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子所言極是。’
一個穿灰布衫的老嫗,拄着蛇頭雕琢的柺杖,緩緩挪步而來。
她的左耳綴着一枚翡翠耳墜,形若楓葉,瑩潤欲滴;右眼卻似貓瞳,呈湛藍之色,瞳孔之中,清晰映着李元的身影。
老嫗的聲音,如老樹皮相互摩擦,帶着一股腐朽之氣,緩緩言道:“老身乃音溟宮蘇晚棠,已活一萬兩千三百載。
“開啓魂源墟,需十三根魂藤木。
“恰巧小友手中這根空缺,正好補上。
“也算小友有此先見之明。”
其貓瞳微微轉動,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李元懷中的魂藤木,又道:
“除此之外,打開魂源墟的進入通道,還需在魂藤木內寄存一個元神。
“小友無需懼怕,獻祭之時,我等自會給你留個全屍。
“當然,若是小友自己願意將元神寄於其中,說不定還能多留半縷殘魂,以續香火。”
李元喉結滾動,心中驚懼,未敢接話。
其目光瞥見旁邊立着的身着黑金長袍壯漢,國字臉膛,腰間掛着一柄比其身形還要高大的斬馬刀,刀鞘之上,刻着“神威”二字,氣勢凜然。
壯漢大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掌,重重拍在李元肩上,力道雄渾,令李元差點站立不穩,朗聲道:“小友莫要驚慌。
“在下神威宗陸擎蒼。”
他湊近李元些許,酒氣混雜着元力,噴在李元耳畔,接着道:
“等開啓魂源墟,好處定然少不了小友的份。
“實在不行,等出去了,我給你賠上十根魂藤木,以作補償。”
李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中卻如墜冰窖,寒意透骨。
十二位命靈後期頂峯大能,個個氣息雄渾磅礴,似要將天地炸開一般。
自己若是敢言半個“不”字,怕是當場就會被捏碎元神,魂飛魄散。
他只能垂眸盯着腳下的黑冰,任由衆人推搡着自己,往殿內緩緩走去。
殿門之後,乃是一條向下的甬道,牆壁之上,嵌着發光的皎月石,光芒柔和,將甬道照得如同一條銀色之龍,蜿蜒曲折。
李元隨着衆人,一步步往下走去,靴底踩在冰面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甬道之中迴盪。
耳邊是衆人的腳步聲,錯落有致。
柳月漓的裙裾,掃過冰面,沙沙作響,似春日細雨輕拂;蘇晚棠的蛇頭柺杖,敲在地上,咚咚有聲,如戰鼓擂動;擎蒼的斬馬刀,撞在腿上,叮噹作響,似金戈鐵馬交鳴。
愈往下行,寒意愈盛,初時的黑霧,漸化作淡紫瘴氣,瀰漫四周,沾於肌膚之上,好像細蟲啃噬,隱隱作痛。
李元暗自運轉無力,卻發現周遭空間壓制之力更強,甚至使其元力運轉速度慢了三成有餘。
由此可知,確是在往地下深處行進,魂源墟說不定真藏於深層地宮之中。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魂藤木,突然想起一事,心臟猛地一顫,暗自思忖道:
“我不是存有一道噬精妖藤的元神本源嗎。
“不知能否寄於這魂藤木之中?
“當年我封禁噬精妖藤元神本源時,它亦是七級大妖,同爲命靈境的存在,或許尚有一線可能。”
念及於此,李元悄無聲息地釋放出靈魂力,如漣漪般緩緩擴散開來,在周身三尺之地,織就一層無形的靈魂力帷幕,專防他人的探查。
縱是柳月漓魅惑衆生的魅魂術、陸擎蒼威壓四方的撼山之威,亦難以探出半分異樣。
一路之上,十二位命靈境後期頂峯的大能,皆在各自巧言套話,探問關於魂源墟之事,並未將過多注意力放在李元身上。
不是李元無足輕重,而是在他們看來,李元不過螻蟻之輩,根本沒有任何逃走的可能,故而也未將其放在心上。
李元見狀,心中稍安,悄悄從一枚裝滿地元石的蘊戒內,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玉瓶,藏於袖袍之內,以作遮掩。
玉瓶瓶口之處,一層四色交織的雷膜,薄如蟬翼,依舊是當年他在景瀾封氏遺蹟地宮之中,設置的封印。
李元在袖袍之中,小心翼翼地將雷膜打開,一枚被雷網緊緊裹着的靈魂繭,倏地從瓶中飛出。
此身泛着翡翠般的光澤,表面流轉着細密的雷紋,正是被封印的噬精妖藤元神本源。
李元動作迅疾,另一隻手早已緊緊握住魂藤木,指節發力,將靈魂繭往藤身節點之處狠狠一按。
“嗡——”
一聲輕鳴,綠色繭體與魂藤木瞬間交融,難分彼此。
頓時,藤身上浮現出十三條淡金色的脈絡,縱橫交錯,宛如人體經脈,玄妙非常。
“竟成了?”
