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鄔微微頷首,其銀髮在寒霧中泛着凜冽冷光,緩緩言道:
“山谷盡頭,便是魂蓮池所在之地。
“若此間大陣全力運轉,環環相扣,我等斷無可能如此從容自若地踏入此谷。”
寒霧山谷深處,乃是一條死寂甬道,幽深而漫長,如同一條蜿蜒在黑暗中的巨蟒,吞噬着一切光明與希望。
愈向深處行去,寒霧便愈發濃稠,並非單純的冰冷水汽,其中懸浮着億萬肉眼難辨的塵埃。
每一粒塵埃,皆蘊含着死亡氣息,如幽冥使者,帶着無盡的陰森與恐怖。
它們無孔不入,似隱匿在暗處的刺客,悄無聲息地滲入血肉之中。
一旦侵入,便如跗骨之蛆,蝕骨銷髓,讓人痛不欲生。
更能滲透元神,凍結意念,使闖入者在清醒的絕望中,一步步走向瘋癲與湮滅。
即便是李元這等修爲高深的大能,亦不敢讓那些塵埃長時間接觸皮膚,只能以元力結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自己籠罩其中,將塵埃侵入的可能降至最低。
兩側的谷壁,黑曜骨巖與霜髓晶以一種詭異而工整的姿態交錯堆疊。
黑曜骨巖,漆黑如墨,堅硬如鐵,散發着幽冷光芒;
霜髓晶,潔白如雪,晶瑩剔透,透着絲絲寒意。
二者相互交織,宛如一頭沉睡巨獸的肋骨與獠牙,森然排列,震懾人心。
巖壁之上,道道深邃莫測的縫隙間,藤蔓如蒼蒼白蛇脈絡,蜿蜒垂掛而下。
藤蔓表面,凝結着永不消融的冰晶,顆顆晶瑩剔透。
其間懸掛的骨燈,造型詭異猙獰,或以猙獰獸顱爲盞,或以修長指骨爲託,內裏燃燒之火,並非尋常凡火,而是一簇簇幽藍如鬼魅的燈焰。
火焰無聲搖曳,既不升溫,亦不擴散,只在方寸之間維持着微弱的存在,卻將這片死域的一切,皆染上森然徹骨的冷意。
幽藍光芒乃這片死域唯一的光源。
“這......這是父親......”
羅婉行至一具骨骸前,驀地停步,驚聲呼道。
那具骨骸,雪白如玉,晶瑩剔透,骨骼修長而勻稱,盡顯曾經的偉岸與英武。
指骨之間,還殘留着一枚熟悉戒指的凹痕。
凹痕如歲月刻痕,深深烙印在骨上,亦烙印在羅婉的心上。
她自幼便認得的父親隨身之物,承載着她無數的回憶與思念。
其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底湧上難以抑制的酸澀與震驚,似有千言萬語,卻皆被靜默的白骨擊得粉碎,化作無盡的悲痛與哀傷。
“從這具骸骨的姿勢來看......”李元蹲下身去,修長手指,輕輕拂過骨骸肩頸處的裂痕。
指腹觸到骨面時,微微一頓,似感受到曾經的傷痛與掙扎。
那裏的骨質,雖已風化,卻仍能辨出曾被強大元力衝擊過的痕跡,如刀刻斧鑿,銘記着那場激烈的戰鬥。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骸骨僵直的指節與微蜷的膝頭間來回逡巡,沉聲推測道:
“應是元神受到重創,行動受限。
“最終,意志被此地瀰漫的死亡氣息與空間壓制所侵蝕,連催動殘存元力突圍的力氣也沒了。
“只能困在這方寸之地,直至生機斷絕,化爲死域中的一縷冤魂。”
即便他這等見慣生死的元者,面對這樣一具被環境與傷勢雙重絞殺的遺骸,亦不免生出物傷其類的悵然,感慨命運的無常與殘酷。
銀髮老嫗聞言,當即閉目凝神,蒼老面容在幽藍骨燈映照下,更顯肅穆莊重,如道觀仙尊,透着一種超凡脫俗的威嚴。
她雙手交疊,按於胸前,精純的靈魂力,如潺潺細流,自眉心緩緩探出,輕覆在羅婉身前的那具骨骸之上。
靈魂力剛一觸及骨面,羅的身子猛地一顫,似遭雷擊,又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衝擊。
骨骸之上,宛若殘留着一縷熟悉的氣息,勾起她往昔的回憶與無盡的悲痛。
半晌之後,她緩緩睜開雙眸,其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意,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的確是......宮主......”
