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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您...早幹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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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滿桌寂靜。

鄭文達的臉色陰沉,他看到了那截雞骨頭是怎麼飛出去的,筷子一擰,兩指一彈,骨頭穿透了一個暗勁武人的手腕。

居然不是暗器,只是一截骨頭......打出了穿金裂石的力道...

青年再讓。

不是退步,而是左腳尖點地,右腳跟爲軸,整個人如陀螺般旋開半圈,小塊頭的拳風擦着耳際掠過,鬢角一縷碎髮被氣勁削斷,飄落於沙地之上。

他旋身未停,右拳已自腰間翻出,肘沉肩墜,拳鋒斜上,似斧劈山——這一式,分明是形意崩拳的變招,卻裹着八卦掌的擰轉之勁,腰胯如磨盤,肩肘似刀鋒,拳未至,勁先到,小塊頭只覺右太陽穴一陣刺麻,下意識縮頸後撤,可終究慢了半拍。

“啪!”

拳面貼着顴骨擦過,皮肉震顫,眼眶嗡鳴,淚腺不受控地湧出熱流。小塊頭踉蹌三步,左膝一軟,單膝跪在沙地上,右手捂臉,指縫裏滲出血絲。

臺下驟然靜了一瞬。

隨即炸開。

“打得好!”

“阿哲!阿哲!”

“這手‘斜劈崩’,哪來的?北邊來的?”

“閉嘴!你懂個屁!這是程派四卦掌裏的‘迴風劈’,但搭上了形意的根!”

最後那句是看臺高處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說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錐鑿進嘈雜裏。他手裏沒拿煙,只攥着一根磨得發亮的烏木柺杖,杖頭雕着一隻半睜的豹子眼。

陳湛目光一凝,沒往上看,只垂眸盯着擂臺上的青年。

阿哲。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青年沒乘勝追擊,反而收勢站定,雙拳緩緩回撤,垂於腰側,氣息勻長,胸口起伏極輕,彷彿剛纔那兩記快如電閃的閃避與反擊,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塵。

他抬眼掃過臺下,目光澄澈,無驕無躁,也無懼意——只有一種近乎冷硬的平靜,像是常年在暗巷裏走夜路的人,早已習慣把所有情緒壓進骨頭縫裏,不露分毫。

小塊頭喘着粗氣爬起來,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了句粵語髒話,卻沒再衝上去。他抹了把臉,搖搖頭,自己跳下擂臺,被兩個同伴架着走了。沒人攔他,也沒人噓他。在這地方,輸不可恥,賴着不走才丟人。

阿哲轉身走向角落,取下搭在木欄上的舊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毛巾洗得發硬,邊角磨出了毛邊,他擦得仔細,動作緩慢,彷彿那不是汗,而是某種必須拭淨的烙印。

這時,主持擂臺的中年男人走上臺,敲了敲銅鑼:“下一場,阿哲對——李阿炳!”

人羣又是一陣騷動。

李阿炳。

這個名字一出,連看臺高處那拄拐老者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阿哲擦毛巾的手頓了頓,指節略緊,但很快鬆開。他將毛巾重新搭回欄杆,緩步走到擂臺中央,站定,依舊那個姿勢:後腳內扣,前腳蹬實,雙手護中線,含胸拔背,沉肩墜肘。

不多時,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登臺。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虯結的筋絡和幾道深褐色的舊疤。左耳缺了一小塊,右眉骨上橫着一條歪斜的舊疤,眼神渾濁,卻帶着種鈍刀刮骨般的陰沉。他沒活動手腳,也沒繞場示威,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塊被風雨蝕透的礁石,沉默得令人生厭。

陳湛瞳孔微縮。

這人身上有股味兒——不是汗味、血腥味,也不是菸酒氣。

是死味。

一種長期與死亡共處、甚至親手送走太多人之後,從骨髓裏滲出來的腥鏽氣。

他認得這種味兒。

當年在東京,那些被他一拳震斷心脈的浪人屍體堆在一起時,就是這個味兒。

阿哲沒動。

李阿炳也沒動。

兩人隔着三步距離對峙,擂臺上的沙粒彷彿都凝滯了。連臺下哄嚷聲都低了下去,只有鐵皮屋頂被夜風掀動的“哐當”聲,一下,又一下。

忽然,李阿炳動了。

不是衝,不是撲,而是左腳往前拖了半寸,鞋底刮過沙地,發出刺耳的“吱啦”聲。與此同時,他右手五指張開,猛地向下一按——不是打人,是拍沙!

“嘭!”

沙粒炸起半尺高,混着灰塵撲向阿哲面門!