李元暗自長舒了口濁氣,指尖輕柔撫過魂藤木,旋即以靈魂力緩緩探入其中,立刻感知到一股桀驁不馴的意志,在藤木內部肆意遊走,仿若一頭被囚於樊籠中的猛獸,躁動難安。
“希望不要生出什麼意外變故。”
他在心中暗忖,神色間卻不敢有絲毫異樣流露,繼而不動聲色地將魂藤木悄然收起,抬眼正與柳月漓審視的目光撞個滿懷。
婦人眼波盈盈流轉,似藏無盡深意,在不經意間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卻未瞧出半分端倪,只當他是因緊張而神色有異。
李元環顧周遭其他大能,皆在議論魂源墟的種種佈置,言辭間滿是期待與興奮,依舊未將過多注意力放在他身旁。
一路行來,李元亦是謹小慎微,未出任何亂子,一副已然接受可能赴死的神態,讓十二位命靈境後期大能心中極爲安心。
畢竟,即便是一位普通的半步聖者境大能,面對他們十二人聯手,亦絕無逃脫的可能。
何況李元不過區區命靈境中期修爲,在他們眼中,如同螻蟻,不足爲懼。
不知在幽深地宮之中前行了多久,大家腳步忽地一頓,停了下來。
柳月漓指尖輕繞着髮梢,姿態慵懶,漫不經心地道:“入口便在前方。
她這話雖是對着衆人所言,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李元,似在確認他是否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李元聞此,趕忙垂眸躬身,做出一副恭順至極的模樣,恭聲道:“諸位前輩放心,晚輩既已踏入地宮之中,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沒想着能活着出去。
衆人又接着前行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地宮盡頭出現一道環形石門。
此門古樸厚重,散發着歲月沉澱的氣息,門上精心刻着十三朵蓮花浮雕,栩栩如生。
每朵蓮花中心,皆嵌着一枚凹槽,大小形狀恰好能穩穩放下魂藤木。
柳月漓停步轉身,銀白紗裙掃過地面,發出細微聲響,神色清冷,淡淡道:“就在此處了。
“小友,把魂藤木拿出來吧。
“你是現在將自身元神寄於其中,還是冒險進入?
“不過,本座得提醒你,若是沒有寄於元神,魂藤木護持效果將會下降九成。”
“晚輩想要冒險進入,若將肉身留在此處,應該更加危險。”李元自袖中緩緩取出魂藤木,“晚輩自信憑自身實力,一般的魂影還是能夠對付的。”
藤身之上,十三條淡金紋路已然暗淡,難以察覺。
他依照柳月漓的指示,將其小心翼翼地放進那最外側的蓮花槽中。
剎那間,蓮花之上亮起一盞綠魂燈,光芒幽冷而神祕,晃得人心神難寧,隱隱生出幾分慌亂。
下一刻,其餘十二位大能亦各自祭出所攜的魂藤木。
一時間,赤、藍、紫、金等各色魂燈依次亮起,光芒璀璨奪目,與李元點亮的那盞綠魂燈遙相呼應,交相輝映。
繼而,十三道光柱沖天而起,直破穹頂,交織成一張光網,如夢如幻。
下一刻,十三根魂藤木皆化作一縷流光,輕盈飄逸,各自落入他們身上,旋即籠罩在體表。
這層光罩好似一層遮掩氣息的屏障,同時表面浮現出無數若隱若現的元紋。
李元除了感覺四周那股無形的壓制之力減輕不少外,並未覺察到有何異樣之處。
“好了,諸位且靜待石門開啓。”玄霄劍宗的蕭鋒寒,朗聲開口道,“如今我等有魂藤木遮掩庇護,魂源城內的魂影,自不會貿然攻擊我等。”
衆人聞此,皆是微微點頭,心中的緊張擔憂,紛紛鬆懈了幾分。
“咔嚓——”
數息過後,石門發出一陣裂帛般的尖銳聲響,十三朵蓮花浮雕緩緩旋轉,仿若活物一般。
與此同時,地面的陣紋亮起血紅色之光,鮮豔奪目,宛如無數條血蛇在地面上蜿蜒遊走。
衆人見狀,紛紛退後,神色警惕。
