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上一世沈蕊玉已被公都周和公都家的人熬到了心如止水,但一想到細節方面的事,難免還是會被勾起幾分火氣。
清純這玩意,哪有什麼清純的女人,不過是有人有那個環境能活得清純一點。而沈蕊玉,有一個容得下妾室的祖母,一個潑辣雷厲風行的母親,她身爲她們的長孫女和長女,外頭的人看好她,無非就是看好一個能知情識趣,還有肚子能生孩子的管家婆而已。
從沈家長孫女這個身份的硬件條件來說,她跟清純無緣。
從她自身的性子和她穿過來的這個身份的軟件條件來說,她跟清純還是無緣。
當毒婦倒是條件展齊,一一具備。
這輩子不嫁公都周,也是不可能清純的。沈蕊玉看了母親一眼,見母親一臉的愜意與一身說不出的滿足,在爲她這個女兒在驕傲,就算此時她心中仿如被雷劈了一樣不適,她還是把不適忍了下來。
當她察覺到她把這份不適下意識忍了下來之後,又忍不住輕輕地自我輕嘲了一聲。
上一世啊……
就像個烙印,把她熬得不像個活人,不像自己。
她是妻子,是母親,是女兒。
這一世,若是還像那樣地活,又有什麼活頭。
可不這樣活,又該怎樣活?
這世道把她捆得死死的,她也把自己捆得死死的。
沈蕊玉一時心灰意冷,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冒着滾水泡泡的姜鹽八寶茶的銅爐,強撐着身子,沒讓自己倒下。
她是個慣會作戲的。上一世,多的是傷痕累累耗幹了身上最後一分力氣還要作戲跟公都周演夫妻和睦舉案齊眉的時候,也有的是咬着舌尖把舌尖咬破了還在處理公都府大小鎖碎事的時候,她只要裝,能裝得很像個正常人。是以,她垂下眼眸,靜靜看着銅爐,還有事要談的蕭氏和江氏都沒看出來她的心如枯槁,只當她恬靜知禮,不插嘴大人的說話。
這時蕭氏見孫女安靜了下來,似是滿意了,她便跟兒媳道:“庫房裏不是有南邊送回來的上好筆墨紙硯?那兒是個讀書人,這守孝也在家中日日讀着書,想來所費筆墨不少,你挑一些上好的,多裝一些送過去,這當是你爹送他的。我的話……”
蕭氏沉吟,再作思忖,道:“難爲他在家裏還惦記着我的身子,我也沒什麼好給他的。大兒媳婦,我這裏有一根我去年五十過壽,老家那邊給我送過來的老參,等下你給我拿過去。”
江氏聞言大驚,“娘,那可是上百年的老參!”
那是翼沙州的老家人爲了感謝他們娘這些年願意幫扶着老家的人,費了老大的功夫才尋來的老參給她做賀禮的!
“他那邊老人也多,”這孩子父母早逝,但祖父母都在呢,家裏也有好幾個有受封在身的老人,一大把要用老藥吊命的人在,蕭氏尚年輕,身子尚好,平常喫點補品就夠了,用不到救命的老藥。既然要送回禮,那就送到人能用到的地方,送到心坎上,比送些不痛不癢看着華麗實則無甚大用的東西好多了,蕭氏回兒媳婦道:“送這個,等到他用得上的時候,他還能惦記着我們一點情。往後蕊蕊過去了,也會對她也好點。”
祖母的話,把只含着一口氣吊命的沈蕊玉又驚清醒了過來。
我的阿婆啊……
那孫子配您對他那麼好嗎?
他不配!
公都家的老人更不配!
沈蕊玉沒力氣說話,但爲了挽救祖母的老參,她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提了點氣,抬眼看着祖母緩緩道:“阿婆,太貴重了,老家的人要是知道他們費盡千辛萬苦尋到的老參被您送給了別人,還只是個訂了親的孫女婿,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這參上輩子祖母也送了,公都家的老人確實也用了,公都周也因爲這個確實給了她好幾天好臉色。但這不妨礙沒過幾天,在公都世族的另一個老人性命垂危時,他家裏人來她手裏討參,沒討到他想要的百年的老參,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臉腫得老高,公都周當着她腫脹的臉,勸她看在人家爲家裏老人心情着急的份上,不要跟人家計較。
不要跟人家計較……
哈哈哈哈哈,男人啊。
最後,還是沈蕊玉自己爲自己狠狠地出了那口氣。
沒人幫她的。
只有她自己幫自己。
這一世,這根參,不送也罷,讓該死的人死在他該死的時候。
她語氣緩緩,但說的都是實話,這讓蕭氏遲疑了一下。
是的,這是老家那邊費了很多功夫蒐羅到手給她送來的老參,也是蕭氏坐好了沈尚書夫人這個位置的最高榮譽,這參即使她用不到,但往後老尚書那邊也是能用得到的。
就這般送出去,當幾頭羊的回禮,是過重了點。
蕭氏猶豫着,沈蕊玉一看有戲,忙朝母親看過去,朝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
江氏一看,立馬跟婆母道:“娘,是太貴重了,百年的老參即便是宮裏也沒幾根,您看,庫房裏二十年的參,五十年的老參都有,還有兩根六十年的,我挑一根六十年的當您的回禮,您看如何?”
“也好。”蕭氏一聽,覺得六十年的也是重禮,便頷首,“就是得讓公中替我出了,回頭我得了好東西,就同等的還回去,不能讓你作難。”
“這算什麼作難?”江氏一聽,笑了,在府裏如今已是無人敢跟她對着幹的她輕飄飄地拍打了一下肩膀上那不存在的灰,對着婆母笑着道:“這公中,說是我管,但我不就是個代管的?都是爹和您的,爹和您說了算。”
“你這孩子。”大兒媳婦這一年過得太好了,有點飄,蕭氏搖頭,敲打她,“你當家的,做人做事還是要公平公正,切勿過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有失公允,到時候就算你們爹想保你也保不住。”
“可是?”蕭氏說罷,轉頭問孫女兒。
只是當她轉過頭看到孫女兒的那瞬間,她愣了神。
江氏也回過頭,看着女兒,呆了。
此時,上輩子後面很多年忘了爲自己難過的沈蕊玉這時突然憶起前世的那些委屈來,那些顧不上爲自己流的眼淚,此時緩緩地流出了她的眼眶。
好痛啊。
有人傷她那麼深。
她卻忘了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