阿哲閉眼,頭微偏,左手橫截,掌緣如刀,切開塵幕;右手卻已自肋下鑽出,指尖繃直,直取李阿炳咽喉——這一式,竟似少林擒拿中的“鎖喉指”,可指節屈伸之間,又透着程派四卦掌“游龍探爪”的柔韌與刁鑽。

李阿炳不躲不格,竟迎着指風踏進一步,喉結微縮,肩頭一聳,阿哲的指尖擦着他頸側皮膚劃過,只帶下幾星碎皮。

而就在這一瞬,李阿炳右臂如鞭甩出,肘尖直撞阿哲心口!

肘擊比拳更快,更短,更毒。

阿哲瞳孔驟縮,來不及撤指,只能擰腰後仰,後背幾乎貼地,肘尖擦着他胸前衣襟掠過,布料“嗤啦”裂開一道細口。

他借勢翻滾,右腳蹬地,人如離弦之箭斜躥而出,落地時左掌撐地,右腿自下而上撩起,腳背繃直如刃,直踹李阿炳膝窩!

李阿炳竟不格擋,反將左膝向前一頂,硬接這一腳!

“咔!”

一聲悶響,非骨裂,非肉綻,而是膝蓋相撞時筋膜與韌帶繃到極致的彈震聲。阿哲腿腳一麻,身形晃了晃;李阿炳卻紋絲不動,只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左掌倏然翻起,五指如鉤,扣向阿哲面門!

這一抓,毫無章法,卻快得撕裂空氣,指尖帶起的風竟在阿哲額前掀起幾縷碎髮。

阿哲終於變了臉色。

他不再退,也不再繞,而是猛地吸氣,胸腹瞬間內陷,脊椎如弓反張,整個人矮了半寸,同時雙掌交疊,自下而上硬架——

“砰!”

掌指相撞,聲如裂帛。

阿哲雙臂劇震,腳下沙地被踩陷兩寸,可他竟穩住了!掌心灼痛,指骨欲裂,可他咬着牙,硬是沒讓那五指再進一分!

李阿炳第一次皺眉。

他五指一收,又一放,指節“咯咯”作響,彷彿在活動什麼久未啓用的機括。他盯着阿哲交疊的雙掌,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一道淺淡的舊疤上——那疤痕呈月牙形,邊緣泛白,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你師父……”他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是不是姓阮?”

阿哲渾身一僵。

臺下驟然死寂。

連鐵皮屋頂的哐當聲都停了。

陳湛緩緩直起身,靠在鐵柱上的脊背挺得筆直。他沒看李阿炳,只盯着阿哲的側臉——那少年下脣已被牙齒咬破,一縷血絲蜿蜒至下巴,卻倔強地沒抬手去擦。

李阿炳笑了,笑聲低啞:“阮良山教你的,不只四卦掌吧?還有形意的樁,八極的靠,太極的聽勁……他把你當傳人養,可惜,他沒活到教你最後一課。”

阿哲喉結滾動,聲音嘶啞:“你認識我師父?”

“認識?”李阿炳緩緩搖頭,右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耳殘缺處,“他砍的。民國二十六年冬,天津老碼頭。我替日本人收保護費,他替碼頭工人討公道。他廢我一隻耳朵,我廢他一條右腿。”

阿哲瞳孔驟縮:“你……你是‘鐵耳’李七?”

“鐵耳?”李阿炳嗤笑,“那是日本人給我的諢號。他們叫我‘剃刀李’,因爲我的刀,專剃活人的喉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哲染血的下脣,又緩緩抬起,越過擂臺,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望向陳湛藏身的鐵柱陰影——

“不過……今天我倒想剃一刀別的。”

他忽然抬手,指向陳湛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釘:

“那位穿灰褂子的先生!您看了這麼久,該不是隻爲了數阿哲出幾拳、喘幾口氣吧?”

全場譁然。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轉向鐵柱。

陳湛沒動。

他只是慢慢鬆開一直搭在鐵柱上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內,指節修長,骨節分明,不見絲毫戾氣,亦無半分煙火。

可就在這剎那,整個倉庫的溫度似乎低了三分。

燈泡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明明滅滅,如同古寺檐角懸着的銅鈴,在無風之夜,悄然震顫。

李阿炳眯起眼,喉結上下滑動:“您這身架子……不像嶺南,不像江南,倒像是……”

他忽然停住,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扼住了喉嚨,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阿哲順着他的視線回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陳湛的臉。