隨即,石門中央緩緩裂開一道幽深縫隙,似通往未知深淵。
驀地,一股帶着腐味的陰風自縫隙中洶湧湧出,如鬼哭狼嚎,吹得柳月漓銀白紗裙獵獵作響,仿若幽靈飄蕩。
“通道已然開啓。”
陸擎蒼聞言,猛地將斬馬刀拔出,刀身上泛起赤色火焰,似能焚盡世間一切。
“裏面空間壓制之力更強,須得有人在前頭探路。”
他忽然猛地轉向李元,露出詭異笑意,道:“小友既是第一個將魂藤木獻出之人,便勞煩走在前頭,爲我等開路吧。”
李元心頭一凜,暗叫不妙,但面上卻不動聲色,神色鎮定自若,微微側目,瞥見柳月漓遞來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封皮之上寫着“魂源墟輿圖”五字,字跡古樸蒼勁。
柳月漓示意李元拿着,後者微微頷首,伸手接過,心中暗自思忖:“此前行,怕是兇多吉少,但事已至此,亦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李元徐徐接過地圖,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柳月漓的指尖,婦人指甲精心染着蔻丹,豔麗奪目,但其溫度卻冷若寒冰,直透人心,令李元不禁微微一顫。
“小友拿着地圖,切莫在裏面迷失了路。”柳月漓嫣然一笑,面容溫婉柔美,但眼底深處卻無半分暖意,“倘若遭遇魂影,記得躲於我等身後。”
聞言,李元微微頷首,攥緊手中地圖,抬眸望向石門之後深不見底的通道。
其內陰風怒號,卷着黑雪如狂魔般洶湧灌入,吹得魂燈忽明忽暗,搖曳不定,似隨時都會熄滅。
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嵌着無數雙眼睛形狀的浮雕,恰似真有一雙雙眼睛藏於其中。
隨着李元漸漸靠近,那東西好似緩緩轉動起來,似在暗中窺伺獵物,伺機而動。
“諸位前輩請。”
李元深吸口氣,鎮定心神,一步踏入通道,靴底踩在通道石板上,發出空洞而沉悶之響,在幽深通道中迴盪不絕。
身後十二道身影依次魚貫而入,令通道深處隱隱傳來陣陣低沉的吼聲,如悶雷滾動,又似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嗚咽哭泣。
陰風愈發猛烈,如利刃般掀起李元的衣襬,嘩嘩作響。
其握緊手中地圖,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無論前方有何等艱難險阻、妖魔鬼怪,他皆已無退路可言,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
畢竟,魂源墟已然開啓,此番前行,要麼滿載珍寶而歸,要麼.......便拉着這羣老傢伙一同葬身於此。
或許,還有另一種結局,他藉助在外面銘刻的大陣,撕裂空間遁走。
通道幽深且狹長,黑暗彷彿是被水浸透的棉絮,厚重而沉悶,層層疊疊地壓覆下來,置身其中,就好似被包裹進一個困縛的繭裏,幾乎讓人呼吸都變得艱難不暢。
李元貼着石磚牆根而行,指尖輕觸苔蘚,其色暗綠,滑溜溜似蛇蜥的肌膚,觸之生寒。
“滴答——”
石磚縫隙間,水珠涔涔滲出,滴在腳畔的積水上,聲音清脆。
“還有多遠?”
陸擎蒼的聲音自後方傳來,粗獷中帶着不耐,氣息急促。
“快了。”
柳月漓的聲音婉轉,如浸蜜的絲線,自隊伍中間悠悠飄出。
其身姿婀娜,走在李元斜後方,銀白紗裙輕拂積水,濺起水珠點點。
“應該再行五百丈,就是通道盡頭,那裏還有一道石門。”
衆人依言前行,五百丈剛剛走完,前方忽然亮起幽光。
李元抬眼望去,通道盡頭一扇巨大石門巍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