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洋的季風,往往是說變就變的。
前一刻還是萬里如洗的湛藍天穹,後一刻便能捲起喫人的天幕巨浪,將兩千料的大船從浪尖上直接砸進十丈深的海溝。
老水手們有句話流傳了幾百年,叫做“下天竺者,先問過風神爺再說”。
這十五天,鄭芝龍就一直在和這個變幻莫測的風神爺死磕。
從達卡出了皇帝的南書房,他一路踩着積了三寸深雨水的土路,踏上了停靠在帕德瑪河碼頭的中軍帥船號。
甲板上當值的幹總見到都督大人那張烏雲密佈的臉,當即揮手遣退了閒雜人等,只留了兩名親信隨侍。
鄭芝龍沒有當即入艙。
他就那樣大剌剌地站在甲板上,任由後半夜的暴雨劈頭蓋臉澆下來,將那身金絲銀線繡就的大都督鎧甲淋得錚亮。
鎧甲上流淌的水光在電閃裏忽明忽暗,照出一張粗糲卻殺機畢露的臉。
他站了半個時辰,像一根被大浪錘磨了半輩子的礁石樁,紋絲不動。
帥船的掌舵副將施大瑄是鄭家的老人,打跟着鄭芝龍從海賊起家那年就跟到了今天,算是當初那幫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親信。
他悄悄側過頭,從頭盔的護耳縫隙裏瞄了一眼自家都督.....那背影比從前更寬了,但壓着的氣勢也更重了。
說不清楚是哪裏變了,但就是感覺,以前的都督發狠,是那種流氓頭子殺紅了眼的嗜血;現在的都督,那眼神裏有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那裏,沉穩,卻更叫人喘不過氣。
良久,鄭芝龍才從暴雨裏轉過身,徑直走進了中軍艙,聲音從胸腔裏悶悶地滾出來,帶着大雨也澆不滅的灼熱
“傳令,傳我大明南洋水師所有參將以上,三更時分,軍艙,軍議!”
施大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應諾,匆匆去了。
三更時分的水師大帳,燈火通明。
中軍艙足有五丈見方,雕花木壁兩側懸着密密麻麻的海圖,羊皮與棉紙的版本都有,從廣州到呂宋,從爪哇到科羅曼德爾,再到波斯灣入口,每一張圖上都插滿了不同顏色的小旗釘,代表着鄭芝龍這半生在這片大洋上一刀一
炮切割出來的認知與情報。
艙內的熱帶蠟燭極粗,燃着淡淡的椰油味。
來的人很多,也很擠,卻沒有人在進門的時候發出一聲多餘的聒噪。
大家都感受到了從達卡皇帝的大帳裏漫延出來的那股肅殺之氣,如同洋麪上的颶風前兆,低氣壓壓得人脖子僵手腳麻。
鄭芝龍沒有坐,他揹着手,立在那張最大的天竺洋全圖前。燈火把他的輪廓打得極深,顴骨和眉弓都像是被刀斧劈過的崖壁,棱角錚錚。
等人齊了,他掃了一眼全艙。
沒有廢話,直接拿起一根塗着紅漆的木籤子,往海圖正西方向一點——那是波斯灣的入口。
“十五天之內,出發。目標,阿巴斯港,馬斯喀特港。”
帳內頓時起了一陣壓抑的吸氣聲,每個人的眼球都不自覺地瞪大了三分。
鄭芝龍的目光如鷹隼般在每張臉上飛速掠過。
“怎麼?”他把那根紅籤子在海圖邊框上輕輕一磕,那清脆的聲音像一道鞭梢劃破空氣,“都啞巴了?”
一片靜寂。
隨後,右側第一排,一個體型魁梧頜下蓄着卷鬚的將領沉聲開口了,這是水師左翼參將許心素之子許瑞虎。
“都督……………”許瑞虎抱拳,沉聲道,“末將只有一問....皇上,是真的下了旨意,此去,不論打爛波斯人的港口?”
