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對。
宋星問完又發現一段時間沒見,乍見到段斯冕,他好像又瘦了不少。
臉頰都瘦的有些凹了下去,五官線條愈發深刻。
她開門時室內誇張的音樂聲也跟着湧出來。
宋星迴頭望了音響一眼,似乎意識到什麼:“我吵到你了?”
所以下來提醒樓下聲音小點。
“沒有。”段斯冕像是怕被誤會,立馬答。
宋星還是遙控關了音樂,然後面對門口的人,等待對方說話的姿態。
段斯冕面對着眼前一臉坦然,好像早就已經把他忘到腦後的宋星。
他本來想問一句你還好嗎,但看樣子不用他問,她一直很好。
“我是來說,我要走了。”段斯冕低了下眼,說。
宋星臉上表情好像瞬間僵了一下。
不過只是一絲轉瞬即逝的僵硬,她隨即又露出疑惑的笑容:“你要走了?”
“這段日子你不是一直都不在嗎。”
段斯冕看着宋星臉上的笑,低聲解釋:“我回美國去了一趟,以後可能……要繼續在美國工作了。”
宋星牙齒不自覺地緊咬住口腔內側。
她記得之前段斯冕回來就是因爲工作變動,本來在國內就已經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如今要再離開,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宋星好像忽然想起以前,還是小學生小胖子的段斯冕,也是這麼來跟她說他要去國外上學了。
當時的段斯冕哭的兩眼通紅,要她保證就算他在國外兩個人也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她心裏其實沒什麼感受,甚至看到他哭出鼻涕泡的樣子還覺得有點好笑。
因爲她身邊小朋友很多,生活也很豐富,小胖子只是色彩斑斕的圖畫中一塊小小的拼圖,缺了這一塊,立馬就會有新的拼圖補上。
只是現在,當宋星發現段斯冕再一次跟她說他要離開的時候,她好像再也感受不到從前的那種淡然和從容,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陣洶湧滿溢的,卡在喉嚨裏的酸澀,讓人發不出聲音。
她又一次,再一次,被丟下了。
口腔裏已經有了絲絲鐵鏽氣。
但她不想自己被看出來,一點也不想。
於是宋星最後鬆開牙齒,露出個滿不在乎的笑:“你走就走唄,跟我彙報做什麼。”
“隨你在哪兒,跟我有什麼關係。”
段斯冕面對着宋星臉上的滿不在乎。
他靜靜看着她臉,好像拼命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別的不捨的情緒,可看了再看,最終又是徒勞。
“是不是……”段斯冕最終動了動喉嚨,嗓音低澀地說:“是不是我走了,你就會更開心一些。”
宋星聽完愣了一下。
她記起分手時她說過的,她說她不喜歡他,說他不好,說她受不了他。
如果她不喜歡,她受不了的話,那麼他徹底消失,她應該是會開心的。
“我……”於是宋星張口,好像想順着說一句是啊,可是剛說了一個字,卻發現自己又好像,怎麼也說不出來。
像是某種力量在她的胸口拉扯,讓人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
段斯冕看着好像忽然說不出來話的宋星。
在他靜默等待答案的時候,一直說不出來話的宋星,忽然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撂下一句:
“段斯冕,我討厭你。”
……
聖誕節越來越近,大街小巷的聖誕氛圍越來越濃。
被告知段斯冕真的要回美國之後,宋星把自己鎖在房間,告訴自己人生就是這樣的。
戀愛這東西狗都不談,以後她再也不談了。
整整睡了一天,之前還能用巡演的忙碌麻痹一下自己,現在好像都沒有什麼能夠再麻痹自己。
宋星在牀上翻來覆去,最後起身,回了一趟寧定西巷。
林老爺子和老太太見到突然回來的孫女很是高興,因爲聖誕節要到了,宋星看到姥姥姥爺還在院子裏擺了棵聖誕樹。
老一輩人大都不愛過聖誕節,只是她們家不一樣,從小到大什麼節日都樂意湊個熱鬧。
“你爸前兩天看我們還說最近一直不見你人影呢,我說你現在大了,愛做什麼是你的事,他管那麼多幹什麼。”宋星姥姥一邊拉着孫女進屋一邊說。
宋星笑着挽起姥姥胳膊:“我爸來看你們了?”
