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百戶的人頭,用破布包着,掛在幾個人的腰間。
可還是沒能撈着一個千戶。
都摸到這裏了,帥帳近在咫尺,陳默心裏那股瘋勁兒徹底壓不住了。
他想扒了這身親衛的甲,混進去,幹一票大的!
“陳……陳哥……”
一個兄弟聲音發抖,“這可是帥帳啊……就算……就算得手了,咱們怎麼出來?”
“是啊,外面全是親衛,少說幾千人,這不等於一頭扎進棺材裏嗎?”
另一個聲音也跟着響起。
幾千個殺紅了眼的精銳,他們七個人衝進去,跟拿雞蛋砸石頭有什麼區別?
陳默手上的動作沒停,低着頭,聲音悶在胸口。
“你們可以不跟我去,我不怪你們。”
他已經解開了甲冑的皮扣,正費力地往下剝。
“拿着那五個百戶的腦袋去找林大人,一人一百兩銀子,夠你們回老家置辦幾畝田,娶個婆娘過好日子了。”
幾人沒了聲音,對視一眼。
一個兄弟忍不住問:“那你呢,陳哥?”
陳默嗤笑一聲:“我?我沒家。”
他手上用力,將帶着血的胸甲整個扯了下來。
“我想跟着林大人幹……”
“媽的,長這麼大,從沒喫肉喫到撐……
陳默的腦子裏,浮現出那碗堆得冒尖的馬肉。
馬肉滋滋地冒着熱氣,濃郁的肉香霸道地鑽進每一個毛孔。
他記得那個姓林的大人,看着他狼吞虎嚥的目光。
那裏面沒有鄙夷,沒有憐憫,更沒有看一條狗的輕賤。
就像在看一個……人。
“喫飽沒?”
“沒飽。”
“那就繼續喫。喫到飽爲止。”
陳默當時愣住了。
他是俘虜,是爛命一條,是隨時可以被砍了腦袋換軍功的牲口。
可這位林大人,竟然問他喫飽了沒有。
他從小沒爹沒孃,從湘西一路要飯到江南,啃過樹皮,喫過觀音土。
後來聽說當兵有餉銀,便投了吳越軍。
第一個月發餉,總旗把幾串銅板扔在地上,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就這麼多,愛要不要!”
按規矩,一個月一兩銀子。進了精銳營,一兩五。
可到了他手裏,只有兩百八十文。
剩下的,全進了上官的口袋。
他不服,跟總旗幹了一架,鬧到百戶那裏,又被打得半死,還捱了二十軍棍。
後來他才知道,一兩銀子的軍餉,從千戶到總旗,層層剋扣。
在這裏,你不是兵,你是官老爺們養的狗。
餵你一口,是讓你有力氣去咬人。
至於喂多少,全看主子心情。
所以,他打仗從不拼命。
當俘虜,也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想換個地方,看看這支能把五千吳越軍衝散的隊伍,夥食到底有多好。
沒想到,好到了這個份上。
雖然那碗肉,是用一個同袍的命換來的,可他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人命算什麼?
他要飯的路上,見過太多人家爲了活下去,交換孩子喫的。
也見過交不起稅的人家,從幾個孩子裏挑一個最瘦弱的,親手溺死在水缸裏,只爲能少一張嘴,少一個人頭稅。
甚至還有專門收屍的大車,把路邊的倒斃的屍首拖走,磨成肉泥,混着草根當乾糧。
他只想活下去,想有口飽飯喫。
誰能讓他喫飽,他就給誰賣命。
“馬肉可真香啊!”
陳默嘴裏吸溜一聲,自顧自地將那件還帶着屍體餘溫的胸甲套在身上。
繫緊皮扣,感受着甲冑帶來的沉重和束縛。
“媽的,誰能讓老子喫肉喫飽,老子就讓他當皇帝!”
聽了陳默的話,幾人心頭一顫。
是啊……
那頓熱氣騰騰的馬肉粥,那大塊大塊的馬肉,怕是這輩子喫過最香的一頓飯了。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腸鳴聲在死寂中響起,格外清晰。
一個漢子臉漲得通紅,抹了一把嘴上不知道是血漿還是鼻涕。
“媽的!”他壓着嗓子罵道,“現在就算揣着銀子回去,半道上就得讓那些官老爺給黑了!命都保不住,要銀子有個屁用!”
“就是!”另一個也點頭,“餓死也是死,被人宰了也是死,還不如跟着陳哥幹一票大的,好歹能做個飽死鬼!我也跟陳哥幹!”
“你們幾個呢?”
“我……我也幹!”
“那就幹!”
“陳哥,我們跟你幹!”
剩下的幾人對視一眼,眼中的恐懼被一股狠勁兒取代。
爛命一條,在哪不是賭?
陳默咧開嘴,露出滿嘴的血,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好兄弟!”
他拍了拍身上的甲冑,
“想跟着老子進去,搏個封妻廕子,喫香喝辣的……”
陳默剝下靴子,往腳上套,“就他孃的趕緊換甲!”
……
另一邊。
八兄弟帶着手下幾十個弟兄,罵罵咧咧地從前面退了下來。
王二胳膊上纏着布條,血已經浸透了,正往外滲。
“大哥,中軍人太多,咱們不能硬拼!”
“硬衝就是送死!這麼下去,咱們這點人全填進去都不夠塞牙縫的。”
聽着弟兄們的言語,劉大點點頭。
他環顧四周,看着黑暗中那些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的潰兵,眼中精光一閃。
“怕個鳥!咱們人少,可亂兵多啊!”
“把人都聚過來!咱們人多,才能跟他們拼!”
身邊的奎三立刻會意,扯着嗓子就喊了起來:“一個千戶,一千兩銀子!來弟兄分錢!!”
“一個就保本,兩個就翻番!”鄭四揮着手裏的刀大叫。
“保什麼本?咱們的本就是爛命一條,不算錢!殺一個就是淨賺!”
“哈哈哈!”
周圍的弟兄們一陣鬨笑。
“對!咱們這是無本的買賣!”
“幹他孃的!”
“願投太子的,過來!”
“想殺將官,拿餉銀的,過來!”
“不想再給狗官當炮灰的,都他孃的過來!”
幾人拎着刀盾長槍,一邊後撤,一邊扯着嗓子在亂軍中大喊。
這招果然管用。
亂軍一個又一個被吸引過來。
人越來越多,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火把的光亮連成一片,成百上千,根本數不清到底有多少。
人一多,心思就雜了。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總旗官,振臂高呼:
“弟兄們,咱們是朝廷的兵!我們要跟着朝廷走,不跟吳越王當反賊!”
他身邊立刻有人跟着喊:“殺反賊,拿餉銀!”
“跟着太子,拿銀子花!”
“有錢有糧,還有娘們??”
各種口號亂七八糟地響成一片,人羣頓時騷動起來。
八兄弟毫不在意,他們要的就是這股亂勁兒。
劉大將鋼刀往前一指,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中軍擋路的,就是軍功!就是銀子!就是婆娘!”
“給老子殺??!”
黑壓壓的人頭匯成一股失控的洪流,刀槍如林,再次朝中軍大營碾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