這話問出來,所有人的呼吸聲都輕了一半,因爲這纔是他們真正躊躇的地方。
不是怕死,打到這個份上,怕死的人走不到這地方。
是怕沒有聖旨,事後被文官們拿着輕啓邊釁的帽子亂扣,腦袋搬家。
鄭芝龍轉過頭,看了許瑞虎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裏帶着種朝堂仕宦生涯裏從未有過的豪氣,真正帶着劈開半個馬六甲海峽的無賴豪情。
“陛下,親口說——”鄭芝龍語氣驟然壓低,卻字字如刀斫在木樑上,“片帆不存。”
許瑞虎定定地看了自家都督片刻,猛地垂下頭,大聲道:“末將明白了!”
滿艙將領一時間沉默,隨即,次第而起,骨牌倒下一般,全部抱拳低首:
“末將明白!”
十五天。
從外面看,這十五天,天竺洋孟加拉灣的海面上,大明水師的主力戰艦幾乎沒有任何異常的調動,依舊維持着常規的巡邏陣列,每日都有補給帆船進出達卡港,一切如常,彷彿大明的水師頭領在等待着陸上的戰報,無所事
事。
但只要是跟着鄭芝龍從海賊時代廝混到今天的老兄弟,都知道這十五天,纔是最要命的時候。
大戰之前,鄭芝龍的規矩:七分備,三分打。
準備不足就開炮的,只能叫亡命衝鋒,不叫打仗。
第一天,鄭芝龍親自登上旗艦號,帶着負責船塢的都料嚴七,挨個檢查即將出徵的每一艘一級戰列艦。
他不信任何人的彙報,他只信他自己的手。
嚴七跟在他身後,小跑着,額頭上汗不停地滾,因爲這位都督大人的檢查細緻得幾乎令人崩潰。
光是第一艘定海侯號,從上午一直看到了日落時分,被下令返工加固的部位大大小小數了十一處。
鄭芝龍指着其中一門炮的炮耳固定銷,“這銷子有鬆動。阿巴斯港漲潮前的對轟,這門炮每分鐘要壓你打兩發實心彈,鬆動的銷子,頭五炮打完,這門炮就廢了。你告訴我,廢一門炮的代價,是多少條弟兄的命?”
嚴七悶聲不吭,立刻招來鑄造組,當場返工加固,一直幹到深夜時分,把鄭芝龍重新叫來驗收,通過之後纔算完事。
十二艘一級戰列艦,鄭芝龍花了整整五天,一艘一艘看過去。
第六天,是炮彈的事。
鄭芝龍發了一道命令,下達到每一艘參戰戰艦的炮兵頭領:
此役,統一預裝彈藥。
出發之前,每一門艦炮,必須完成第一發炮彈的預裝,實心鐵彈和火油燃燒彈交替預裝,單數炮位裝實心彈破甲,雙數位裝燃燒彈點船。
這看上去是細枝末節,但鄭芝龍在軍議上解釋得極爲清晰....阿巴斯港是一個三面被岸防炮臺夾住的港灣,大明戰列艦必須蹚進那道兩海裏寬的炮口走廊,在那段死亡走廊裏,每一滴的反應時間都是人命。
“預裝彈,能讓你的第一輪炮擊提前。”鄭芝龍拿着指揮棒,在海圖上直接畫了一個圈,“在那道走廊裏,你能多打三輪。三輪,如果我算的沒錯,夠把那些龜縮在內港裏的西夷旗艦送進海底了。”
沒有人質疑。
第八天,鄭芝龍把鄭芝豹叫來了。
身材比鄭芝龍略瘦,但那一雙眼睛卻比乃兄更陰鷙。
年輕的時候,他在鄭家軍內部的綽號叫鬼面豹————不是因爲他的功夫,而是因爲他慣於夜戰和奇襲。
天越暗,他的眼睛越亮,每次夜襲任務,他總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兄弟倆坐在中軍艙裏,中間擺着一張馬斯喀特港的手繪海圖。
鄭芝豹捧着那張圖,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圖輕輕放在桌上,用食指壓住,開口道:“大哥,這圖的人,死在了哪兒?”
“馬斯喀特。”鄭芝龍端起茶盞,眼眶沒動,聲音平靜如水,“叫林世華,莆田人,出海二十五年。”
“嗯。”鄭芝豹低下頭,又沉默了片刻,“林世華,莆田人,記住了。”
“大哥,你讓我去馬斯喀特。”鄭芝豹將那張圖重新拿起來,仔細地摺疊起來,“我保證,林世華的三十刀,那港裏的每一條船,我給他討回來,一分不少。”
鄭芝龍深深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緩緩放下茶盞,把偏師的兵力部署說清楚.....八艘二級巡洋艦,二十艘武裝商船。
鄭芝豹全程聽着,沒有問多一個字,記在腦子裏。
最後,鄭芝龍說完了,靠回椅背,問了一句:“夠不夠?”
