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兒,慢點兒。”
裹得像個球一樣的宋曉雨被李天明和振華小心翼翼的從車上搬了下來。
那天晚上在病房裏,宋曉雨鬧了一通之後,又被李天明在醫院裏按了兩天,實在是沒轍了,只能隨了她的心意。
本來想着這個春節就在海城過了,可宋曉雨說什麼也不答應。
非要回村裏,在得到了醫生的反覆確認之後,李天明這纔不情不願的帶着宋曉雨回了家。
說起來,宋曉雨現在的身體確實挺虛弱,可也沒虛弱到這個程度。
但實在說不過李天明,她也只好認命了。
宋曉雨要出院,振華和蘇明明又和單位請了一天的事假,一路互送着回了家。
老家這邊,天生等人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屋裏屋外重新收拾了一遍,就怕宋曉雨回來以後,看着哪不順眼,再忍不住親自動手。
擔心宋曉雨感冒,天洪更是天剛亮就過來把爐子給升好了,接着就開始燒炕,差點兒把鍋都給燒漏了。
現在宋曉雨到了家,一幫妯娌,小姑子,還有侄女外甥女們全都圍了上來。
“先進屋,先進屋,進了屋再說話。”
李天明說着,趕緊和振華一起,把宋曉雨給抬了進去。
總算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宋曉雨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用扶,我自己能上去。”
說着話,宋曉雨的一隻手撐在了炕上。
然後……
“天洪,你給我滾進來!”
還在往竈坑裏填柴火的天洪聞言,連忙小跑着進來了。
“咋了,嫂子!”
宋曉雨看着被燙的泛紅的手掌。
“你上去。”
“上哪?”
“上炕!”
呃……
天洪還沒明白啥意思,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然後就像下了油鍋的魚一樣,蹦楞着就跳了起來。
好傢伙的,隔着棉褲,屁股差點兒給燙禿嚕皮。
鄭淑娟見狀,好奇的伸手摸了一把。
“你缺心眼兒啊!”
“我……我這不是怕嫂子凍着嘛!”
宋曉雨哭笑不得的看着天洪。
“這下是凍不着了,上去就能給燙熟了。”
不光是炕,這屋裏熱得都沒法待了。
宋曉雨只能先去東屋避了一會兒。
等西屋的溫度降下來,這次挪回去。
“嫂子,您……真沒事兒了?”
二蘭子從剛纔就一直盯着宋曉雨。
那天宋曉雨突然暈倒,一直到現在她晚上還經常做噩夢呢。
每一次,宋曉雨都沒能救回來,然後二蘭子都是哭着醒的。
她們這幫小姑子出嫁前,基本上都是長在李天明家裏的,和宋曉雨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真沒事了。”
宋曉雨笑着說道。
“嫂子,我給你鋪被子,你快躺下歇會兒。”
四萍爬上炕,就要給宋曉雨鋪被子。
“別動,我就這麼依着歇會兒。”
在醫院裏躺了這麼多天,宋曉雨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再躺着了,這會兒就想倚着被垛坐一會兒。
“行了,都見着了,別把曉雨累着,都走,都走,這幾天都商量好了,別一下子來這麼多人。”
方豔梅說着話,把衆人都給趕了出去,屋裏只剩下了她和石淑玲,還有張秀芝。
就連李天明也被趕去東屋補覺。
這也是宋曉雨堅持要出院的原因,在醫院裏,李天明沒法休息。
總不能爲了照顧她,再把李天明的身體給拖垮了。
回到家就不一樣了,家裏人多,即便有事,搭把手就給幹了,不用李天明那麼勞累。
“三嬸兒,四嬸兒,讓您二老跟着操心了。”
方豔梅握着宋曉雨的手:“曉雨啊!可別再這麼嚇唬我和你三嬸兒了。”
這些天,她們在家整天都是以淚洗面,即便是知道了宋曉雨手術成功,可看不見人,心始終懸着放不下。
“嗯,我以後……都好好的。”
親人們的關心,讓宋曉雨感覺心裏暖烘烘的。
走的時候,她也不禁在想,上輩子到底幹了多少好事,才能嫁給李天明,嫁進李家。
原生家庭沒給過她多少關愛,卻在嫁人以後,都給她補回來了。
“秀芝,這些日子,也辛苦你們了。”
宋曉雨已經知道了,她住院的這些日子,都是張秀芝帶着妯娌們過來打掃。
“嫂子,你好好的,比啥都強。”
那天在醫院,張秀芝哭得都快昏迷了。
只要想到宋曉雨有可能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她就覺得剜心一樣的疼。
自打嫁過來,宋曉雨待她真的就好像親姊妹一樣。
“曉雨,該喫藥了。”
李天明走了進來。
“天明,你又來幹啥?不是說了,讓你補覺去嘛!”
