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懸於天際,將墜未墜,宛若一枚經烈火煅燒、通體赤紅的銅盤,被無形且冷漠之手,徐徐按下。
天地悄然相接處,一片殷紅濃烈至極,好像天界仙人的血色硯臺,不慎傾翻,將廣袤天幕潑灑成晚霞。
濃烈紅色自天穹之上悠悠垂落,沿着連綿起伏、蜿蜒曲折的沙丘,如凝固的血色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奔騰不息,延伸至天際盡頭,與低垂的暮色,悄然融爲一體,難分彼此。
無邊無際的血色沙海,無樹,無草,無水,甚至連一塊像樣的石頭,皆難尋覓。
唯有一塊丈餘高的金棕色人形巖石,好似一尊被無情風沙侵蝕千載歲月的古老鵰像。
其體表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縱橫交錯,在夕陽餘暉映照下,泛着暗淡光澤,如同一件被烈火熊熊燒熔,而後又緩緩冷卻的古老鎧甲。
他行走得極爲緩慢,每步落下,皆深深陷入滾燙如火的血沙中,而後又需耗費極大的氣力,緩緩將腳拔起。
“沙沙——”
滾燙的沙粒,從其腳邊簌簌滑落,發出細微卻又清晰可聞的聲響。
其身後,一排排深深淺淺的腳印,在洶湧澎湃的熱浪中迅速被撫平。
從身體上道道裂縫內緩緩滲出的並非尋常血液,而是滾燙熾熱的金色岩漿,在沙地上蜿蜒曲折地流淌,似一條條靈動的金色絲帶。
然而,滾燙的岩漿亦未能長久留存,轉瞬便被裹挾漫天風沙的狂風,掩埋在厚重的血沙之下,不見蹤跡。
儘管如此,金棕色的人形巖石,依舊堅定地向前行進。
其目標,乃是遠方天際一抹若有若無,似真似幻的綠色。
他不知已然走了多久,亦不知還要繼續走多久。
在這片血色沙漠上,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唯有機械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向着遙不可及的天際綠色緩緩邁進。
風沙狂暴起來,如洶湧潮水般將他的身影無情吞噬,讓其彷彿融入漫天的血色之中。
然而,當風沙漸漸平息,他卻依然矗立在那裏,一步一步,向前。
其身軀在風沙的侵蝕下愈發模糊,好像隨時都會在狂暴風沙中消散殆盡。
他是這片血色煉獄唯一的行者,孤獨而又執着,永不停歇地前行,直至希望的彼岸。
沙漠極深之處,血沙漫漫,似無盡血海洶湧翻卷。
一線綠意,倔強地鑲嵌在茫茫血色汪洋中。
這一線綠意所在,彷彿是被威力無窮的無形巨手在浩渺天幕與血色沙海相接處猛然撕裂,形成了一道狹長山谷。
谷口兩側,血色崖壁如猙獰巨獸的利齒,向內傾斜。
其上寸草不生,唯有歷經歲月風化的岩層,在夕陽餘暉映照下,呈現出乾涸血痂之色。
山谷之中,濃稠如霧的水汽,裹挾泥土的芬芳與草木的清新,如溫柔之手,輕輕拂去沙漠的燥熱。
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與周遭毫無生氣的沙海,恰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藤蔓蜿蜒曲折,如靈動的綠色蟒蛇,沿着峭壁奮力攀爬,將原本灰褐色的巖壁,肆意染成深沉而濃郁的墨綠。
粗壯的藤蔓上,葉片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在谷中溼潤的空氣中盡情舒展,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如夢如幻。
青草如柔軟的綠茵,從石縫與沙地之中瘋狂生長而出,交織成厚實而柔軟的地毯,一直鋪展至谷底。
不知名的灌木叢生,枝條扭曲盤旋,伸向天空,綻放出或潔白如雪、或淡紫如煙的奇異花朵,散發着甜膩而詭異的香氣,引得蜂蝶紛飛,熱鬧非凡。
一條銀白色的小溪,如靈動的絲帶,自山谷深處蜿蜒曲折而出,在青石間歡快跳躍,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溪水清澈見底,如一面明亮的鏡子,水底鋪滿被水流長年累月打磨得圓潤光滑的巖石。