鄭芝豹把那張圖收進懷裏,站起身,整了整甲帶,淡淡地道:“夠。”
“馬斯喀特的港口夠淺,大船反而礙事。我正愁拖着那幫走慣了內河的輕舟漢子,沒地方給他們練膽子。”
第十天,全艦隊統一拆卸裝飾。
這條命令一下達,水師的各營都炸了鍋。
不是反對,而是真的心疼。
大明水師的主力戰艦,每艘都花了大量的工匠心血來雕飾外觀————艦首的鬥姆元君木雕金身,外舷的十二生肖彩繪、桅杆頂端的精鐵仙鶴風向標,船尾高臺上的雙龍戲珠透雕護欄......這些東西,既是水師的臉面,也是鎮船的
神祇,拆,不光是拆木頭,是在拆弟兄們多年的念想。
鄭芝龍親自爬上了定海侯號的艦首,站在那尊鬥姆元君的金身塑像前,環顧了一圈,然後抽出腰刀,走上去,親手把那座木雕底座的鐵栓撬開了。
甲板上的水手們瞪大了眼睛,全部鴉雀無聲地看着都督。
鄭芝龍雙手把那尊雕像捧下來,小心地翻轉過去,用隨身的舊布把神像整個包裹住,交給了身後的親隨,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那一甲板上看着的水手們聽:
“供着,好好供着。”
“等打完了,打贏了,一分不少地給你們重新裝回去。
“但是現在。”他轉過身,站在艦首,俯視着甲板上密密匝匝的軍漢,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鑼鼓擊響,“現在,這船,不是拜神的廟!是打仗的刀!!”
“多一分花哨,就多一分目標!阿巴斯港外的走廊,那兩海裏,老子帶你們進去,三面都是炮。那時候,你告訴我,裝飾物燃起來的大火,是幫你打仗,還是幫敵人瞄準?!”
甲板上死了片刻的寂靜。
隨後,一個藤甲卒領頭,拔腿走到自己負責的那段舷側,徒手把裝飾性的彩繪木雕擋板嘩嘩地摘了下來,堆在甲板中央。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沒有人下令,就這樣,從旗艦傳到了整個艦隊。
十二艘戰列艦,三十艘巡洋艦,加上鄭芝豹那邊的二十八艘,所有戰艦的非戰鬥性裝飾,在這一天的下午全部拆除乾淨。
去掉了裝飾之後,裸露着深黑色船漆和鐵灰色炮口的大明戰艦,反而更加猙獰。
就像是脫去了綢衣的武士,肌肉和骨骼的輪廓暴露在空氣中,每一寸都是用來索命的。
第十二天,關於燈火的命令。
鄭芝龍集合了所有千總以上,在旗艦的甲板上,對着天竺洋的星空宣佈:
“出發之後,全艦隊不點燈。關掉一切燈火,包括甲板的風燈,引路的桅燈,艙室內的蠟燭,全部熄滅,連抽菸的火繩都不準有!”
“我們要在黑夜裏走完那六百海裏,不能讓任何人,在天色大亮之前,看見我們的影子。”
有個年輕的幹總,是鄭芝龍從閩海水師正式編制裏調來的新銳,踟躕了一下,仍舊抬頭問道:“都督......六百海裏,無燈行船,季風又亂,若是夜裏走散了隊形,各艦若無聯絡......”
鄭芝龍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責怪,甚至帶着一點欣賞.....因爲他問的是真正的問題,是行家才懂得的顧慮。
鄭芝龍沉吟了一下,不慌不忙地開口道,
“每艦主舵官,每人背熟本次航行的風向預測圖,按流走,別靠人領着,靠腦子走。”
鄭芝龍側過臉,望瞭望遙遠的星空,“若走散了,走散的艦長,記住目標的方向,別他媽回頭,自己到阿巴斯港的進港走廊外圍等着集合。到點不到的,老子不算你死了,直接算你臨陣脫逃,斬!”
