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還有諸多事等待着江氏去定篤,跟婆母說完事,喫了點飯,江氏就要走。
臨走前她拉着沈蕊玉的手,讓女兒跟她去前堂,被沈蕊玉搖頭拒絕。
依在母親懷裏喫的那一會兒飯,已是沈蕊玉對母親最大的依戀。
依戀過罷,便迴歸現實。
母女之情、父女之情也好,祖孫之情也罷,跟男女之歡一樣,都是貪得一晌是一晌。
沈蕊玉的母親,不僅是沈蕊玉一個人的母親,她還是她自己,她自己要生存。她還心悅沈蕊玉的父親,是以,她還要爲她的男人着想。她還不僅只有沈蕊玉一個女兒,她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她還得爲他們着想。
母親需要公都周那個女婿。
她不可能依着沈蕊玉的心思,哪怕就算沈蕊玉告知自己的前世,母親也信了,這位母親也會含淚送沈蕊玉入公都家。
這便就是現實。
每個人都要生存。
她要生存,沈蕊玉也要。
因爲在這個世上,自己再不爲自己想想,就沒人爲她着想了。
人的孤獨便是這麼回事,再好的人,再好的感情,終歸到底也是你是你,我是我,每個人只會走在自己的路上。
十幾歲少女的殼,到底裝的是四十幾歲老女人的靈魂??明白世事殘酷,抓緊享受完畢,也不忘瞬時抽離,迴歸現實。
沈蕊玉不是個允許自己沉緬幻想的人。像上輩子,知道公都周不喜愛她,在外面也沒忘了亂搞後,她就不再當一個等愛的女人,她收拾收拾好心情,從此,像一個真正的當家主母,世家夫人。
即便等到她四十歲,公都周表現得像是突然心上有了她之後,沈蕊玉也無動於衷。偶爾興致來了,還不忘歪着頭看相爺的表演,就像看着一個傑出優秀的男表演家,心如止水。
這世上,哪那麼多長久的恰到好處的愛,有的時候就好好擁有,結束了就大步往前走。
沈蕊玉不會爲母親日後終有會強硬送她入嫁公都府的那一天傷心,如同,她珍惜此刻母親對她的愛護一樣??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能得一晌歡,便貪得一晌歡。
因爲懂得,也就慈悲。
也就無妨,無礙。
在祖母的小院門口,沈蕊玉笑眼目送母親離去,她的笑眼清亮,絲絹偷偷望她一眼,只覺大娘子眼中的笑光似是淚光。
再仔細一看,大娘子不見了。
大娘子已轉身,往老夫人的屋頭走去。
孫女進來,正在淺喝熱茶的蕭氏抬頭問她:“爲何不去?也該跟你母親學學管家之道了。”
大兒媳婦還是有些厲害在身的。沈府這幾年日漸不一樣,老尚書幾十年的佈局,終在今日得以見到成果,說沈府日進斗金也不爲過,只是沈府錢財的來源在外地,在京城看不出水花而已。可錢到底是進了大兒媳婦所管的公中,每月看着那鋪頭蓋地進來的銀兩珍稀之物,大兒媳婦僅僅只是有些氣勢高昂,從不出去得瑟,也不出去跟人家攀比,日日只想着如何把沈府和小叔子們的家室還有翼沙州那邊送來讀書的族人照顧好了,這心性也是不一般了。
蕭氏有時候敲打大兒媳婦,也只是想讓大兒媳婦更好的把實事做好??自己頂用,比靠兒靠女靠丈夫靠長輩的強。
沈蕊玉剛纔喫了頓飽飯,身上有種斷頭人臨終前喫了頓飽飯的心滿意足,她無視祖母話中的意思,在祖母身側坐下,抬頭朝祖母望去,道:“阿婆覺得公都府如何?”
公都府如何?
公都府不就是你們這等小娘子夢寐以求的夫家?
蕭氏略沉吟,看向孫女,“你是說公都世家,還是公都公子?”
“兩者脫得了干係?”
“爲何這般地問?”蕭氏擱下茶杯,沒有了喝茶的心思,眉頭微斂,跟孫女兒問道:“到底是誰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沈蕊玉搖頭,她身上到底還是有些憊懶,手肘撐在桌面上支着臉,懶洋洋道:“我以前只當公都府家大業大,公都周又是個名人,十七歲的進士,受大儒稱讚,天子看重,這樣的夫婿,即使是做夢,我也夢不到他會成爲我的丈夫。”
她說話太過於直白,蕭氏朝門口瞥了一眼,看着細嬸朝她連連揮手,示意她放心,又躡手躡腳地扯着絲絹走了,她方纔收回眼,重新看回孫女。
這時,她的神情連帶眼神都冷了。她冷眼靜視慵懶的孫女兒,到底是跟自己承認,眼前的這個人,是她的孫女兒,又不是她的孫女兒。
要問嗎?要揭穿嗎?
蕭氏沉思着,可末了,她還是選擇了息事寧人。
她一輩子都在息事寧人,纔有瞭如今她和她兒女們的日子。
三女兒來信問她到底是怎麼忍得住的……
她便是這般忍得住的。
她忍不住,她的孩子們就得受苦,他們就沒有靠山可靠,沒有地方訴苦。
蕭氏看着沈蕊玉,沈世玉也看着她……
兩雙沉着蒼老的眼對視着,就像兩個世界在碰撞、接洽、對峙、交手……
末了,沈蕊玉閤眼假寐,蕭氏開口,“他父親爲救駕而亡,他這一輩子,只要他不犯大錯,能享一生榮華富貴。”
沈蕊玉瞬間睜開眼,看向她。
蕭氏繼道:“但這只是屬於他的榮華。他祖父不行,早年私德有虧,眼看公都家主的身份都保不住,這纔有了他父親這一代的烈火烹油,鋌而走險……”
“他父母的早亡,是家裏的老人無德的報應。”只是沒報應到老人身上,報應到了子女身上,老人偷走了長子和長兒媳婦的壽,這是一個缺了大德註定要沒落的家族,被不知道哪一世欠了公都家的人以性命相抵救了回來,蕭氏淡淡道:“可孩子,大龍以孝治國。”
“我嫁過去,能過好日子嗎?”沈蕊玉問。
蕭氏沉默着,她沉默地看着孫女兒,眼中緩緩驟起了一種悲愴。
她道:“孩子,嫁給別人也一樣,各有各的苦。”
“小一點的,可能會好點,我能處理好。”
蕭氏的心臟此時就像被人的手擰成了一股麻繩一般痛苦不堪,她恐懼又難受,她看着眼前疲憊得就像一個亡者歸來的孫女兒,她那雙歷來清醒清澈的眼,被一層薄薄的水霧覆蓋住了。
她道:“孩子,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