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的聲音在空曠的井底迴盪,撞出細碎的迴響,似幽魂嘆息。
他舉目環顧,嵌於晶石之內的魂影,愈發清晰可辨。
每一魂影眉心處的印記,皆呈螺旋尖角形狀。
尖角泛着凜冽寒芒,周圍元紋如鎖鏈蜿蜒纏繞,層層嵌套成陣,擁有封禁之力。
“這些魂影皆具有命靈境的實力。
“倘若驚醒數個,我的命恐怕將賠於此處。”
李元神色凝重,井底空間的無形壓力,令他的元力和靈魂力運轉,皆慢了三成有餘。
他在聖魂宮外的山腰處所佈的傳送陣,若要破開外層空間禁制,應無大礙。
但此處是萬魂歸寂冢的核心所在,空間穩固異常,如同一塊淬鍊無數歲月的玄鐵,堅不可摧,欲要破開,實非易事。
除非將井底的魂影盡皆攪動起來,借混亂之勢影響此處空間的平衡,方可撕裂空間。
但他深知自身實力,最多能應付一兩個命靈境的魂影,若多了,無疑是自尋死路。
就在他苦無良策之際,頭頂之上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呼喚,如生鏽鐵片刮過石板,刺耳難聽:“小子,你死了沒有?”
這個聲音,李元再熟悉不過,是蘇晚棠,音溟宮中那位貓瞳老嫗,對祭壇陣術頗有研究,造詣頗深。
“只要我回應,她必能感應到我的位置。
“倘若我將他們引下來,或許能得其相助,抵擋住這些魂影,爲我尋得一線離開的生機。”
“唉,此番前來,一無所獲,看來得另尋機緣,衝擊命靈境後期。”
李元心中暗自盤算,權衡利弊。
“罷了罷了,總比困死在此處強。”
他剛欲開口回應,耳畔忽然又炸起一道蒼老的低吟。
“你身上......有李家小輩的家族氣息?
“你在那小輩家族祕境修煉過?”
李元聞言,瞳孔驟縮,視線穿透層層黑色晶石,望向井壁高處,一塊凸起的平臺。
平臺上嵌着一塊拳頭大小的血色石頭,其形狀似一條盤龍,栩栩如生。
龍鱗紋路之中,凝着暗金色光芒,隱隱透出神祕之力。
“莫非是龍魂血石?”李元倒吸口冷氣,心中驚駭萬分。
此等天地奇物,竟在聖靈魂宮的井底得以遇見,實乃意外之喜,亦或是更大危機的開端?
“你見過李家那個小輩?”龍魂血石再度傳出蒼老的聲音,在井底迴盪。
“前輩所言何人?”李元謹慎反問道,不知龍魂血石究竟有何意圖。
“四百五十餘載前,吾在紋河之地的隴陽李氏,曾見過一個身懷玄龍骨的少年,天賦異稟,實乃可造之材。”
龍魂血石之內,聲音悠悠傳出,帶着歲月沉澱後的無盡疲憊,似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在緩緩訴說着往昔之事。
“彼時,吾心生收徒之意,遂賜其一滴真血。
“待他成年之時,可用那滴真血助其玄龍骨,順利晉升地骨。
“你......可曾見過那人?”
“李元龍?”李元聞言,喉結滾動,雙瞳陡然睜大,滿是驚愕與意外。
他與隴陽李氏的族人分開快四百年,即便在其家族祕境修煉,也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
對方竟然還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聯繫,這到底是其實力如此,還是因隴陽李氏或者說李元龍有執念。
李元不敢細想,太過恐怖。
“彷彿便是此名。”龍魂血石的聲音漸弱,如燃至盡頭的燭火,搖曳不定,似隨時都將熄滅,“他如今......境況如何?”
李元凝望血色石頭,徐徐開口道:“前輩的真血,既給他帶來了無上的榮耀,亦引來了天大的麻煩。
“正所謂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唉......”龍魂血石沉默良久,似在回憶往昔,又似在感慨命運的無常,終是發出沉沉嘆息,“是吾失察。
“當年只見他身懷玄龍骨,能承吾之傳承,卻忘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此乃世間常理,吾竟未能預見。
“吾困於此處數百年之久,連護人都做不到,還談什麼收徒授藝,傳承衣鉢?