那幹總猛地把嘴閉上,背脊筆直。
“明白了?”鄭芝龍掃了一圈。
“明白!”
......
第十五天。
出發前的最後一天。
鄭芝龍的旗艦泊在艦隊的正中央,整個達卡港外圍的錨地,已經悄悄匯聚了足以遮蔽一片海天的巨獸。
論船隻數量,不算輔助後勤艦,參戰主力已近七十艘,若把此行兩路的鄭芝豹偏師也算進來,便是一支在史上聞所未聞的遠洋打擊力量。
但此刻,港內出奇地安靜。
沒有操練的喝號聲,沒有炮組操演的吆喝聲。
所有的戰艦,都像是沉睡的巨獸,裸露着那些被揭去了裝飾的黑鐵外殼,無聲無息地浮在水面上,隨着湧浪微微起伏。
黃昏。
夕陽的最後一抹暗橙色,被孟加拉灣的地平線吞噬之前,在整個錨地的海面上投下了一層鐵鏽色的餘輝。
鎮海神威號的甲板上,所有水手、炮手、燧發槍手,統統列隊站立,從艦首一直排到艦尾,黑壓壓的,沉默得像是一排鐵鑄的人偶。
鄭芝龍走上了艦首那塊空出來的高臺。
高臺上只剩一根旗杆,日月山河旗在最後的晚風裏無聲舒展,那面旗幟的紅底黃日,在暗紅色的霞光裏,顯出了令人心顫的肅穆。
鄭芝龍面對着全艦的弟兄,沒有穿盔甲,只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海將勁裝,他的臉在逆光裏幾乎只剩一個黑色的輪廓,卻讓所有人看得清楚分明。
他站在那裏,任由最後的晚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此去六百海裏,目標阿巴斯港。”
“皇上在達卡看着咱們。”
“別給大明丟臉。”
沒有第四句話了。
就這三句。
但就是這三句話落地的瞬間,甲板上有人的喉結動了一下,有人的眼角收緊了,有人低下頭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把臉,然後又立得筆直。
鄭芝龍看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緩緩地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經過施大瑄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拍了拍這個跟了自己半生的老部下的肩,沒有出聲。
施大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世上,有些東西比任何慷慨的誓詞都更沉重——
那是一羣把死亡看成了家常便飯的人,用沉默鄭重其事地把一件大事從心底確認了一遍,然後提刀上路。
亥時正。
鄭芝龍站在中軍艙外的甲板上,望着鐵黑色的夜空和被海風吹平的浪面,伸出手用手背感受了一下風向,隨後,深吸了一口氣,轉頭:
“拔錨,出發。”
“關燈。”
隨着旗艦最高的桅杆上,那盞孤懸海面的信號燈被親手掐滅,大明南洋水師阿巴斯奇襲主力艦隊,如同一頭將利爪收進肉墊的巨獸,悄無聲息地在印度洋的無邊夜色中,開始移動。
那些龐大的艦身在黑暗中消失得無聲無息,彷彿被夜海直接吞噬。
除了帆布受風膨脹時發出的低沉轟鳴,和沉重的龍骨劈水時遙遠的嘩嘩水聲,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那面日月山河旗,在完全的黑暗中,藉着星光的最後一點輪廓,依稀能辨認出那隨風獵獵的矩形——
它不需要光,也知道自己向哪裏去。
同一個夜晚。
達卡總督府南書房內,燭火已經燃到了第三支。
王承恩沉默地待立一側,陸文昭手持一份剛剛譯完的海防急報,靜靜地垂着雙手,等待着皇帝看完。
書房裏沉默如水。
南亞深夜的熱浪從窗外拂進來,把燭火吹成了一個細長的遊魂般的形狀,搖搖曳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此刻,距離達卡南偏西六百海裏之外,波斯帝國最繁華的出海咽喉——阿巴斯港,燈火如晝,酒肆喧囂。
那些躲在波斯總督庇護下,以爲借了他國之力便可以隔岸截殺大明商隊,將整個印度洋的貿易網絡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西洋大商、紅毛夷將,此刻都不知道——
在漆黑的海面上,一片鐵鑄的死亡,正在朝他們無聲無息地移動。
它沒有燈。
它不需要燈。
它只需要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