宋星姥姥:“是啊。”
宋星父母離婚後關係一直還不錯,宋教授也感念宋星從小基本是姥姥姥爺在帶,所以到現在也隔三差五會過來看看老人,彼此間關係因爲宋星而連接在一起,更像是親人。
宋星姥爺:“時不時多給你爸媽打打電話,都記掛着你呢。”
“知道啦。”宋星笑着推兩個老人進屋。
她今天回來本來也沒什麼事,純粹就是爲了看姥姥姥爺,家裏保姆見宋星迴來,又趕緊去買菜午飯多做了兩道宋星愛喫的。
四合院因爲孫女的突然回來變得熱鬧,其樂融融。
喫過午飯,兩個老人慣例要睡會兒午覺。
宋星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只是這會兒姥姥姥爺都去睡了,便也回了屋。
她在四合院的房間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那間,即便長大了搬出去了,兩個老人也一直都給她留着,方便她隨時回來。
宋星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牀上。
家的溫馨好像能讓人忘卻所有煩悶,宋星沒什麼睏意,看着自己的房間。
房間保姆一直都在打掃所以很乾淨,陳設也一直以來沒怎麼變過。
她東西不多,屋裏的書,相框,吉他,都安安靜靜擺在原來的位置。
宋星瞥見牀頭櫃上的相框。
她伸手拿過來,相框裏是她大學畢業典禮時的照片,她穿着紫色的學士服,手捧鮮花,在父母家人的簇擁下,笑容滿面站在學校最標誌性的大門前。
宋星靠坐牀頭,伸手摸了摸這張照片,然後又打開相框,一張被藏在夾層裏的照片掉出來。
宋星拿起那張照片。
是姜明崇的,當時他已經去了西北,不太常能跟家裏聯繫,只能偶爾寄一些相片回家。
她央求姜明枝給了她一張,照片裏的姜明崇一身迷彩軍裝,半蹲在界碑前,皴裂的臉上是笑,背景是皚皚雪山。
姜明枝說姜明崇當時執行過很多任務,其中有一個是要殲滅一羣在邊境走私人體器官的恐.怖分子,很危險,立了二等功。
宋星看了看照片裏的姜明崇,想起自己當時剛得到這張照片時那種又激動,又擔心,又刺激,又喜悅,好像全世界都是姜明崇的心情,默默之後,又放下相片。
然後她忽然開始在臥室裏翻找什麼。
宋星起身在臥室裏翻箱倒櫃地找,從一個櫃子找到另一個櫃子,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翻,好在她東西向來不多,宋星翻到最後,終於停在書櫃最下面的抽屜。
這個抽屜裏放的都是她很小的時候,小學時期的一些小玩意。
沾了墨水的紅領巾,扎頭髮用的紅頭繩,還有削了一半的鉛筆等。
宋星一件一件地翻,終於在這個抽屜裏找到了她原本以爲早都不見了的,找不到了的,那個水晶小兔子。
段斯冕以前走的時候送給她的。
一個巴掌大的小擺件,晶瑩中透着粉,只有眼睛是黑色,整體材質很好,這麼多年過去色澤也不見一絲暗淡。
之所以是兔子,是因爲兩個人都屬兔。
宋星掌心摩挲着這個沉甸甸的小兔子,又把小兔子放在光線下看了看。
她以前都沒仔細看過,現在才發現,小兔子雕刻的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宋星看完又把小兔子放到書桌上。
她似乎想了些什麼,然後吸了口氣,拿出手機,翻到聊天界面,對着對面的頭像,文字一直刪刪減減。
宋星最後發出去五個字:
【我不想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