方豔梅說着,下炕就要轟李天明走。
“四嬸兒,曉雨不把藥喫了,我也睡不着啊!”
把準備好的幾樣藥遞給宋曉雨,又把溫水送到了宋曉雨的嘴邊,看着她喫下去,這才放心。
熬了這麼多日子,他也實在是撐不住,回到東屋就睡了一個昏天黑地。
“嫂子,哥對你可真好。”
張秀芝看着李天明這麼細心,也不禁羨慕。
“天明那白頭髮,我看着都心疼。”
石淑玲握着宋曉雨的手。
“曉雨,你有福啊!”
方豔梅笑道:“曉雨,你說說,你這福都是咋來的?”
宋曉雨聞言笑道:“四嬸兒,我謝您一輩子。”
當初要不是方豔梅亂點鴛鴦譜,跑到知青點兒向宋曉雨提親,或許就沒有這三十多年的姻緣了。
石淑玲也跟着笑道:“就這麼一檔子事,夠你說一輩子的嘴。”
“本來就是,要不是我,咱們老李家能白得這麼好的一個媳婦兒。”
這件事夠方豔梅得意一輩子了。
娘幾個說了一會子話,見宋曉雨累了,石淑玲和方豔梅也準備回去了。
“曉雨,往後可得平平安安的,享福的日子,後面還長着呢。”
“你三嬸兒說的對,你啊!就該享一輩子的福。”
宋曉雨很想說,她這輩子,早就值了。
當年離開海城,下鄉的時候,她都已經接受命運的安排了。
就想報名的時候說的那樣,磨兩手老繭,煉一顆紅心,戰天鬥地,紮根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那個時候的她,怎麼都不會想到,她會在農村遇到一輩子的依靠。
更被李天明呵護着過了三十多年。
說起來,要是這樣都不知足,她也未免太貪心了。
可那天在病房裏醒過來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向所有知道的神仙祈禱,這樣的日子,能讓她再多過幾年。
她實在是捨不得這些親人,捨不得她的家,捨不得孩子們,更捨不得那個讓她安心依靠一輩子的男人。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讓她平平安安的回來了。
送走了兩位嬸子,只剩下了張秀芝陪着宋曉雨。
“秀芝,你也回吧,我這兒沒啥事。”
“那可不行,嫂子,你現在身邊離不開人,讓你一個人待着,全家都不放心。”
張秀芝扶着宋曉雨躺好。
“嫂子,你累了就睡會兒,我在這兒守着你。”
宋曉雨點了下頭,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張秀芝說着話,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等一覺睡醒,天已經黑了,睜開眼就看見了坐在她身側的李天明。
“秀芝呢?”
“我讓她回去了,餓了嗎?”
宋曉雨點了下頭,在醫院的時候,一直沒胃口,什麼都喫不下,回到家,在熟悉的炕上睡了一覺,這會兒倒是真的餓了。
“鍋裏給你熱着面呢,用雞湯煨的。”
說着下炕,端來了一碗麪。
“大夫說,你現在身子弱,還不能大補。”
宋曉雨想去接,卻被李天明給躲開了,就這麼被李天明喂着喫了大半碗。
“天明,你……”
“咋了?”
“你爲啥一直對我這麼好?”
剛說完,宋曉雨就不好意思的笑了。
都老夫老妻了,還有啥可矯情的。
“你是我媳婦兒,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
聽到李天明這麼說,宋曉雨感覺心裏的某根弦被觸動了。
伸手摸着李天明花白的頭髮,忍了這麼多天,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控制不住了,眼淚大滴大滴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