偶爾有小魚悠然遊過,擺動着輕盈的尾巴,爲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一絲靈動活潑之氣。
然而,此片山谷綠洲,並非天然而生,而是被一座威力無窮的陣域所籠罩。
天地元力、飛揚沙塵與璀璨光線,皆被陣域瀰漫而出的偉力強行糅合,形成一個龐大無朋且穩定異常的能量漩渦。
漩渦中心,道道玄奧至極的元紋若隱若現,恰似一頭貪婪至極的巨獸,瘋狂地吞噬着一切。
它能敏銳感知到方圓數萬裏內的每一縷天地元力,而後強行抽取,如千川聚淵般,盡數匯入谷中。
濃郁到近乎粘稠的天地元力,瀰漫在山谷每一寸空間,讓谷中萬物皆呈現出繁茂之態。
陣域外圍,狂暴的能量風暴肆虐橫行,如一頭頭憤怒猛獸,張牙舞爪,將一切靠近者無情撕碎、狠狠吹飛。
故而,除卻自由自在之風與漫天飛舞之沙,再無任何生靈能踏入此片仙境。
時間在此處,彷彿失去其原本的意義,不再匆匆流逝,亦不再帶來絲毫變化。
唯餘陣域運轉的單調回響,在山谷之中久久迴盪。
突然,能量漩渦的旋轉戛然而止。
緊接着,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掐住天地咽喉,風,竟停了。
並非是風力減弱,而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見,沙海亦似陷入沉睡。
山谷綠洲不再呼吸吐納,如失去生命活力;連草葉微顫的悉悉索索之聲,都歸於虛無,寂靜得令人心生恐懼。
空氣黏稠得好似水銀,沉重地壓在每寸空間上;連光線都似被某種神祕力量所凝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止感。
死寂,如一張無形巨網,瞬間籠罩綠色山谷。
谷中唯一的山洞深處,盤膝靜坐着一位身着藍袍的青年,身形挺拔修長,風骨凜然。
他的眼眸緊閉,睫毛之上,竟落了一層細不可見的塵埃,似時光悄然留下的印記。
其氣息,與山洞渾然融爲一體,沉靜安然,仿若一尊石像,對外界的紛擾渾然不覺。
此刻,一直靜謐不動的睫毛,忽然輕輕一顫,緊接着,那雙眸子,緩緩睜開。
剎那間,如同有一道無形雷霆在他眼中轟然炸開,並非真實可見的光芒,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震顫。
“噼裏啪啦——"
億萬道細小如絲的閃電在其眼底迸射而出,山洞沉悶壓抑的空氣被強行電離。
隨着這雙眼睛的睜開,一股沉寂許久的磅礴氣息擴散而開。
山洞的巖壁在其衝擊之下,簌簌作響。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聲,突兀地在這一片死寂之中響起。
藍袍青年身下的青石,表面浮現出細密如麻的裂紋,似被無數把利刃同時劃過。
蛛網般細密的裂縫,自其盤坐之處開始瘋狂蔓延,如一條條猙獰之蛇,迅速遍佈山洞。
“嘭——”
伴隨着一聲爆鳴,整塊青石瞬間化爲無數碎石,如天女散花般轟然爆散。
塵埃尚未揚起,便被其恐怖氣息猛然衝散。
在爆散的碎石之中,青年依舊保持着盤坐姿,雙腿穩穩懸空。
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黑髮飛揚而起,眼神平靜如水,彷彿方纔發生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這位藍袍青年,正是自汐骨聖者洞府入口附近,被傳送至此的李元。
當年,李雪舞所贈的傳送玉簡傳送之力消散後,他破開虛空而出,身不由己地狠狠砸入滾燙沙海之中。
熾熱流沙,仿若貪婪巨獸,瞬間將他吞噬,只餘幾縷衣角在沙面若隱若現。
他只覺周身如被烈火焚燒,劇痛難忍,意識亦逐漸渙散,彷彿元神即將脫離軀體。
他強行動體內殘存元力,在流沙下生生撕開一道狹窄縫隙,緩緩爬出,重獲自由之身。
彼時,烈日高懸蒼穹,如巨大火球,散發着熾熱光芒,腳下沙礫,滾燙如爐,永不停歇的風沙,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
