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私下裏仔細琢磨着,嘉靖如此不惜代價,以最高規格冊封自己這個前所未有的“國師”,其背後恐怕不僅僅只有他在修仙一道上的考慮和需求。
雖然說在歷史印象裏面,嘉靖皇帝一直是那個能把嚴嵩、徐階等一衆精明臣子們耍得團團玩的帝王,對朝局平衡的掌握堪稱妙到毫顛,爐火純青。
然而,這並非是說他從登基到現在一直都是如此順風順水,穩坐釣魚臺。
就比如現在,自從上次東宮事件他被刺客弄成了歪脖子,身體受損顏面盡失,而且最後追查真兇還查不下去,只能找幾個倒黴的替死鬼片成肉片了賬之後,嘉靖對於外朝的這些文武大臣們的信任度就徹底降到了冰點,充滿了
猜忌和懷疑。
說白了,他現在看誰都像是兇手,總覺得有刁民想害朕,夜裏睡覺都不安穩。
他把商雲良這個看起來有真材實料,掌握着“超凡力量”的“商真人”推到前臺,捧到如此駭人的高度,估計也是存了吸引火力,轉移視線的心思,讓商雲良成爲一個更顯眼的靶子。
商雲良這個出身於他內廷體系,看似無根無基的人,顯然在嘉靖看來更值得信任。
不過,嘉靖的這些帝王心術和算計心思,對於商雲良而言其實都是無所謂的,他看得分明卻並不在意。
本就是相互利用的關係。
再說了,誰規定他當上這個國師以後,就非得跟外朝的那幫人水火不容,鬥個你死我活了?
他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打算和行事準則。
隨着他的各項能力越來越強,魔力儲備日益深厚,嘉靖對他的控制和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差,最終形同虛設。
自己現在不過是剛剛完成了初步的抉擇試煉,掌握了基礎的魔力運用,嘉靖都已經是這個要把自己供起來的德行了。
要是再過一段時間,自己的混沌魔力總量擴張到了一定程度,大明版本的穩定咒也順利搞出來了,能夠成功製造出第一個屬於這個世界的獵魔人。
到那個時候,擁有了真正超凡武力和技術壟斷的自己,嘉靖纔不敢輕易招惹。
除非他是皮癢了。
嘉靖二十二年五月十五。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老天爺似乎也格外給面子,一大早便是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而這場朝野矚目,爭議不小的“大明國師冊封之禮”,便於今日舉行。
天還沒亮,在京的所有大小官員,無論心裏情願與否,都必須按照禮部提前制定的嚴格規章,早早便等在了莊嚴肅穆的奉天殿外的巨大廣場上。
他們按照官階大小品級,文東武西,列成了整整齊齊,鴉雀無聲的隊伍,穿着最正式的朝服,神情各異。
這幫久經官場的老油子們心裏都有數,這淨街戒嚴,百官齊集的場面,是隻有元旦、冬至等大朝會纔會有的最高規格。
無數孔武有力,身着鮮明鎧甲的大漢將軍們,手持金瓜斧鉞,神情肅穆,護衛在了整個奉天殿的周圍以及御道兩側,氣氛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冊封儀式的開啓。
除了那寥寥數個見過商雲良的人之外,剩下幾乎所有官員都想親眼見一見這位如同憑空出世,即將被冠以“國師”尊號的神祕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
璇樞宮裏。
商雲良今天也被迫天不亮就從榻上爬了起來。
“國師,您這身特製的十章玄色法服,所有配飾都已齊全,奴婢已經爲您穿戴整齊了。”
主殿的外室中,白芸薇和馮保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商雲良那身極其隆重華麗的禮裝最後整理完畢,連最細微的褶皺都撫平。
這衣服又寬又大,幾乎拖地,還死沉死沉的,穿在身上行動頗爲不便。
寬大的衣襬和袖口之上,用金線銀絲精心繪製有各種複雜的章紋,包括山,火,華蟲等各式代表不同含義的圖案,完全有別於天子的十二章以及親王的九章,乃是禮部絞盡腦汁單獨設計的獨特產物。
“國師,您的法駕鹵簿已經在宮門前備好,吉時將至,請您移步,禮部的引導官員也在外候着了。”
馮保壓低聲音,恭敬地提醒了一句,臉上難掩激動。
商雲良在一大堆人的前呼後擁之下,來到了璇樞宮的正門外。
相比於前幾天來接他的那份親王儀仗,這次,禮部可謂是下了血本,給他專門定製增添了不少新玩意兒。
“恭請國師!儀仗齊備:九鶴捧壽紫銅香爐一對,北鬥七星皁纛旗兩面,山河輿圖孔雀羽扇一支,欽天監特製渾天儀一尊......”
