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法赫爾侯爵已經歸來,整座鐵港城幾乎都沸騰了。
平民們拋下原本手裏的活計,蜂擁衝入酒館打探最新的消息,各種半真半假的謠言在諸多酒館之中瘋傳。
有人說侯爵大人去谷地省平定叛亂,皇帝陛下已經封他爲谷地省大公爵,這次回來就是爲了將原本的封地與侯爵之位傳給戴瑞安·法赫爾。
也有人說侯爵大人是被皇帝陛下看上了,要將卡娜公主許配給他,很快就要回帝都成爲皇帝繼承人,將來還要和公主共同登上皇位,做帝國的下一屆共治皇帝。
甚至還有人說侯爵夫人其實是高精靈王國的皇女,高精靈王如今打算傳位給自己的女兒,所以侯爵大人攜夫人回城是爲了轉道去寶石列島,將人類種子狠狠注入高精靈的皇室血脈......這個就稍微有點扯了,大家心裏基本都不
信,但依然聽得津津有味。
相比於熱衷八卦的市民們,封地騎士就嚴肅正經許多。他們全副武裝地在各個街道巡邏,視線到處掃視周圍可能存在的不法之徒。
像一些小偷小摸的行爲,放在平時被抓到了可能也就砍掉一隻手,今天卻是要被直接當場打入大獄等着被絞刑——領主大人如今就在鐵港城,你違法是想做什麼?要當我仕途上的減速帶嗎?
市民和騎士們是沒有資格參加血堡宴席的,只能在其他方面積極找參與感,而貴族和大法師們就不一樣了。但凡是恰好在鐵港城內收到消息的,幾乎都第一時間朝血堡投上名片,請求覲見法赫爾侯爵。
雷恩當然不會回絕。宴席是貴族社交的必備項目,社恐是肯定當不好貴族的。
宴會上很快就坐滿了賓客,奧勒羅管家不得不指揮侍從搬來更多椅子和餐盤,讓等候在外面的貴族和法師們進場。
宴席結束之後,雷恩坐在領主書房裏,帶着飲宴後微醺的醉意,緩緩吩咐小女僕黛雅:
“去把野狗法師找來。”
野狗法師,伊薩家族的末代後裔,從霜原地逃亡到帝國的河灣省,被法赫爾侯爵所接納收容。
她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名,所以只能用法師同行給她起的綽號“野狗”來稱呼她。根據城堡管家所說,這些年野狗法師始終離羣索居,住在鹽島海域最東端的貝島,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纔來鐵港城採購物資。
人不在這裏,黛雅只能親自乘船前往貝島。
港口附近停着許多漁船,漁夫清一色都是亞龍人,只要你肯付錢,立刻啓程送你去海巖城。
“去貝島多少錢?”黛雅找了一艘漁船。
“貝島?”亞龍人滿是鱗片的臉上,露出個擬人的詫異表情,“那裏沒什麼人的,你還得坐我的船回來,船費要雙倍。”
黛雅正要去掏錢包,身後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們付了。”
三個壯漢跳上漁船,黛雅注意到他們都披着毛皮衣服(在氣候溫暖的河灣省,這可不是什麼常見的服飾),手也時刻不離腰間的武器。
是跟隨峽灣地船隊來的北方人嗎?
黛雅也跟着上了船,與亞龍人漁夫坐在一起。
漁船從港口啓航。三個北方人正襟危坐,一言不發;黛雅覺得氣氛有些沉悶,但她也不是那種喜歡跟陌生人攀談的類型,於是盯着船下的海流發呆。
亞龍人漁夫慢悠悠地劃着船,忽然感覺黛雅的面容有些眼熟。
等等,好像跟薩滿講經堂裏懸掛的真龍之女畫像有點相似?
漁夫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雖然亞龍人看所有人類幾乎都長得差不多,但他每週都要去講經堂參加活動,盯着真龍之女的畫像禱告,對那張人類的臉實在是太過印象深刻了。
眼睛、鼻子、嘴巴......全都一模一樣啊......