“哎......那孩子得吾真血,卻無語的護持,想來命途多舛。”
“看來前輩應是已知曉,那滴龍血最終落入了他人之手。”李元望着龍魂血石,目光中帶着幾分敬意與同情,“李元龍雖歷經無數波折,卻也算不負前輩所託,成了紋河之地千年來最爲耀眼的天才,聲名遠揚,令無數人敬仰。”
他終究沒有將真相全盤托出,畢竟,如今三四百年過去,他亦不知隴陽李氏離開紋河之地後,境況究竟如何,是繁榮昌盛,還是衰敗凋零,一切皆未可知。
看着對方如今只剩下一縷殘魂寄於血石之內,李元試探性地問道:“前輩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龍魂血石的血色光芒愈發黯淡:“吾爲何會淪落至此?
“此事說來話長,實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
“六千年前,吾第三次踏入聖靈魂宮遺蹟,歷經千辛萬苦,終於進入魂源墟。
“在這裏,吾僥倖得一件適合吾的聖物,可藉此踏入半步聖者境,令吾實力大增。
“可離墟時,聖靈魂宮先賢殘魂在墟界佈下的‘魂鎖禁制’卻悄然纏上了吾,如跗骨之蛆,難以擺脫。
“吾的元骨裏被烙下‘魂墟印”,元神之中亦被種了‘憶魂絲”,從此受制於人,身不由己。
“四百五十多年前,吾在隴陽李氏賜那小輩一滴真血後,竟引來仇家追殺,吾身受重傷。
“一路逃至中州時,元骨裏的‘魂墟印’突然爆發,強行將吾拽回魂源墟,被這枚龍魂血石吸了元神本源。
“從此成了個守着石頭說話的孤魂,空留一身本領,卻無處施展。”
李元聞此,心頭如遭重錘猛擊,大震不已。
他原以爲對方乃是自願留駐在龍魂血石內,不料其亦是受禁制所困的囚徒。
“魂源墟竟藏有這等厲害禁制?”李元按捺不住心中驚疑,脫口問道,“我竟絲毫未曾察覺。”
“哈哈……………”龍魂血石發出蒼涼而悲愴的笑聲,血色龍鱗之上,暗金紋路忽明忽暗,閃爍不定,“那些有幸走出魂源墟的大能,最後晉升半步聖者,卻對墟內情形諱莫如深,緘口不言。
“不是不願說,實乃不能言。
“聖靈魂宮的先賢,在墟界精心佈下了'言靈禁。
“言靈禁極爲普通,普通的陣紋師皆可輕易施展。
“但聖靈魂宮的言靈禁卻有所不同,與其宗門祕辛深處關聯。
“故而,在聖靈魂宮遺蹟內,觸動了此禁,便非同小可。
“此禁厲害非常,凡泄露墟內細節者,必遭魂火焚心,生不如死。
“魂源墟遠比你們所見所想的遼闊。
“你們所踏入之處,不過是‘萬魂歸寂冢'的一角罷了。
“墟內處處皆是禁制,從魂鎖之禁,到憶魂之咒。
“從神祕莫測的空間褶皺,到混亂無序的時間亂流。
“無一不是聖靈魂宮先賢以魂爲墨,以血爲硯,傾盡心力刻下。
“即便是高高在上聖者境大能入內,若是一時不慎,觸犯先賢意志,亦落個魂飛魄散,灰飛煙滅的下場。”
李元聽聞此言,後背瞬間沁出絲絲冷汗,頓感如芒在背。
他不敢遲疑,靈魂力如細流般緩緩掃過四肢百骸、奇經八脈。
命靈噬命骨裏,無魂墟印的灼痛刺骨,元神亦無憶魂絲的糾纏不休。
“難道我沒有被種下禁制?”李元心中疑慮重重,目中滿是不解。
“你確實未被那等禁制所幹擾。”龍魂血石帶着幾分困惑與好奇,“你身上由魂藤木所化的護體屏障極爲特別。
“應是寄於其中的元神起了作用,形成了‘藤魂同契”的奇妙狀態。
“聖靈魂宮最初幾代宮主之中,有一位便是噬精妖藤所化。
“這遺蹟對她所留下的血脈、契約之物,本就存有‘祖脈親和’之意。
“故而對你的護體屏障格外寬容,未加阻攔。
“再加上你體內的元骨......”
龍魂血石的語氣忽然頓住,如被無形之力扼住咽喉,血色光芒驟然大盛,連石頭表面的紋路都泛起敬畏光芒,似在朝拜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
“你那塊骨,竟已晉升爲聖骨?
