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可能不用,”沈瓷下意識說,“我先試試打車吧。”
現在還不晚,應該打得到。
汪靜着急找她要一份文件,她保存在公司電腦裏了,還有幾份資料得去拷貝下來。
明早就要,看來週末要泡湯了,她回公寓後也得加一下班。
顧聽白微微點一下頭,“我等你。”
沈瓷沒回應他的話。
方纔酣暢的牌局戛然而止,她簡單收拾了麻將桌,把酒瓶和空杯拿到樓下廚房,明天齊姨過來會打掃。
客廳中央做了景觀式的壁爐,枯木枝燒成了一把暗紅的火焰,白噪音噼啪作響。
蔣斯僑今晚不知怎的,去樓下又自己喝了些,歪倒沙發不省人事,已經睡着了,看樣子也是累極。陳?文至此也是爛醉如泥,在他們家客房睡下。
沈瓷摸了摸蔣斯僑的臉,有點燙。
他以前有次喝醉,第二天着涼發燒了,她找出一片降溫貼貼在他額頭上,去樓上主臥拿了厚實點的被子,蓋他身上。
這邊離市區還是太遠,網約車遲遲無人接單,她想用他手機也試一試打車,碰碰運氣。
今晚那一通通的電話,給他手機都燒關機了。
沈瓷只得穿上外套,換好鞋,拿傘出門。
雨夜潮涼,天邊懸着一輪泠泠月色。
那輛黑色邁巴赫開至道路的中央,車內一抹暗沉光影,主人正在裏面等她。
……她還刻意在家墨跡了會兒。
沈瓷想坐在後排,剛拉開門,聽見他說:“我不給人當司機。”
他嗓音淡淡的,並未回頭看她。
沈瓷於是關上,乖巧打開副駕的車門,坐上去,一瞬被溫熱環繞。他提前打開了車載空調。
車內瀰漫開一絲清淡的苦艾香氣,莫名有一種十分曠遠的感覺。
“他睡了?”顧聽白問。
沈瓷點了下頭,她繫上安全帶,低頭沒看他,“嗯,今晚喝太多了。”
“可能有心事。”顧聽白淡淡笑了笑,他單手打了半圈方向,駛出她家所在的這個轉彎。
沈瓷看到了他那一截搭在方向盤的手腕,手錶折射出瑩冷的光澤,他西裝外套的袖口規整,分毫不亂,皮膚被月光曬了薄白。
“導航?”
“好……”
這人好像也不愛在開車時聽個音樂什麼的,車內空間有限,有的只是寂靜。
沈瓷嘗試連上車載藍牙,想接入導航給他。
“不用,”他說,“你放語音就可以。”
她還是輕聲說了好。
好在能有點別的動靜。
雨絲兒浮在擋風玻璃上,忽而落定,又忽而飄散開。他們之間到底沒熟到能聊上兩句天。
沈瓷低頭打字,回汪靜的消息,說明早一見面就把材料遞交給她。
他的手機擱在一邊。
屏幕忽然亮起,她餘光瞥見了。
手機鎖屏是浩瀚而廣袤的星空,一顆銀灰色的月球,靜止不轉。
來電人是紀菱晚,備註直白。
今晚的確是和朋友們一起玩,他關了靜音,此時連個震動也沒。
沈瓷盯了會兒,下意識看他,他神色如常,目視前方,也不知是沒察覺,還是故意不接。
手機屏幕又亮,這次不是紀菱晚了。
顧聽白照導航裏的機械指示,平穩打方向,忽然笑:“你就這樣一直偷看嗎。”
被發現了。
沈瓷的心驀然跳了下,她平穩住氣息:“……就擺在我旁邊,我好像也不得不看。”
“是因爲跟我沒話說?”
“可能是這樣。”她很難否認。
顧聽白又是輕笑,似乎是她的確愉悅到了他,他平淡說:“那會兒嗆了我半天,還以爲你消氣了。”
倒是也知道自己有多混蛋啊。
“……可以開快點嗎?”沈瓷對他說,她想趕緊結束今晚的事,也不想提起什麼話題。
顧聽白沒聽見一樣,輕慢晃她了眼,“快點還是慢點?”
“快點……”
“這麼急嗎。”
“我們公司晚上11點之後沒辦法刷卡進去了。”沈瓷有點兒頤指氣使的,但想到他說不給人當司機,聲量又慢慢小了下去。
要不是打不到車,而且我也沒讓你在那兒等我啊。
當然這後半句她沒說。
進了市區,幾乎不下雨了,車速提快不少。
夜晚的城市,萬千霓虹熄滅。
流銀一般的光線從他的眉眼掠下,沈瓷看他嘴角始終虛虛彎着,眸光專注。
不想再落個“偷看”的話頭,她不再看他。
還有四五公裏,路口遇到了紅燈。
也不知是今晚總一冷一熱驚的,還是那果酒從冰箱拿出來沒多久她就喝了,還是因爲坐上了他的車就開始緊張。
沈瓷的小腹突然一陣輕微的絞痛,她趕緊放下了手機,微微蜷縮住自己。
顧聽白腳下鬆了些油門,看了她眼:“不舒服?”