“既然確認,你們還要繼續深入嗎?”
李元直起身來,目光掃過羅婉蒼白如紙的臉頰,又望向被濃霧吞噬的山谷深處。
“你們此行的目的,是確認幽幻宮宮主的下落,如今算是達成。
“幽幻宮宮主生前修爲已至命靈境,尚且隕落於此......你們該好好思量,自己是否有把握活着走出此谷。
“況且,越往深處,空間壓制之力便越強。
“我給你們的空間玉簡,能否撕裂空間,將你們安全傳送出去,我心中也無底。”
羅婉沒有立刻回應,視線死死地鎖在那具雪白如玉的骨骸之上。
淡紫長裙的下襬,被骨塵染得斑駁陸離,她卻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半晌之後,她緩緩抬起手,用力抹掉眼眶中湧出的淚痕,長出了口氣,聲音輕柔卻堅定:
“我本來就不太抱有父親還活着的希望。
“要不要繼續潛入,待我查看父親的蘊戒後,再回覆前輩。”
“好。”李元微微頷首,目光徑直落在骸骨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暗紋縈繞的蘊戒之上,“此蘊戒以特殊靈魂力祭煉之法,種下靈魂印記。
“即便主人已然隕落,此印記仍未消散分毫。
“尋常靈魂境界達到靈境的元者若貿然探查,輕則元神受損;重則直接被印記中的殘念拖入幻境。
“抹去這印記,對我而言,並非難事,只是需費一番功夫。
“需我幫忙嗎?”
“不必。”羅婉輕輕搖了搖頭,“父親當年前往聖靈魂宮遺蹟前,便知此行九死一生,兇多吉少。
“故而在蘊戒之上留下唯有我能打開的方式。”
話音落下,她指尖輕觸骸骨指節,似在與父親做最後的告別。
或許是血脈羈絆的神奇牽引,那枚本被骨殖卡得死死的蘊戒,竟在她觸碰的瞬間微微鬆動,如被春風拂過的堅冰,開始緩緩融化。
她小心翼翼地將蘊戒取下,指腹輕輕摩挲着戒身熟悉的紋路,繼而咬破舌尖,一滴殷紅的精血溢出,精準滴落在蘊戒中央的紋路上。
血珠滲入的剎那,蘊戒突然泛起微光,璀璨而短暫。
戒身的元紋如活物般蠕動起來,似有無數幽靈在其中穿梭,詭異而神祕。
她緩緩閉上雙眸,雙手迅速結出複雜的印記,頓時眉心處,一抹淡紫色的光斑驟然浮現。
磅礴的靈魂力從眉心光斑瘋狂湧出,灌入蘊戒之內。
寒霧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幽藍的骨燈光焰不再搖曳,如被時間凝固的畫卷。
羅婉的臉色更加蒼白,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卻始終緊咬着脣,不肯泄出一絲痛吟。
她的靈魂力與蘊戒中的殘念激烈碰撞,那是父女間跨越生死的對話,是血脈與意志的無聲交鋒。
未幾,羅婉收回靈魂力,睜開如秋水般的美眸,旋即起身,嬌軀微晃,險些站立不穩。
羅鄔見狀,連忙疾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觸手之間,只覺得一片冰涼,如握寒冰,心中不禁一陣憐惜。
羅婉定了定神,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釋然之色,似已看透世間紛擾。
她輕輕拭去脣角的血漬,將蘊戒緊緊攥於手心,如握至寶,生怕丟失,面向李元,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
“前輩,按照父親離開前所留之言,幽幻宮縱有元者踏入命靈境,亦不可輕入魂蓮池。”
她深深一揖,淡紫裙襬垂落如蓮:“多謝前輩這些日子的悉心照拂。
“我等......便就此離開了。
“我們這便要回去了麼?”
聞言,身着淡粉霓裳的少女,整個人似卸下壓在心口多年的重擔,長長地舒了口氣,帶着一絲解脫,連帶着肩膀亦鬆弛下來。
她試探性地望向羅婉,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敢置信的輕快:“真的不再往前走了麼?
“萬一………………萬一宮主還有別的線索留在深處呢?”