“從氣息判斷,你這塊聖遠非尋常聖骨可比。
“尋常聖骨,多是後天歷經無數艱辛、蘊養而成。
“若我所料不錯,你定是得了某位蘊骨聖師的傳承。
“不然絕無可能在你這等年紀,便將元提升至聖骨的高度。
“除非你是天生地長的元獸,可你分明是人類之身....……”
“前輩見識淵博,當真令晚輩欽佩之至,五體投地。”李元凝眸望向龍魂血石,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其中的殘魂,雖僅餘一縷微弱意念,卻仿若一把鋒銳無匹,能剖開重重迷霧的利刃,將他體內的元骨、由魂藤木所化的奇妙屏障,乃至潛藏於暗處的機緣,皆剖析得清清楚楚。
擁有此等眼力,當年在中州之地,恐怕亦是跺一跺腳便能震碎一方風雲,令天地變色的人物,厲害非常。
李元心頭微動,旋即試探着問道:“不知可有法子助前輩脫離此困厄之境?”
龍魂血石的血色光芒忽明忽暗:“不必了。”
其聲音低沉而滄桑,帶着一股看透生死輪迴,超脫塵世紛擾的釋然。
“吾早已成了魂源墟的養分。
“此間的天材地寶,魂霧陰煞,皆在源源不斷,生生不息地滋養着這枚龍魂血石。
“而吾......不過是寄生在石中之一縷孤魂罷了。
“意識消散於天地之間,乃是早晚之事,無可挽回。
“倒不如留着最後這點微薄力氣,助你一臂之力,也算不枉你我相遇一場。”
聞言,李元喉結微微動了動,本欲脫口而出“晚輩定會想盡辦法,救前輩脫困”,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比誰都清楚,這等被先賢禁制牢牢綁定的殘魂,又豈是輕易便能救得的。
對方被困在龍魂血石之中數百年之久,比誰都明白自身的結局,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看你進來時還算鎮定,想必早留了後手。”龍魂血石的嘆息聲悠悠傳來,“上面那十二位,定和我當年一樣,爲求突破半步聖者的無上機緣,不惜冒險前來。
“既是如此,他們遲早會循跡而下。
“屆時......便是你脫身的絕佳契機。
“他們之中,除了那個身懷聖骨的老嫗,怕是都不能活着走出魂源墟。
“我的意識已然撐不了多久了。
“切記,此間的天材地寶,切莫妄動。
“它們雖然誘人至極,如絕世美人,令人心醉神迷,實則皆被墟內禁制種下了元神錨點,詭異非常
“你若取走,不出三日,便會有一縷殘魂從寶中緩緩析出,令你神智迷失,最終讓你成爲萬魂歸寂冢的新養料。’
李元瞳孔微縮,原本還想着順手牽羊,取幾株聖藥,此刻聽龍魂血石這般說,斷然不敢再有此等想法。
井底之處,處處皆是陷阱,步步皆是危機。
“這枚龍魂血石,吾以最後一點龍魂之力精心溫養,裏頭凝着我半滴本源精血。
“你若將其煉化,憑你體內的聖骨,定能一舉衝破瓶頸,實力大增。”
李元心頭驟喜,正欲追問聖靈魂宮的祕辛,探尋其覆滅的真正緣由,但話尚未及出口,龍魂血石的聲音,便徹底沉寂下去,再無一絲波瀾。
他連喚三聲“前輩”,似盼能喚回那縷即將消散的殘魂,卻再無半分回應。
龍魂血石靜靜臥於平臺之上,龍鱗上的暗金紋路,雖然未完全消散,卻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氣,成了一塊普通至極的血色頑石,再無靈動之態。
“終究是散了。”李元望着血色石頭,目光中滿是悵惘與失落。
他沉默良久,似在與那逝去的靈魂作別,而後緩緩將龍魂血石收入袖袍之中,繼而環顧四周。
此時所見井底世界,別有一番景象。
黑色晶石周遭,皆是散落的各種天材地寶。
看着這些東西,李元忽然笑了。
其笑聲在空曠的井底迴盪,帶着幾分冷意,朝上方嘲諷道:
“各位前輩,莫在上面作壁上觀了。
“下面的好東西着實不少,皆是天地間難得的珍寶。
“你們不是一心想突破至半步聖者境嗎?
“還不快下來,莫要錯失千載難逢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