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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那是她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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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纓是個沾酒易醉之人,若是不飲,又怕掃了陸銘章的興。

“阿纓不好酒,陪大人小酌兩盞,可好?”

陸銘章點頭道:“可。”接着又側頭對七月吩咐,“煮一盅醒酒湯來。”

七月應下,並招了屋裏的丫鬟一齊退下。

待屋裏只剩他二人時,陸銘章問道:“你今兒做什麼了?”

陸銘章不過是隨口的一句話,戴纓卻因着白日聽了有關他的過往,不免心虛。

“先去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又去溪姐兒院裏坐了小半日,就回了。”

陸銘章端起盞,飲下杯中酒,戴纓跟着飲了小半盞。

“大人今日做了什麼?”戴纓閒說家常。

陸銘章一怔,從來只有他問別人的,頭一回被人反問,想了想,回答道:“候朝時分,在‘值院’同餘大人閒說了幾句……”

戴纓睜着亮眼,插話道:“大人說話時,我可不可以插嘴問話?”

陸銘章笑着點頭。

得到肯定回答後,戴纓問道:“餘大人是誰?”

“宰相大人,餘信。”

值院是官員們等待上朝的休息所,絕非什麼閒談之所,聽說那位餘大人是宰相,就算戴纓不知政務,也能料想到,陸銘章同他只怕不止閒說幾句這麼簡單。

少不得又是一場交鋒,且這種交鋒很可能日日上演。

從前,對戴纓來說,她能接觸到的高官,頂了天就是她姑父謝山,後來謝容升遷了,就是謝容。

眼下聽到宰相二字,新奇中有些不真實之感。

陸銘章見她很有興致,接下去說道:“再就是參加常朝……”

不待陸銘章往下說,戴纓又問:“皇帝年幼,太後孃娘臨朝麼?”

陸銘章點了點頭。

戴纓看着陸銘章那張燭火下的臉,只這麼端看着,就是一個三十出頭,長相文雅的人,薄薄的眼皮,眼弧似筆墨完美勾勒一般,鼻樑很高,卻不過分剛毅。

我大伯同太後定過親……戴纓的腦海兀自蹦出這麼一句話,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太後孃娘好看麼?”

陸銘章從戴纓面上掃過,聲音微沉:“慎言,不可妄議鳳儀。”

她是什麼身份,一個商戶女,因着幾分稍稍可看的皮囊,入了陸銘章的眼,成了他的侍妾,就敢冒犯如同天人一般的太後?

這種心思要不得,需掐掉,否則只會徒惹他鄙夷。

“之後呢,大人快說,我不再打斷了。”戴纓一面說,一面替陸銘章續上酒。

待他舉杯時,她陪了半盞。

“朝會結束後,便往皇城內的樞密院辦公,升廳議事,審閱文書,商議決策,包括一些邊境急奏,武將奏章,還有各地駐軍的彙報,之後擬令下發。”

陸銘章說完看向戴纓,見她兩眼溼潤,面頰微紅,笑問一聲:“不問什麼?”

戴纓連連擺手:“不插話了,大人說話,妾認真聽着。”

陸銘章見她聽得認真,繼續道:“下午,未時左右,接見官員,查閱檔案,之後前往政事堂會商,日暮時分,將一日的重要事項理出,再入宮,內引奏事,彙報今日處理的核心軍務,呈上御批的奏札。”

戴纓聽着,這麼一趟下來,安排得滿滿當當,哪有空閒休息。

“不能偷懶麼?”戴纓問道。

陸銘章笑道:“可還記得那日雨天,你在福興樓碰見我,那會兒,我便在躲懶。”

當時他坐在二樓平臺,她帶着丫頭進了福興樓,先是同店夥計說笑幾句,然後尋了個窗邊的位置,後來又走到窗下,同賣羊奶果的婦人攀談。

於陸銘章而言,那就是一個半大不大的丫頭,看一眼,便不再理會,那日,她的聲音隨着風雨不自主地飄入他耳中。

先是憂心雨幾時停,得到婦人的回答後,聲音清亮了一個度,眉眼間透出欣然的靈動,活像綠林間的小花鹿。

而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覺被她吸引,到後來,他才知那日爲何她向婦人問天氣。

戴纓笑着替陸銘章斟酒,又自然而然地給自己倒了一盞,說道:“我喝過這盞就不再喝了。”

“好。”

陸銘章端起手邊的酒杯,欲往嘴邊送時,戴纓輕輕止住他的胳膊:“大人慢着,咱們碰一碰。”

陸銘章先是一怔,會過意來,笑問:“有什麼說法?”

“自然是有說法的。”戴纓回道。

“哦?什麼說法?”

