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參將,孫百戶攻擊順利,已擊潰韃子兩座大營,正在和敵軍主力交戰!”
斥候騎着戰馬飛奔而來,大聲向商雲良和張參將兩人彙報。
這如果是白天,根本不用斥候去看,兩個人自然能看清楚戰場的狀態。
但現在黑燈瞎火,不靠這斥候冒險抵近觀察,戰場上的情況根本無法把握。
一句話落下,商雲良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其他士兵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韃子營帳中那紛亂的火光,以及持續向南方蔓延的火勢,都告訴他們:
孫兄那個王八犢子此行肯定是取得了不得了的戰果。
大家都是一起從宣府來的好兄弟,憑什麼就你孫雄在前面大口喫肉?
連口湯都不分給兄弟們?
這要是再讓這傢伙衝殺下去,搞不好就能把整個韃子大營攪亂。
到那個時候,就算是這一百人人全部戰死了,潑天的功勳都足夠他們的後代人人得個蔭庇!
豈能如此?
商雲良看向了張參將,後者也點了點頭:
“是時候了。”
他向一邊執掌令旗的士兵重重地劈下了手掌。
於是,蒼涼而悠遠的號角聲響徹了大同城以北的曠野。
這是進攻的信號!
一千八百騎兵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戰馬開始慢跑起來。
重複着剛剛雄等人做過的動作。
這一百名勇士已經用他們的血肉之軀,硬生生的把這數萬人的大營撕開了一個流血的傷口。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衝進去,把這個傷口徹底撕開,在這個夜晚,把靶子的血徹底放幹!
衝鋒!
“大汗!這些明軍實乃強軍,我們的勇士一時半會兒攔不住他們!”
慌亂之中,俺答汗終於找到了他那差點走失的兄弟。
昆都力哈也是倒黴,剛剛成爲兄長的出氣筒,他心裏憋了一肚子火,準備回去把邪火發到底下人的身上。
然而還沒到,就發現自己手下的萬戶已經完蛋了。
兵荒馬亂的,他就帶了十個親衛,被亂兵一衝,差點被拉下馬然後被踩踏去世。
得虧趕上了兄長的援兵。
馬上的俺答汗臉色鐵青。
“我的勇士必須繞過你的這些只會逃跑的懦夫,才能去阻攔那些殺瘋了的明軍,看這樣子他們應該是穿了重甲,我們的弓箭破不了。”
“長生天難道不庇佑我們了嗎?這些明軍穿着這麼重的甲還能如此持續作戰?”
“難道不應該是衝完一輪就立刻退出去重整隊形嗎?”
俺答汗不能理解。
哪有你們這麼打的?抓住我的兵就狠殺,一點兒不節省體力,雖然你們可能是明朝的精銳,但只要是人,這麼消耗,不一會兒就該力竭了吧?
真就不怕死嗎?
如果殺得興起的孫雄聽到俺答汗的這個問題,他會抹一把臉上的血,然後露出一口黃牙,嘿嘿冷笑:
“抱歉,喝了商太醫給出來的神藥,我現在就是可以爲所欲爲!”
戰場的局勢在不斷變化。
隨着俺答汗帶來的“督戰隊”執行了殘酷的斬殺命令,潰逃的亂軍終於開始穩定下來。
畢竟逃跑也是死,還得死在大汗的手裏,靈魂無法得到庇佑,那還不如扭頭回去跟明狗子拼死一戰得了。
不少連武器都跑丟了的韃子咬着帶血的牙齒,轉過身,赤手空拳地就朝着正在殘破營盤中縱馬疾馳的孫雄百人隊。
然後化爲這場獵殺盛宴中一個平平無奇的獵物而已。
短短半個小時,擁兵八千餘的永謝布部就已經損失過半,雖然相對於整個五萬餘大軍來說並不算是傷筋動骨,但要知道,這可算得上是俺答汗的半嫡系部隊,是他在草原上維持統治的支柱之一。
他們每死一個,俺答汗的統治便動搖一分。
他們要是都死光了,俺答汗也就沒辦法繼續“汗”了。
“大汗!又有明狗子衝過來了!”
昆都力哈突然驚叫一聲,馬鞭指着北方的戰場。
俺答汗看去,只見一隊人數得有兩千的明軍騎兵,順着剛剛被這個明軍小隊撕開的缺口,以雷霆之勢殺入了戰場。
“不好!”
俺答汗心裏一驚!
現在他的面前是亂哄哄的人潮以及拿着染血彎刀的“督戰隊”。
人數倒是不少,平原野戰他有十成的信心正面擊敗這支加入戰場的騎兵。
但問題是,現在這個局面他根本沒有讓騎兵跑起來的空間。
沒有速度,騎兵跟步兵的區別就沒有多大。
面對高速衝來的敵方騎兵,他們很可能會遭遇一場更大的失敗!
“昆都力哈!你知道該怎麼做!”
俺答汗對自己的兄弟說。
後者的一張臉瞬間煞白如紙。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這位大汗眼見事情不妙,這是打算向後撤退,先保證其他各部的營盤都完整。
而這麼做的代價,就是他這個永謝布部的萬戶徹底變成光桿司令。
“不......求求您,大汗,我的兄長,您不能放棄他們,他們也是您的勇士啊,每年能給您貢獻數不盡的牛羊......”
“住口!這是我,孛爾只斤?俺答的決定!”
俺答汗喝止了自己的兄弟,後者在森冷的目光下只能閉嘴。
“我們走!阿勒坦營的勇士,跟着我,向後,在衛拉特的營帳前攔住這些橫衝直撞的明人!”
說完,他立刻調轉馬頭,朝着南邊撤退。
草原上會跑,能跑的人才能活下來。
作爲大汗,他當然是此道的佼佼者。
金狼旗開始移動,本來還滿懷鬥志的韃子兵開始垂頭喪氣地跟着跑。
沒人會信俺答汗的話,如果不是打不過,作爲驕傲的黃金家族血脈,他俺答汗怎麼可能選擇撤退?
最後回望一眼倒在血泊中,正在一點點消逝的部衆,昆都力哈深吸一口氣,伏在馬背上,跟着前方的兄長撤退。
雖然作爲整個草原的大汗,他知道對方做的沒錯。
但仇恨的種子已經種下,在鮮血和恐懼中潛滋暗長,總會有生根發芽的一天。
戰火開始向着這支五萬人軍團的深處蔓延。
而這一切,當然被大同城上的守軍看在了眼裏。
這一夜,註定要無人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