“……你快開吧,”沈瓷有一些難忍,但也不是很想和他說話,小聲說,“我自己待會兒就好了。”
過了紅燈,車子卻在路邊停了下來。
雨從擋風玻璃篼頭而下,沈瓷的額頭上已然冒了冷汗。
她的腸胃一直不好,小時候爸媽經常不在家,冰箱裏的冷食喫多了,大學和研究生幾年都喫不慣國外的食物,最近又因爲工作又有點焦慮……
好疼。
路上低頭看久了手機,人又有點犯暈,她蜷在座椅,艱難地捱着,沒有緩解。
“抬頭。”
她聽見了他說。
她垂下腦袋兀自疼,毫無動作,多少也有了一點和他對抗的心思。
感受到了一絲薄冷的氣息靠近,接着,她的臉頰上捱到一個力道,她的臉近乎是被他給扳過去的。
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車內光線晦暗,他輕垂下眼看着她。
她的臉小小的,在他的掌心裏堪盈一握,一張臉瓷白,額頭上滲出了些細密的冷汗,髮絲兒繚繞,眼裏幾分潸然。
顯然是忍無可忍了,嘴脣咬出了齒痕。
“所以你現在好了嗎?”顧聽白低睨着她,沒什麼情緒地問。
沈瓷闔了闔眸,她一眨眼,才感受到了睫毛上的溼涼,她實在太疼了,身體裏像是被銳器翻攪,整個人都發起了抖。
“……”她說不出話,受不了了,人也變得輕飄飄,想抓住什麼,碰到他的手腕。
她死死掐着。
難免有一些對他的脾氣,她用力攥着他腕骨,眼前是他一絲不苟的領口,那一粒紐扣重新系回了最上方,他不動分毫。
她的額頭離他的肩只有寸釐,她有意控制了下,反應過來時卻已經抵住了他。
顧聽白的手臂虛攬着她的腰,任她靠着自己,慢慢舒緩。
沈瓷虛弱地喘氣,感受到了他清冽的鼻息低低落在她耳邊。
“看着真挺可憐的,”過了會兒,他放在她腰側的手抬起來,輕輕拍了下她的脊背,“附近有醫院,我送你過去。”
“可以不去嗎,我真的很……”
“那我送你回去,你另外找人。”
你是人嗎?
還是送她去了醫院。
車停在一棟燈火通明的急診大樓前,沈瓷縮在座椅裏,好半天纔有力氣下去。
從車內出來,一把傘及時撐在了她頭頂上方。
又飄起了雨,淅淅落落,打在上空的黑色尼龍傘面,她跟在了他的身邊,無意識挨他一下,仔細控制距離。
但也只能這樣了。到底是能走動了。
夜晚的急診科最忙,沈瓷幾乎是被四處的嘈雜推着往前走,走兩步她就要停下緩一緩,他在一旁耐心等她。
門邊的救護車飄紅一片,搶救擔架迎着人羣,急哄哄衝了進來,她不及反應,手腕忽然被一個力道牽了下。
顧聽白帶她避到了一側。
“還可以嗎?”他低了低眸,看着她問。
沈瓷點了點頭,不動聲色鬆開了他的手:“嗯……”
比那會兒在他車上好太多了。
四處喧雜,沒看到什麼指引,顧聽白替她去詢問接診臺。
沈瓷用外套捂着肚子,和他靠得近。
護士的目光在她身旁高挑的男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看向了她:“這棟樓不接孕婦。”
顧聽白轉過身,看着她,眼中同樣有詢問。
“……你看我幹什麼,”沈瓷避開了他打量,小聲,“我沒懷孕。”
這胃疼一陣陣的,沈瓷好受些了,她說:“請問腸胃科在幾樓,我找醫生開點藥。”
“不做檢查?”顧聽白依然看着她。
“我自己的情況我知道……”沈瓷有點執拗,“先看醫生怎麼說。”
還是給她開了檢查的單子。
沈瓷從診室出來,顧聽白站在外面打電話,他看到了她,便掛斷了,向她走過來。
“怎麼說。”顧聽白問。
沈瓷默了一下,“……還是要檢查。”
想他嫌麻煩,直接走了算了。
反正離她公司很近了,這裏不至於打不上車,可她卻是眼睜睜看到了他的嘴角彎起。
像是在笑話她剛纔的嘴硬。
笑起來時,金絲邊框眼鏡後的那雙眸子半眯,她也說不上這表情是否算溫和。
“陪你,”顧聽白說,“接下來去哪裏。”
“在這裏等會兒就好了,”沈瓷看一眼他手機,“你不忙你的了?”
急診科等候區人擠人的,勉強有了空座位。
顧聽白的下頜輕輕點了點,示意她:“等會兒,你去那邊坐。”
他帶她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很快又接起一通。
安頓她坐下時,他的手似乎捱了下她後頸的頭髮,似有停留。
又好像是她多想。
不過,這人真是個大忙人啊。
“17號,17號??”