“叮一聲,說出去阿纓也是給陸相敬過酒的人。”

這話聽了叫陸銘章心情甚好,笑出了聲。

七月端着醒酒湯立在屋外,聽着屋裏發出的笑聲,天爺,她在一方居伺候了那麼久,還從未見家主這樣開懷笑過。

於是看向門邊守望的長安,後者一副平靜的模樣,顯然已經不稀奇。

七月雙手端着木託,將醒酒湯送進了屋,然後退了出去。

戴纓揭開碗蓋,問陸銘章:“大人不用它解酒?”

“我沒醉,倒是你,酒意未散。”

戴纓點了點頭,正待舀起一勺,房門被敲響,長安的聲音從外響起。

“阿郎,有邊關傳報。”

陸銘章看向戴纓:“我去去前院,你早些歇息,不必候我。”

戴纓站起身,從裏間取出一件鶴氅:“外面冷,大人將這個披上。”

說着,侍候他穿上並繫好衣帶,待陸銘章走後,戴纓讓人進來清了桌面。

適才他走時,讓她不必候他,這話在她聽來是讓她回側屋歇息,是以,她將歸雁喚進來:“咱們那屋的暖壁燃着麼?”

“燃着呢,不曾熄過,屋裏暖着。”歸雁一面回答,一面替戴纓披上鬥篷。

兩人出了主屋,往另一邊去了,回了側屋,孔嬤嬤讓人備了熱水,供她沐洗。

蒸蒸熱氣,不一會兒就氤氳了整個沐間。

歸雁伺候戴纓褪去衣衫,扶坐到浴桶內,孔嬤嬤替她散了髮辮,再一點點打溼揉洗。

“娘子怎的回這屋了?”孔嬤嬤問道。

“大人去前院書房,讓我不用候等,這便回了。”戴纓用手撩了撩水。

“我的姐兒,家主既然這樣說,你就該留在那屋裏,候着他纔是。”孔嬤嬤一面將戴纓的溼發揉搓出沫子,一面說道。

“他都那樣說了,不好涎皮賴臉待着。”戴纓答道。

孔嬤嬤唉了一聲,又道:“這怎麼是涎皮賴臉,你若待在那屋裏,不論多晚,守着,候着,大人回屋見了,不正好體現娘子的體貼麼。”

戴纓把孔嬤嬤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問道:“惹他厭惡可怎麼好?”

孔嬤嬤想了想,這位大人的脾氣好像是不好琢磨,當下也不敢再出主意。

……

陸銘章去了書房,接了信報,於燈下看了,並非什麼要緊事,這個時候對他來說還早,想着把手上公務再理一理,若是平時,也是來書房待到深更纔回。

突然一陣風過,將窗扇吹開,外面黑黢黢的,零星幾點雪片飄了進來。

他起身走到窗邊,才發現落雪了,回頭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書,再看一眼窗欄上將化未化的雪沫,最後出了房門。

長安暫歇在旁邊的值房,小廝進屋給他遞話。

“安管事,爺要回了。”

長安有些稀奇,以往阿郎在書房少說也得待上一個時辰,這會兒還不足半個時辰就回,想到什麼,瞬間瞭然。

回了一方居,陸銘章見了窗紗上的燈光,比往日更亮更暖,舉步上階,推門而入。

桌面已收拾乾淨,屋裏重新燻過香。

丫鬟進屋侍候他更衣,他將眼睛往裏間探看,那裏面暗着,很安靜。

七月叫下人往沐間備水,然後整出一套更換的衣物,來回間正巧瞥到家主的眼神,悟出了什麼,適時說道:“戴姨娘在爺去前院後,便回了她那屋。”

陸銘章“嗯”了一聲,待熱水備下,去了沐間,沐身畢,換了一件素色軟衫,然後坐在外間的半榻上,由着兩個丫頭給他烘發。

“讓廚房做一份牛乳羹來。”陸銘章說道。

七月剛鋪好牀帳從裏面走出,正待應下,又聽家主說道:“問問那邊睡了不曾,若是不曾睡……那是她喜歡喫的,你去問問。”

七月立時明白了話裏的意思,不僅弄明白了話裏的意思,連話外的意思也明白了,趕緊應下,出了房門,先是吩咐丫鬟通知廚房做牛乳羹,再行到側屋前敲響房門。

戴纓此時已睡下,不過並未睡沉,聽到敲門聲從裏間應了一聲。

“爺讓廚房做了牛乳羹,特意給姨娘做的。”

七月既然明白了家主話裏話外的意思,道出來的話就不是詢問的語調了,而是按那句話最根本的意思去辦。

戴纓從牀上欠起身,心跳快了幾拍,接話道:“就來。”

得了這個話,七月又到家主身邊回話。

戴纓沒叫歸雁進屋伺候,自己將微溼的長髮用銀簪隨手綰起,繫上鬥篷,去了陸銘章的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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