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空氣,也割開了霍言墨的心。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映照進去。窗外天光漸明,晨曦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像是命運悄然裂開的一道口子。
“離開你?”霍言墨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帶着一夜未眠的疲憊,卻無比堅定,“念念,我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沒想過要離開你。”
他伸手,輕輕撫過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指尖微涼,動作卻溫柔得近乎虔誠。
“你說你知道了,那你知不知道,我寧願死在你前面,也不願看你一個人扛着所有?”
時念垂下眼,睫毛微微顫動,像被風吹亂的蝶翼。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霍言墨從來不是嘴上說說的人。當年她在火場裏生死未卜,他跪上東山求陸家施救,膝蓋磨出血也不肯起來;她在醫院昏迷七天七夜,他守在牀邊一句話不說,只是一遍遍替她擦手、喂水、讀她最愛的小說片段,哪怕她聽不見。
他是那種會把愛藏進骨血裏的人。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怕。
“墨墨,你不明白。”時念聲音沙啞,“我現在看到的,不只是父親留下的仇人名單,還有他們背後的整張網。MKK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勢力盤根錯節,橫跨政商軍情,甚至滲透到了國際暗面。他們能一夜之間讓時家全球崩塌,就能輕易抹去一個霍氏。”
她頓了頓,咬着脣繼續道:“而你……你現在已經是霍氏掌權人。你有責任,有家族,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你的一舉一動。我不該把你拖進來。你本可以全身而退,娶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平穩繼承霍家基業,而不是陪着我這個‘災星’,走上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她說完,抬眼看他,眼裏有痛,有不捨,更有決絕。
霍言墨卻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鋒利如刃。
“所以你覺得,我是因爲責任才留在你身邊?”他低聲問,語氣平靜得可怕,“念念,你有沒有想過,從你第一次把這枚藍鑽項鍊遞給我那天起,我的命就不屬於我自己了?”
他從她手中輕輕取過那條項鍊,指腹緩緩摩挲着紋章上的密碼刻痕,眼神忽然變得遙遠。
“那時候我才十七歲,剛從國外回來,什麼都不懂。你在慈善晚宴上被人欺負,所有人都冷眼旁觀,只有你敢站出來,把這條價值連城的項鍊塞進我手裏,說‘拿着,這是時家的信物,以後有人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微顫:“可你不知道,那一刻起,我就完了。我不是因爲你救我才愛上你,而是因爲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卻選擇低下頭來拉我一把。”
時念怔住,眼眶再次泛紅。
“後來你家出事,你失蹤,我找遍全世界。找到你的時候,你被人關在地下倉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抱着你哭了一整夜,發誓如果再讓我遇見你,哪怕你身邊已有別人,我也要搶回來。”
“現在你讓我走?”他冷笑一聲,眸光驟然銳利,“時念,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以爲你是災星?不,你是我唯一的生路。沒有你,霍氏再大,金山銀海,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座空墳。”
他傾身向前,額頭抵住她的,呼吸交織,溫熱而沉重。
“你要復仇,我陪你。你要翻天,我替你拆了這棟樓。你要與整個世界爲敵??”他一字一頓,如同立誓,“我霍言墨,第一個站在你身後。”
房間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晨光中輕輕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時念終於抬起手,輕輕覆上他的臉,指尖微顫。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父親在遺書最後,其實還有一句話,我沒告訴你。”
霍言墨看着她。
“他說??【念念,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那個孩子。如果他還願意站在你身邊,別趕他走。因爲他纔是時家最後的護身符。】”
她的眼淚再次滑落,卻帶着笑:“原來他早就知道你會回來,早就知道……你會陪我走到最後。”
霍言墨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時弈臣竟早已洞悉一切。
良久,他緩緩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那他沒說錯。”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我不是護身符,我是你的刀。你想砍誰,我便劈開誰的喉嚨。”
時念望着他,終於不再掙扎。
她知道,這一戰避無可避。
但她也不再想避。
***
三天後,A市迎來一場暴雨。
雨幕如織,天地昏沉。
時念正式出院,回到弈時總部。
林芝歡早早等在門口,見她下車,立即撐傘迎上。
“念念,你還好嗎?”林芝歡擔憂地看着她蒼白的臉色。
時念點點頭,目光掃過眼前這座曾屬於父親的大樓,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我很好。”她輕聲道,“從今天起,弈時不再是掩體,而是戰場。”
