事的話,便跟國師立刻去西苑。”
“記得,到了那邊,一切都聽國師安排,小心一些,管住你的嘴,再讓國師費心,朕就讓你把朕的經文直接抄寫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