“父親進入聖靈魂宮遺蹟,並非只是爲了魂靈蓮。”羅婉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疑問,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具骨骸上。
李元淡淡接過話頭,視線掃過羅婉手中緊握的蘊戒,沉聲道:“想必,你們也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
羅婉微微頷首,神色間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既有找到父親遺骸的釋然,又有未能探知更多真相的遺憾,交織在一起,難以言表。
她從蘊戒內取出一枚通體溫潤的玉製卷軸,在幽藍光線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溫潤而細膩,表面刻着細密元紋。
其手腕輕揚,將卷軸拋向李元,道:“這是聖靈魂宮遺蹟的部分區域圖。
“我們如今已用不上了,便交由前輩吧。
“也算是對前輩這些日子照拂的小小回饋。”
李元抬手,穩穩將玉製卷軸接下,用靈魂力一掃,在其腦海中瞬間勾勒出大致的輪廓,清晰而明瞭。
他微微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多謝。”
“這是前輩應得的。”羅婉柔聲回應,“不過,晚輩得提醒前輩。
“按照父親所留之言,前方不遠處,便是神祕莫測的魂蓮池。
“務必謹慎行事,切不可輕易涉入其中,以免遭不測之禍。
“除非擁有堪比半步聖者境的靈魂力量。”
“多謝提醒。”李元微微頷首。
“我們回幽幻宮。”羅婉收走其父的骸骨,轉身對着銀髮老嫗、少女和黑袍人,淡淡道。
“回幽幻宮?”少女羅珊聞言,不禁一怔,眨了眨眼,滿臉不解地追問,“幽幻宮不是千年前就被人洗劫一空了嗎?
“如今回去,又能做些什麼?
“不回紋州殿嗎?”
銀髮老嫗聞言,不由得抬手在少女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嗔怪道:
“平時你不是聰明得很嗎?
“怎麼到了這聖靈魂宮遺蹟,反倒變笨了。
“你好歹也是上千歲之人了,這點事都想不明白。
“真是枉費你那聰慧的天資。”
羅珊捂着額頭,不服氣地嘟囔着:“我要不是當年體內元骨對抗天劫時受了損傷,修爲早就追上殿主了。
“哪裏還會在此受你這等責備。”
顯然,她對自己的天賦與際遇,仍有着深深的不甘與遺憾。
羅婉看着老嫗與少女一來一回的拌嘴,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漾開一抹淺淡暖意,當即對着李元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前輩一路護持,我等感激不盡,銘記於心。”
言罷,她掌心一翻,捏碎一枚玉簡。
玉簡碎裂瞬間,一道淡金色的光門在身前洞開,空間漣漪如水紋般擴散,她毫不猶豫地邁步踏入其中。
羅鄔、羅珊,連同一直緘口不言的黑袍人,皆齊齊對着李元抱拳禮。
隨後,三人各自捏碎手中玉簡,光芒一閃,身影接連消失在傳送光門之中。
寒霧翻湧,如洶湧的波濤,迅速填補他們離去後所遺的空處。
山谷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唯餘幽藍骨燈,在無聲中搖曳。
李元收回目光,將手中溫潤如玉的卷軸,輕輕託於掌心,緩緩注入一縷靈魂力。
霎時間,卷軸之上的元紋,如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紛紛亮起,熠熠生輝。
浩瀚無垠的聖靈魂宮遺蹟地圖,似一幅立體畫卷,在他腦海中鋪陳開來。
地圖細緻入微,宛如真實地域的縮影。
山川走勢,如龍蟠虎踞;禁制節點,若隱若現;隱祕通道,曲折幽深,皆有詳盡的標註,並附有簡短的註解。
半晌之後,他緩緩收回靈魂力,將卷軸收入蘊戒,指尖摩挲戒身,低聲呢喃:
“看來這位隕落的幽幻宮宮主,爲了進入遺蹟,事先收集了不少大資料,方能繪製出如此詳盡的地圖,真是用心良苦。”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谷深處,那裏依舊被濃稠寒霧所籠罩,幽藍燈焰在霧中明明滅滅,閃爍不定。
李元略微沉吟,以他的靈魂力量,這寒霧山谷奈何不了他。
但若有其他大能來此,想要爭奪魂蓮池中的魂靈蓮,免不了一場大戰。
權衡利弊之下,他沒有再遲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厲至極的流光,朝山谷深處暴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