想到之前自己居然跟着真龍之女說“您得付雙倍船費”,亞龍人漁夫就有種當場跪下來懺悔的衝動。但好在他還維持了幾分理智,低聲問黛雅道:
“您是要船劃得快一點,還是穩一點?”
“快一點。”旁邊的北方人說道。
亞龍人漁夫假裝沒聽見。
“那就,快一點吧。”黛雅猶豫說道。
“好的。”亞龍人漁夫點了點頭,轉身突然就跳下船去。
三個北方人大驚失色,紛紛跳起身來抽出刀劍,破口大罵:
“該死的,我就知道這些蜥蜴雜種不可信!”
“先把船槳搶回來!”
“小心它從水底掀翻船隻!”
黛雅被這變故驚得目瞪口呆,卻只看見漁船又開始無風自動,筆直地朝着貝島方向前行,比先前劃船還要快上許多。
三個北方人也是瞪大眼睛。
“您看這速度可以嗎?”船尾底下傳來蜥蜴人漁夫的聲音,“需不需要我推得再快些?”
衆人當即無語,所以你跳船是爲了在水裏遊泳推船啊?
北方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尷尬地收起刀劍坐回原位。黛雅則是哭笑不得,說道:
“漁夫先生,沒有必要那麼拼命的,普通的劃船速度就可以了。”
“好的好的,我把速度降一些哈。”亞龍人漁夫討好地道,將推船的速度降了回去。
這下北方人看懂了,同行的小姑娘多半是領地裏的大人物,所以漁夫纔會不遺餘力地討好她。
“阿都德。”有人跟同伴悄悄嘀咕起來,“這人會不會壞我們的事?”
“她身份不簡單,不要多事,速戰速決。”同伴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又朝船尾的海面方向努了下嘴。
黛雅雖然沒有聽到對方的耳語,卻注意到他們似乎在打量自己,心裏暗暗有些警惕。
貝島位於鹽島島鏈的最東端,因盛產各種貝類而得名。堆積的貝殼多了,啄食貝殼的硬嘴鷗也就跟着聚集,以至於島上到處都有淡淡的鳥糞味。
船還沒有完全靠岸,三個北方人就跳下船去,飛快地涉水登陸。
黛雅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等船隻靠岸擱淺後,她也跟着迅速上岸,朝着島上唯一的房屋跑去。
野狗法師並沒有修建法師塔,而是簡單地搭了個木屋。材料應該是取自於附近的廢棄漁船,因爲外牆只是用灘塗泥巴簡單糊住了縫隙,上面還殘留着凸起的藤壺殼。
黛雅來到木屋門口,立刻被看守的北方人攔下了。她正要沉聲呵斥,卻聽見裏面傳來野狗法師的咆哮聲:
“伊薩家族已經滅亡了!”
她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出,身後跟着另外兩個北方人,看樣子還想繼續勸說,只是嘴笨:
“我們戴爾家族當初可沒有加入過迫害伊薩家族的行列………………”
“身爲封臣家族,在封君遭遇危難之時卻束手旁觀,你們還有什麼顏面說這種話!”野狗法師怒氣勃發,大聲喝罵,“快滾!不然我就請求這裏的領主治你們死罪!”
三個北方人交換了個眼神,驟然發難拔出武器。兩人迅速控制住野狗法師的雙臂和嘴,防止她施法或者叫喊;另外一人則是直奔黛雅而來,手中直劍斬向她的咽喉。
直接殺人滅口!
黛雅已經看出這些北方人心懷不軌,趕緊後退拉開距離的同時,心中迅速積蓄怒氣,開始激發龍之血脈。
北方人看得清清楚楚,這小姑娘身上連半個鐵片都沒有,因此當頭一劍就要將其梟首。
劍刃落在她白皙的頸部肌膚上,卻被下面湧出來的鱗片所抵住。
驚詫不解的神情從北方人的臉上一閃而過,緊接着便化爲難以置信的恐懼。黛雅的金色豎瞳盯住了他,其中滿是巨龍的磅礴怒氣。
放在以前,真龍之怒早就化作無盡烈焰,將三個北方佬、野狗法師、小木屋,以及後方的整個貝島都焚之一炬。
只是如今黛雅年歲漸長,容顏相貌徹底長開的同時,對龍之血脈的掌控也已經駕輕就熟。她按捺住心中的吐火衝動,張開利齒向前就是一口。
龍咬!