“17號在哪?”
護士着急出來喊人。
沈瓷看一眼單子上潦草的字跡,深夜接診人多,醫生用圓珠筆在紙面上劃了兩筆,算作序號。
她嘗試起身,護士已經看到了她,飛步過來。
“你的耳環,喏,還有戒指,手錶,都得摘了。”
“項鍊也別留,等我再喊你!”
護士對她說了一通,接着去喊下一個,同樣的囑咐。
剛好受一些,沈瓷的胃裏現在又有點難受,她遲遲抬起手,去摘自己左耳的耳環。
髮絲兒牽扯着,一時受阻。這兒也沒什麼鏡子,她看也看不到的。
耳邊的皮膚驀然觸到一絲涼意。
“……”沈瓷後脊骨登時如觸電了一樣,她順着抬起頭,他的目光已經專注在她耳垂上了。
顧聽白彎下身,他伸手來幫她摘。
沈瓷坐着也不舒服,何況他這樣,她不自在地站了起來,順嘴和他閒談:“……你也一直有電話啊。”
“這不是在幫你了嗎,”他的電話結束了,低沉氣息落在她後耳廓,忽然晃過來一眼看着她笑,“你這是又哪來的脾氣?”
“也沒說一定要你幫……”她輕着嗓音。
左耳的耳環被他摘下,一粒珍珠。
沈瓷想自己去摘右耳,不要他插手,半途卻是又被頭髮繞住了。
她看着他,多少有了懇求的表情:“……幫幫忙。”
顧聽白的嘴角始終噙着半點笑意,好像就等這一刻,他看她一眼:“近點。”
“……看不到嗎?你不是戴着眼鏡?”
“光線不好。”
沈瓷靠近他一些,他垂下眼,幫她摘下。她想說項鍊她或許能自己來。
“轉過去。”
卻又聽他說。
沈瓷乖乖背過身,顧聽白把她的頭髮撥到肩膀一側,她的後頸一片白皙,肌膚細膩,裙子的後領低,能看到蝴蝶骨的輪廓。
他淡淡瞥了一眼,給她解開項鍊暗釦:“早這麼乖不就行了。”
他動作時,指尖碰到她的皮膚,只是蜻蜓點水似的觸碰,卻給她遊走一般的感覺……他或許在後面打量着她,用某種眼神。
她不敢多想,只能說服自己,是這個人耐心實在太好。
她呼吸緩緩的,也不和他說話了。
最後摘下戒指,她一時沒了主意,抬起眸,看了看他:“我的包落在你車上了。”
她身上的連衣裙也沒個兜,外套只是個擋風的披肩。
“給我。”
顧聽白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掌心平整乾淨,她的兩隻耳環、項鍊,都在。
她把戒指也交給他保管。
剛纔的座位有人了,她下意識想去牆上靠一靠,他卻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腰,提示她上面有些髒。
她乖乖站在他身邊。
好在馬上護士來了,可卻是一臉的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叫的是11號,不是17號……人太多看錯了。”
沈瓷和顧聽白麪面相覷一下。
護士拿走她的單子,看懂醫生龍飛鳳舞的字跡,對她笑:“你不用做核磁的,做個胃鏡就好了,是我搞錯了……但是這會兒做不了,得明早了。明天早上你拿單子去開項目,再來這兒就行。”
沈瓷仰起臉看向他,有了點勝利者的笑容:“看吧,還是得喫藥。”
顧聽白輕輕彎脣,沒說什麼,“下去吧。”
折騰了半天,還是在一樓的藥房拿了藥。
沈瓷瞭解自己的身體,知道她抗一下就能好點,醫生開的藥,也是往常她喫的見效最快的一種。
離公司禁卡還有一會兒,她今晚必須得過去。
找了只一次性的塑料杯,她接了些熱水,晾了晾涼,坐在醫院大廳裏一邊吹一邊喫了藥。
有一樣她落下了,扭頭看到他的手伸過來。掌心裏兩粒藥。
她沒說謝謝,指尖飛速掠過他手心,拿走繼續喫掉。
顧聽白看着她。
回到車上,沈瓷舒服太多。
今晚來醫院的這烏龍,難免讓她想到那天蟾宮的事情,她其實不是很想提起來了。
車子停在公司黑漆漆的大樓前。
她沒着急下去,踟躕片刻,認爲還是有必要跟他解釋清楚:“……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真的是我進錯了。”
顧聽白熄了火,“知道。”
沈瓷又後悔和他說這件事了。
那天雖她醉得厲害,其中什麼情況她也能揣摩出一些,他這個人打個麻將防備心都那麼強,更別提??
“咔噠”一聲輕響,他爲她解開安全帶。
車頂燈光未熄,她眼前卻一瞬暗了下來。
同時,一縷清冷好聞的氣息,隨他傾身向她的動作,忽然飄近了她的脣。近在咫尺。
沈瓷意識到什麼,她顫了顫眼睫,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我是你朋友的未婚妻。”
“我知道。”
顧聽白微微勾着脣,迎上她有些亂的呼吸,嗓音很低地對她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