那張臉很普通,眉目平直,膚色微黃,眼角有幾道細紋,是風霜刻下的,不是歲月揉出的。可當他抬眼望來時,阿哲心臟猛地一縮——

那雙眼,黑得驚人,卻無半分混沌;平靜得駭人,卻不見絲毫枯槁。彷彿一口深井,表面浮着落葉與塵埃,底下卻沉着整條奔湧的黃河。

阿哲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掐進他皮肉裏,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說的那句話:

“……若見一人,目如墨潭,立如松嶽,手不動而氣滿八方……莫問姓名,磕頭便是。”

他膝蓋一軟,竟真要跪下去。

就在這時,陳湛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字字如錘,鑿入心竅:

“李七,你左耳殘缺,右膝有舊傷,每逢陰雨便腫脹難行。你今日上臺,靴底墊了兩層牛皮,走路時右腳外翻三分,是爲了卸力。”

李阿炳臉色霎時慘白。

“你練的是東瀛‘居合斬’的架子,可腰胯僵硬,發力靠蠻勁,說明你早年學的是北方六合大槍——槍術化刀,刀意不純,所以你殺人快,卻留不住命。”

李阿炳額角青筋暴起,手已按在腰間匕首柄上。

“阮良山廢你耳,不是爲逞兇,是替你斬斷一條不該走的路。你恨他,卻不知他臨終前,在香江聖士提街藥鋪後院,爲你寫了七副藥方,治你右膝,治你肝火,治你夜裏驚厥……”

陳湛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李阿炳眼底:

“——藥方背面,畫着三幅小像。一幅是你少年時的模樣;一幅是你左耳尚在,笑着遞茶給他的模樣;一幅,是你跪在他靈前,燒紙錢,哭得像個孩子。”

李阿炳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痙攣。

“你不敢去聖士提街,不敢看那藥鋪,不敢碰那三張紙……因爲你怕。怕看見那個還沒被殺戮醃透的自己。”

陳湛一步踏出陰影。

燈光照在他身上,灰布衣襟微揚,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起,青筋隱現,卻不見半分老態,只有一種被時光千錘百煉後的冷硬與沉靜。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他聲音漸低,卻更重,字字如鉛,墜入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一,放下刀,跟我走一趟聖士提街,燒一炷香,喝一碗藥,把那個孩子……找回來。”

“二——”

他抬眼,眸光如電,直刺李阿炳瞳孔深處:

“我替阮良山,補完最後一課。”

倉庫內死寂無聲。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唯有鐵皮屋頂,被夜風掀動,發出一聲悠長而空洞的——

“哐……”

阿哲跪在沙地上,淚如雨下。

李阿炳僵在原地,右手仍按在刀柄上,可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正一寸寸軟下去,如同繃斷的琴絃。

他慢慢、慢慢地,鬆開了手。

然後,他彎下腰,對着陳湛的方向,深深,深深,鞠了一躬。

額頭觸地。

沙粒沾滿他花白的鬢角。

陳湛沒說話,只靜靜看着。

直到李阿炳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卻不再是兇戾,而是一種被剝開三十年硬殼後,裸露出來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與疲憊。

這時,倉庫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幾個穿黑西裝、戴圓框眼鏡的男人闖了進來,領頭者手持一份蓋着紅印的紙,用生硬國語高聲喊道:

“奉香江政府警務處命令!此地涉嫌非法集會、暴力鬥毆、聚衆賭博!全部人員,立即離開!否則依法拘捕!”

人羣頓時騷動。

看臺高處,那拄拐老者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漲,死死盯住陳湛背影,嘴脣無聲翕動,似在咀嚼某個久遠的名字。

陳湛卻已轉身,穿過散亂的人羣,走向門口。

經過阿哲身邊時,他腳步微頓。

沒說話,只將一張摺好的紙片,輕輕放在阿哲沾血的手心裏。

阿哲低頭,只見紙上是幾行清峻小楷:

【形意樁功三要:腳踏實地,氣沉丹田,神凝天心。

八卦步法四忌:步浮、身晃、氣散、意馳。

明日辰時,聖士提街藥鋪後院,帶阮良山遺物來。

——陳湛】

阿哲猛地抬頭,想喚住那人。

可陳湛已掀開油布簾子,身影沒入門外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後,是驟然爆發的推搡、怒罵、警哨尖嘯,以及李阿炳伏在沙地上,壓抑而破碎的嗚咽。

風從城寨深處吹來,捲起沙塵與紙屑,打着旋兒,飛向四龍城寨最高的那堵斷牆上。

牆頭,半輪殘月悄然破雲。

清輝如水,靜靜淌過斑駁磚石,淌過無數歪斜棚頂,淌過陳湛遠去的背影,最終,溫柔地,覆蓋在阿哲掌心那張薄薄的紙上。

墨跡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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