她邁步走入大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所有員工紛紛起身行禮,神情肅穆。
她徑直走向辦公室,打開保險櫃,取出一臺加密筆記本。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黑匣子”系統終端,全球僅此一臺,與MKK數據庫存在隱祕對接通道。
她輸入密碼,界面跳轉,開始調取資料。
與此同時,她給阿爾奇發去一條信息:【準備啓動“破曉計劃”。】
阿爾奇很快回覆:【需要我做什麼?】
時念回覆:【我要MKK過去十年所有與境外勢力的資金往來記錄,尤其是流向北歐、中東、南美的三筆異常轉賬。另外,查清陸氏集團最近三個月與哪些神祕資本有過接觸。】
發送完畢,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陸氏。
這個名字,她曾經刻意迴避。
但父親的遺書中明確提到??陸家,是幕後勢力安插在A市的棋子之一。表面風光無限的陸家少爺陸承淵,實則是敵方培養多年的“白手套”,專門負責清洗資金、轉移資產、剷除異己。
而最諷刺的是,陸承淵的母親,正是當年與時弈臣有過一段舊情的女人。
那段感情最終以女方“意外死亡”收場,對外宣稱是車禍,實則……是清算的開端。
時念睜開眼,眸光冰冷。
她早該想到的。
陸承淵對她表現出的“關心”,那些恰到好處的幫助,甚至在她最落魄時提出聯姻……都不是偶然。
那是獵人對獵物的馴化。
可惜,她現在已經不是任人擺佈的困獸。
***
當晚,霍言墨來到弈時。
他帶來了一份文件。
“陸氏最近確實在異動。”他將文件放在桌上,“他們通過三家空殼公司,向一家註冊在冰島的基金注資八億,而這支基金的背後,關聯着一個名爲‘夜梟’的組織。”
“夜梟?”時念挑眉。
“國際暗網中最神祕的情報販子聯盟,專門承接政商刺殺、信息洗白、政權顛覆等業務。”霍言墨沉聲道,“他們從不接散戶生意,只服務於頂級財閥與地下王國。”
時念冷笑:“難怪父親會輸。這不是商業競爭,是降維打擊。”
她翻開文件,仔細查看資金鍊路,忽然眉頭一皺。
“等等……這筆轉賬的時間點,正好是在我‘死訊’傳出後的第四十八小時。”
她猛地抬頭:“他們在慶祝?還是……在分贓?”
霍言墨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而且,我查過陸承淵的行程,就在你出事後第三天,他曾祕密飛往瑞士,在蘇黎世銀行停留兩小時。而那家銀行,正是MKK在歐洲的核心據點之一。”
時念的手指緩緩收緊。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父親會在遺書中寫下“不要衝動”。
因爲敵人太強,佈局太深,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但她不怕。
她只是需要時間。
“墨墨,幫我做一件事。”她忽然說。
“你說。”
“放出風聲,就說……我精神受創,無法理事,弈時將由職業經理人接管。同時,我在暗中收購陸氏旗下兩家虧損子公司的小額股份,動作要慢,要隱蔽。”
霍言墨眯眼:“你想扮豬喫虎?”
“不止。”時念勾脣一笑,眼底寒光乍現,“我要讓他們以爲,時家的女兒已經廢了。然後,一點點,把他們的命脈,握在我手裏。”
霍言墨凝視着她,忽然笑了。
“這纔是我認識的時念。”
他俯身,在她額前落下一吻。
“需要我演戲嗎?比如,在公衆面前和你吵架,宣佈解除婚約?”
時念抬眼睨他:“你捨得?”
“捨不得。”他坦然承認,“但我願意爲你演一場心碎的戲,只要你能贏。”
她心頭一軟,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
“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去海邊住一段時間好不好?”她輕聲問,“就像小時候那樣,躺在沙灘上看星星。”
“好。”他緊緊抱住她,“等你贏了,我把霍氏搬去海邊,蓋一棟玻璃房子,讓你每天睜眼就能看見海。”
雨還在下。
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暈。
而在弈時頂層,那盞燈一直亮着。
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
一週後,A市豪門圈爆出猛料:
時家千金時念因創傷後應激障礙,已暫停一切工作,目前在私人療養院休養。其未婚夫霍言墨被拍到深夜出入酒吧,神情頹靡,疑似因感情受挫借酒消愁。
新聞鋪天蓋地。
陸宅。
陸承淵坐在書房,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報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時念?瘋了也好,死了也罷,只要她不再出現,時家就算徹底完了。”
他合上手機,端起紅酒輕啜一口。
“傳話下去,加快對弈時資產的吞併節奏。另外,聯繫‘夜梟’,我要一份霍言墨的私密行程表。”
“是。”黑衣人低頭退下。
陸承淵靠在椅背上,眼神陰鷙。
他不知道,就在他頭頂的通風管道內,一枚微型監聽器正悄然運轉。
信號實時傳輸至三十公裏外的一處地下指揮中心。
大屏幕上,清晰顯示着陸宅書房內的每一句話。
“目標已入套。”耳機中傳來阿爾奇冷靜的聲音,“監聽、定位、影像採集全部就緒。隨時可以反向入侵他的私人服務器。”
時念站在屏幕前,一身黑色長裙,長髮挽起,神色冷峻如霜。
她緩緩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淬着寒光的眼。
“不急。”她淡淡道,“讓他再得意幾天。”
她轉身,走向控制檯,指尖在鍵盤上輕敲幾下,調出一份加密檔案。
檔案標題寫着:【復仇者名單?第一階段行動預案】。
下方,第一條赫然標註??
**目標:陸承淵。**
**手段:經濟絞殺 + 信譽摧毀 + 情報反制。**
**執行時間:七日後股東大會。**
她勾脣一笑,輕聲自語:
“陸總,遊戲開始了。”
“別作,太太她不要你了。”
這句話,很快就會變成??
“陸總,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