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小院的僕從連着灑掃漿洗的僕人在內也就五人,喫的也簡單,往往都是些小粥小菜,看起來頗爲樸素,實則當中看似最不起眼的一盅補湯,往往要好幾兩或是十幾兩銀子。
沈蕊玉上一世仗着身體好,又覺得自己年輕,不願意喫這些東西,總覺得那是命不久矣的人喫的。
這一世,祖母把她的那一盅補湯放到她面前,只覺自己目前僅憑着一口氣在吊着這年輕的身體的沈蕊玉拿過,一口氣喝下。
再回首,祖母看呆了她,緊接着,祖母歡快地地拍打着她的手,連說着:“好,好,好!”
也不知道她在“好”什麼。
不過沈蕊玉聽着聲,也點了下頭。
是好,果真命不久矣的人,就得喫點命不久矣的東西。
此前她沒胃口,只覺一身寒氣遍體,這口補湯下去,她拿了筷子,夾了塊蘿蔔絲餅到了碗裏。
“哎???”不止是蕭氏,侍候她們喫飯的細嬸和絲絹也是看呆了眼,細嬸一愣,緊而眉開眼笑,拿起小碗和勺,手裏添着八寶茶,嘴裏則和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看看,今兒個一早我起來就聽到喜鵲在叫,我還當是有什麼大好事要發生,果然是大好事!大娘子今兒個都不用您勸,願意喫這三味湯了。”
這三味湯由着三種昂貴的藥材熬成,因着貴,就一口的量,哪怕是沈府這種人家,也是要看人看量給的。以往只有老夫人喫,但只要大娘子和二公子在,廚房那裏會送來三盅,若是大娘子和二公子不喫,往往都會留下,白天再添點開水,讓老夫人衝了喝水。
這是大夫人對老夫人的孝敬,也是對大娘子和二公子的愛護。
今天只有大娘子在,廚房送來兩盅,細嬸還想今兒還要多去廚房要兩趟開水,給老夫人把補湯衝了喝了,未料想從不沾補湯一口的大娘子今日開了櫻桃小嘴,願意喫這她道只有年紀大的人才喫的大補湯了。
細嬸不知她眼前的這個大娘子確實是年紀大了,且上一世還油盡燈枯,這世將將活過來,也跟個半死人差不多。這口補湯來得及時,一口氣上來,喫了一塊蘿蔔絲餅,喝了兩口熱八寶茶,在眼前的一片氤氳中,方纔覺得自己身子裏有了絲熱氣。
此時,她有些恍惚,看到門口過來一個滿頭珠釵搖晃的人,還當是回到了公都府,眼皮瞬間往上一抬,神情冷洌。
再細看,卻是她母親,江盈宜江氏。
“娘,蕊蕊……”江氏想着事進堂屋來,眼睛沒細看裏頭,這時叫着人抬起腳來,冷不丁地對上女兒的眼,身上一凝,這腳在空中一頓,眼睛仔細看着她女兒,方纔把腳踩在地上。
她進了門來,錯愕看着女兒,嘴裏喃喃:“怎麼了?”
怎地如此看她?
沈蕊玉起身,細嬸和絲絹退開地方,讓她往門邊走,她越過她們,雙手扶了母親的手臂,扶着她往凳子邊上走,問道:“您怎地來了?”
沈府由她母親當家。尚書府如今家大業大,她母親要管的事多,一大清早的更是要過問一家子一天的喫喝,是要坐在尚書府的大堂那邊主持大局的,這個點來祖母屋,肯定是有事。
“呃?”江氏撇頭看她的眼,看她只是眼神有些清冷,剛纔那種睥睨的眼神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江氏驚疑不定,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下。等到女兒也在身邊坐下,婆母坐在她對面,好像也不覺得大娘子有什麼不對的,她左看看,右看看,見女兒接過細嬸拿來的碗筷,擺放在她面前,還是那副是她好女兒的樣子,她這才按下剛纔女兒那一眼下意識帶給她的震驚與懼怕,定了定神,跟對面的婆母道:“娘,這兩日身子可好?”
“好。你喫過了嗎?”蕭氏道。
“沒,我過來找您和蕊蕊,有點事。”江氏說着,又看了女兒一眼,見女兒往她碗裏夾她愛喫的煎饅頭,她這才面色一柔,朝女兒露出了點笑。
“什麼事啊?”
“我等您喫完。”
“不用,就我們娘仨,邊喫邊說。”蕭氏這對兒女孫輩沒那麼多規矩,她已經不太見人了,不想連自己屋裏的小輩過來陪陪她,還得拘束着。
“?,好。”江氏在絲絹端來的水盆裏洗着水,朝婆母笑了一下,又看了女兒一眼,方纔與婆母道:“剛纔公都府的管家帶人擔了六頭羊過來……”
“六頭?”蕭氏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對。”說起這個,江氏臉上就止不住笑,羊好啊,立過秋就該喝點羊湯補補,六頭的羊說起來有點多了,但對公都家來說,這不算什麼,“聽管家的說公都府在洄頭山上用草藥餵了三年纔出欄的老山羊。這種羊跟一般羊不一樣,從小是喫草藥長大的,哪怕養了三年肉也嫩得很,還有草藥香味,最適合爹和您在這時頭上滋補一下身體了。”
“那過來的管家說了,這羊,爹一頭,您一頭,我和孩子爹各一頭,蕊蕊也一頭,剩下的那一頭,就由蕊蕊做主,燒給府裏的弟弟妹妹喫,也讓小的們秋補一下。”說到這,江氏笑得合不攏嘴。
天爺哦,去哪找這麼好的女婿?連弟弟妹妹都幫大娘子顧忌到了。
“看到了沒有?”江氏說着,撇過頭去看女兒,笑得都顧不上掩飾一下眼角邊的皺紋了,“嫁人就該嫁大世家,做人做事,就是得體周全。”
母親臉都要笑爛了,沈蕊玉恍然想起,上一世確實有這麼一出。
不,不止這一出,還有很多出。
尚未成親,有錢的公都府沒完沒了地送,送到沈蕊玉一嫁過去,公都周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當真以爲自己嫁了個好男人。
好男人個屁!
比如,沈蕊玉生長子那幾天,恰逢他友人出事,他在外地辦案,不能及時趕回來救人,送來八百裏急信叫她一個大肚婆去救。她救了,孩子提前出生,她生完孩子問人他在哪,結果這廝已經回了京城,正在安撫他受驚的友人,在陪人家一家人喫飯喝酒壓驚。
沈蕊玉當時殺了他的心都有!
這種事,在沈蕊玉上一世的人生當中,不止一樁兩樁,而是無數樁!無數樁血淋淋的事實,都在告訴沈蕊玉,她喫過他的任何一口飯,都得成千上萬倍地拿她的血肉、生命、情感去還!
她恨死他了,在她有力氣恨的那些年。
現在沒力氣了,懶得恨了。
但,恨是不恨了,這羊可以不要嗎?
她不想喫他幾頭羊,以後要去割肉償他。
沈蕊玉身上剛升起來的那點溫度,在這六頭羊的到來後,又恢復了冰冷。她慢慢擱下手中的筷子,緩緩閉上眼,無聲地吐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