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要不讓大娃陪你出去轉轉?”王秀英說道。
坐在小馬紮上的韓裏眼睛一亮:“哥,帶嫂子去南坡唄,前兒下雨了,這會兒蕨菜、薺菜肯定冒頭了。”
韓相看向林頌,徵詢她的意見。
林頌的目光掠過窗外泛着新綠的山坡,點了點頭:“好,出去走走。”
“大娃,照顧好小林。坡上草滑,當心點。”王秀英說完,找了個乾淨的小竹籃和兩把小巧的挖菜刀,遞給韓相,“把這個帶上,看見好的就挖點回來。”
韓相應下,接過籃子和工具。
韓裏也想去,被王秀英一把拉住:“你去添什麼亂,在家寫作業。”
韓相帶着林頌出了院門。
村裏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幾條土狗懶洋洋地趴在牆根曬太陽。
兩人沒走村路,而是沿着屋後一條被踩得光溜溜的小徑,往村南面的緩坡上走。
小路兩邊,枯黃的草叢裏已鑽出點點新綠,不知名的野花零星點綴着。
韓相走在前面,步子邁得不大,偶爾會停下,用手中的挖菜刀撥開擋路的帶刺灌木。
“小心。”
“嗯。”林頌跟在他身後,目光好奇地掠過路邊那些冒尖的嫩芽。
走了約莫十幾分鍾,到了南坡,一叢叢、一簇簇嫩生生的野菜,正舒展着葉片。
韓相停下腳步,給林頌介紹道:“那是蕨菜,那邊矮趴趴葉子帶鋸齒的是薺菜,還有貓爪子,就是一種形似貓爪的山野菜。”
說着,蹲下身。
“像這樣,貼着根,別傷到旁邊的。”韓相示範給林頌看。
林頌也學着他的樣子蹲下來,接過他遞來的另一把小挖菜刀。
她選了一株旁邊的小蕨菜,學着韓相的樣子,左手攏住,右手下刀。動作有些笨拙,一刀下去,只切斷了半截葉子,剩下半截還連着根,汁液滲了出來。
林頌看着手裏半截斷蕨菜,又看看旁邊韓相採下的那株完整的。
“……”
生疏了。
她雖然從小在城市長大,但不是沒去過山莊。
於是繼續挖。
“別急,看準根部,刀斜着插下去,手腕帶點巧勁,別用蠻力。”
林頌依言,小刀貼着選好的那株蕨菜根部,斜斜插入,然後手腕輕輕一旋、一帶,斷口乾淨利落。
林頌捏着那株蕨菜,孩子氣地晃了晃,展示給韓相看。
“嗯,採得很好。”韓相嘴角彎了下。
他接過蕨菜,放進竹籃裏。
受到鼓勵,林頌興致更高了。她提着籃子和小刀,在坡上仔細搜尋起來,動作也漸漸熟練起來。
“這個也能喫?”她捏着一株貓爪子,好奇地問韓相。
“嗯,可以的,我給你做,很好喫的。”
“好。”林頌將貓爪子放進籃子,繼續尋找。
山坡下面有一條山溪匯成的淺潭,韓相問林頌:“要去看看嗎?”
“要。”
“就是這兒。”韓相指着那片淺潭,“水裏有魚。”
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個網兜,沉入溪水,忽然,手腕猛地一抖,抄網在水中迅疾地一兜一提。
網兜裏,赫然有兩條巴掌大小、鱗片閃着銀光的魚,在拼命掙扎蹦跳。
林頌往前走了兩步,湊近去看:“給我試試。”
“水涼,凍手。”韓相不贊同。
林頌也就作罷,看着撈上來的魚:“我們沒帶桶怎麼辦?”
“沒事。”韓相說着,把兩條小魚放回了水裏。
“是不是因爲它們太小了,所以放他們回去?”
韓相難得露出一絲羞赧:“……只是想讓你看看。”
林頌“噗嗤”笑出了聲。
回到家。
“哎喲,採了這麼多。”王秀英接過籃子,“小林,快,快進屋歇着。這一趟累壞了吧?”
她催促韓相:“大娃,竈上水熱着,快給小林打盆溫水洗洗手。”
林頌坐在堂屋的長凳上,接過韓相遞來兌得溫熱的水,認真洗了三遍手。
王秀英手腳利落地將野菜分門別類,蕨菜掐去老根,薺菜摘去黃葉,貓爪子清洗乾淨。
韓相挽起袖子,站到竈臺前。
他往鍋裏舀了一勺豬油,油花在熱鍋裏化開,滋滋作響,將掐好的嫩蕨菜段“刺啦”一聲倒入鍋中。
接着是涼拌貓爪子。
焯過水、變得翠綠透明的貓爪子被撈進粗瓷大碗裏。韓相拍了幾瓣蒜,細細切了,又舀了一小勺紅亮亮的辣椒油,淋上一點醬油和醋,用筷子利落地拌勻。
最後是一大碗飄着油花的薺菜蛋花湯。嫩綠的薺菜碎漂浮在淡黃色的蛋花間,熱氣騰騰,清鮮無比。
“小林,快嚐嚐。”王秀英熱情地招呼着。
林頌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清炒蕨菜。入口脆嫩爽滑,鮮香無比。
“很好喫。”
韓相聽到她的評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一頓飯喫得簡單卻格外舒心。
-
飯後。
王秀英想留林頌,卻也知道不合適。
她轉身忙活起來,像要把整個家都搬給林頌似的。
“林同志,這些你帶着。”王秀英把沉甸甸的包袱塞到韓相手裏,殷切地看着林頌,“都是些不值錢的土東西,你別嫌棄。”
林頌沒推辭,坦然接受了這份沉甸甸的心意:“謝謝嬸子,我很喜歡。”
王秀英彷彿得了天大的誇獎:“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下回再來,嬸子給你包薺菜餃子。”
“嗯。”林頌應了聲,又對眼巴巴看着她的韓裏說道,“再見。”
“嫂子再見!”韓裏用力揮手。
-
韓相送林頌回廠裏。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嬸子做的飯很好喫。”
“嗯。”
“你做的也很好喫。”
“嗯。”韓相握着車把的手更緊了些,“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彙報,又像是閒聊,突然說道:“我媽去學開車,介紹信批下來了。”
“……你讓嬸子去的?”
“嗯。”
韓相推車的動作放緩了些,彷彿陷入了回憶:“我媽……是童養媳,很小就來了韓家。打我記事起,她就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餵豬餵雞,伺候我爺奶,那時候他們還在,我媽每天下地幹活,回來還要縫補漿洗,後來我爸腿摔斷了,家裏的擔子更重了。”
“她這輩子,”韓相的聲音很輕,“一直在幹活,一直在伺候別人……好像沒爲自己活過一天。”
韓相頓了頓:“我當時跟她說去開車,她連着幾天沒睡好覺,說那是男人乾的活,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能擺弄那鐵疙瘩,但我知道,她心裏是想學的。”
林頌靜靜聽着。
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又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學會了,”她開口,“以後也許能給領導開車。”
韓相推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給領導開車?可……以嗎?”
“事在人爲。”林頌語氣平淡,“技術練精了,人靠得住,自然有機會。”
韓相久久沒說話。
“林頌。”
“嗯?”
一種衝動驅使着韓相,想再碰碰她的手,哪怕只是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