李元憑藉對天地能量的敏銳感知,發現一處鑲嵌在沙海中的隱祕山谷。
山谷之中,綠意盎然,生機勃勃,樹木鬱鬱蔥蔥,花草爭奇鬥豔,仿若一片世外桃源,與周圍死寂的血色沙海形成鮮明對比,格格不入。
其上空的空間微微扭曲,形成屏障,連狂風都無法輕易穿透,只能在其周圍無奈地徘徊。
李元仔細查看,發現籠罩山谷的陣域年代久遠,已然有所損毀。
不過,以他在陣紋方面的造詣,將其修復並非難事。
他當即決定,先在此山谷煉化九轉命靈丹的殘存藥力。
由於陣域損毀,他沒耗費多少時間便破陣而入,而後又將其重新修復。
待確定籠罩山谷的陣域,固若金湯後,李元將山谷中唯一的山洞作爲洞府。
並在洞府入口處,佈下層層繁複精妙的禁制,將其嚴嚴實實地封鎖起來,隔絕外界一切干擾與窺探。
他盤坐在山谷洞府之內的青石之上,引導九轉命靈丹藥力,如蛟龍般在體內經脈中穿梭遊走,一遍又一遍地衝刷淬鍊着每寸經脈。
藥力所過之處,經脈仿若被烈火焚燒,又似被冰霜凍結,痛苦與暢快交織,使得修爲悄無聲息地穩固提升。
自此,他便開啓漫長而孤寂的閉關生涯。
山谷之外,廣袤無垠的沙漠依舊,狂風裹挾着沙礫,如怒濤般奔騰不息,似永不知疲倦。
春去矣,秋又至。
寒來暑往,四季更迭如白駒過隙。
日升月落,朝暉夕陰,斗轉星移間,八十年光陰如流水般匆匆逝去。
懸空盤坐的李元,靜靜地感受着體內如山洪暴發般的澎湃元力,深邃眼眸中,不起半點漣漪。
此時他的修爲,已然穩固在命靈境後期大成,距離頂峯,僅一步之遙。
然而,這一步卻仿若橫亙於天地間的天塹,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想要提升至命靈境後期頂峯......”
李元低眉垂首,喃喃自語,其聲在幽邃的洞府中悠悠迴盪,顯得格外清晰可聞。
“只缺一個契機。”
以他如今的狀態,若只是單純的閉關苦修,無生死磨礪,或者無足以顛覆道心的頓悟,只能在原地徘徊不前,難有突破之日。
“先離開這裏,再尋找突破的契機。
李元長身玉立,右手輕抬,五指虛握,一縷細微卻精純的元力在掌心悄然凝聚。
“嗡——”
驀地,低沉而悠長的嗡鳴聲響起,洞府入口處,那層隱匿八十年之久的禁制,如薄霧遇朝陽,被悄然抹去。
一層淡淡的青光如流星般一閃而過,隨即隱沒於石壁之中。
他深吸口氣,一步跨出山洞,其身形懸浮在半空,刺目的陽光如萬道金箭,瞬間將他籠罩。
微眯着眼,任由久違的陽光灑在身上,一股暖洋洋之感自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靜立良久,緩緩抬頭,其目光望向蒼穹之上籠罩此間的陣域屏障,繼而,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徑直衝入扭曲空間。
只留下死寂的山洞,寂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山谷上空,原本因他的甦醒而停止旋轉的能量漩渦,亦緩緩恢復。
李元再次現身時,已然置身於無垠的血色沙海之上,身姿挺拔,氣息沉凝如山嶽。
他微微抬首,望向天際盡頭。
起伏的血色沙丘,連綿不絕,彷彿未曾有過絲毫改變。
大漠的風沙依舊,如洶湧潮水,從天際深處捲起,帶着亙古的蒼涼與粗礪,呼嘯掠過李元的身側。
風如刀割,似能割破肌膚,吹拂着他的藍袍獵獵作響,衣袂與髮絲在狂風中交織飛舞。
沙粒如細密箭雨,打在身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卻又被他周身湧動的元力震散,如雪花遇烈火,瞬間消融。
他略微抬手,感受着天地間微弱的能量波動,辨明南方若有若無的能量指引後,隨即一步踏出。
“嗡——”
腳下沙海轟然塌陷,形成一個巨坑,塌陷之聲,如雷霆般在大漠中迴盪。
隨即,狂暴的風沙瞬間湧來,將巨坑填平,仿若一切從未出現過。
而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如閃電般撕裂血色天幕,向大漠之外掠去,留下一道絢麗軌跡,在血色蒼穹中漸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