禮部的官員站在門口,跟報菜名似的給商雲良彙報着這些東西的名稱。
按照那本《國師冊封儀注》的說法,這些獨特儀仗是在彰顯他商雲良溝通天地、經緯山河、輔佐聖王的重大職責。
商雲良出現在宮門口的一瞬間,除了那個報菜名的傢伙外,其他所有人都盡皆下跪,高呼“拜見國師”。
一直恭敬地護着商雲良進入了那輛華麗寬大的乘輿,所有人纔敢從地上爬起來,各就各位。
從璇樞宮到奉天殿的這一路上,今天全部實施了最高級別的“戒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普通的宮女太監如無特製的腰牌令牌,根本不能進入這段區域。
如果發現擅闖者,一律以刺駕謀逆大罪論處,格殺勿論。
奉天殿作爲國朝舉行最重大典禮的最高規格殿宇,平時輕易不會開啓,只有在皇帝登基,大婚,冊封皇後太子等極少數情況纔會使用。
等到商雲良的國師鹵簿浩浩蕩蕩地到達奉天門外時,天光已經大亮,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廣場,百官早已恭候多時。
禮部專門爲這次冊封之禮設計的樂章《佑聖平》,在儀禮官的指揮下,已經奏響了起來。
雖然說商雲良對這曲子本身不太感冒,但到底是人家花心思弄出來的,當時給他試奏的時候他也就沒有發表銳評。
“國師,請下乘輿。”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了商雲良的耳朵裏。
成國公朱希忠臉色有點僵硬,但還是深深地彎着腰,硬咬着牙,幾乎是擠出了這句話。
說來也巧,在這本《國師冊封儀注》中,原本禮部定的接引商雲良入奉天殿的人,按理說應該是一位大明的親王,身份才足夠尊貴匹配。
然而最近,這滿京城裏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親王。
隨便找個二字封號的小王嘉靖總覺得有那麼點不正規,但你要說去最近的大同把晉王接來......聽說大同之戰後,這位晉王爺身體就有些不好,至今還在養病。
這萬一在路上出了事,那就太難看了。
於是,禮部的官員戰戰兢兢地請示過商雲良的意見後,就將接引人選換成了勳貴之首,以國公代之。
那麼,剛剛回京的成國公朱希忠,就必須“當仁不讓”地榮獲此職。
他能不幹嗎?
他不能。
他敢不幹嗎?
他不敢!
商雲良從容下?,在那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朝着奉天殿緩緩走去的時候,這場冊封之儀的真正戲肉就來了!
第一步,謂之“駕引”!
奉天殿之內,嘉靖皇帝難得穿上了他那一套極其繁瑣沉重的十二章紋皇帝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正襟危坐於龍椅之上,神情肅穆。
淨鞭三響,清脆的聲音迴盪在大殿內外,在場的所有文武百官在鴻臚寺官員的指引下,全部面向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禮,山呼萬歲。
而此時,商雲良則在成國公朱希忠的恭敬請引下,昂然闊步,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地沿着御道,路過一個又一個磕在地上的官員腦袋,朝着奉天殿那洞開的,象徵着最高權力的大門走去。
第二步,謂之“迎師”!
站在奉天殿內御座之下的呂芳,穿着他那身標誌性的大紅色蟒紋司禮監掌印太監製服,運足了中氣,面向殿外,高聲唱誦道:
“陛下有旨,恭請國師升殿!”
商雲良自奉天殿大門從容步入,不趨不躬,依舊保持着沉穩的步伐。
他身着那套特製的,繡有十章玄色紋樣的莊重法服,沐浴在殿內皇帝和所有重臣們複雜難言的目光之中,神情自若。
第三步,謂之“覲見”!
商雲良行至御座之前丹陛之下,面向龍椅上的嘉靖,依照禮制,拱手行長揖禮。
但他並未跪拜。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嘉靖皇帝竟然立刻自御座上站起身來,以示尊重,並同樣拱手還了半揖禮。
這還沒完!
之後,商雲良看見嘉靖轉過身,對着這殿內的袞袞諸公,朗聲宣佈:
“國師乃天授聖賢,朕之良師,日後參贊天道,匡扶國運,地位超然,可見君不拜,勿需行君臣常禮。”
侍立一旁的呂芳立刻上前一步,把嘉靖的話一字不差地高聲複誦了一遍,而門外侍立的其他司禮監成員,則如同傳聲筒一般,把皇帝這石破天驚的旨意一遍又一遍,層層傳遞了下去,確保廣場上的所有官員都能聽到。
除了那部分早就知道內情,或者說參與制定《國師冊封儀注》的核心官員之外,其他所有第一次聽到皇帝親口宣佈這道旨意的官員,幾乎全都震驚得難以附加,人羣中響起一陣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陛下竟公然稱其爲師?
還特許見君不拜?
無需行君臣之禮?
老天爺,這……………這......這可是曠古未有的啊!
如此,那我等豈不是見到這位國師,也得行禮問安不成?
然而,他們心中即便驚濤駭浪,也知道,在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都沒有任何人敢開口質疑或反對的理由。
面對這被陛下認證的,很有可能數千年都不遇的真仙,如何給予尊重和禮遇,其實在他們看來都是不爲過的。
只不過酸還是難免的,畢竟站在上面的那個人不是他們。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這位國師一點兒文官的背景都沒有,從未登科,這讓吾等如何攀附呢?
愁人!
商雲良目光掃過殿內,早已注意到,在御座左側略前的位置上,早有一把造型獨特,雕着青天山河百獸紋樣的大椅擺在了那裏。
那便是他在這個大殿裏的新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