北方人的利劍和毛皮服飾,在巨龍的利齒下如同紙張般脆弱。他的身體瞬間被切開成兩截,上半身被甩到了海裏,只剩下半身跌坐在地。
後面鉗制住野狗法師的兩人也驚呆了。其中一人下意識掉頭就跑,另一人連忙將野狗法師拉到身前做擋箭牌。
下一秒,兩人同時被血盆大口所吞沒。
黛雅用舌頭捲住野狗法師,順帶將挾持者往前一推,牙齒一合,將其當場咬個粉碎。
野狗法師只感覺自己彷彿落入個溼漉漉的容器之中,瞬間又被噴了出去。黛雅擺頭將其吐到一邊,隨後朝着那正在撲向海中的、最後僅存的北方人,張開了碩大的龍口。
龍焰吐息!
北方人瞬間被高溫洪流所籠罩,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連同隨身攜帶的衣服、武器......全都碳化熔融凝結在了一起,變爲了形態怪異的焦屍。
還在海灘上等候的亞龍人漁夫,望見遠處的龍焰吐息拂過海面,掀起了巨大的升騰白汽,嚇得連忙撲倒在地連連磕頭,嘴裏叫道:
“龍神在上,請寬恕我的罪過!我不該問真龍之女收錢,我誠心悔過,我痛改前非!”
重新恢復人型的黛雅,帶着驚魂甫定的野狗法師回到船邊,看着磕頭不已的亞龍人,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迷惑表情。
血堡,領主書房。
雷恩揹着手望着窗外的海面,接着便轉過身來,看向被黛雅帶進書房的野狗法師。
“所以,你的名字是?”雷恩示意她坐下。
野狗法師卻依舊站着,低聲說道:
“布萊莉·伊薩。”
“伊薩女士,北方佬爲了找你都找到河灣省了。”雷恩又掛上了他慣用的慢條斯理的腔調,悠悠說道,“而我作爲你的庇主,連你爲什麼被他們通緝都不知道。”
“您可以放逐我。”布萊莉硬氣說道。
“放逐?”雷恩忍不住笑了,“如果我不打算繼續庇護你......我會把你交給北方佬。考慮到他們願意越過半個帝國來找你,應該會開出一個令我滿意的價錢。”
“那我也不會坐以待斃。”布萊莉依舊嘴硬。
“說吧。”雷恩開出最後通牒,“我的女僕從北方佬的手裏救了你,我至少有權知道前因後果。”
布萊莉這回沒法反駁了,她還沒有道德敗壞到說出“我又沒讓她救”這種厚顏無恥的話來。沉默良久,她終於開口說道:
“寒潮將至,霜原地需要選出新的至高王。戴爾家族爲了增加自己的威望,想要通過我打探到伊薩女王的墳墓位置,取得她的冰爐王冠。”
寒潮將至?雷恩仔細回憶起來。
霜原地的北方是哭號海,每年冬季都會有寒流從哭號海席捲而下,將寒冷帶向整個大陸。每隔幾年,就會有特別強的寒流出現,也就是北方人所恐懼的“寒潮”。
寒潮的威力之大,幾乎能凍死大半個霜原地的農作物,以至於饑荒必然緊隨其後。糧食的減產導致北方人無法養活原本的人口,那麼將危機轉嫁到外界也就成了唯一的選擇——南下進攻帝國的荒野省,逼迫帝國與他們交易或
者施捨糧食。
從霜原地的諸多國王之中選舉出一位至高王,也就代表北方佬已經開始着手準備南侵了。
“我聽說北境孤女生前所戴的冰爐王冠,通體由寒冰鑄造而成,能產生並控制暴風雪的移動?”雷恩不動聲色地問道,“戴爾家族想要冰爐王冠,也是打算操縱寒潮去毀滅他們的競爭對手?”
“要我說,這不過是他們的異想天開。”布萊莉冷冰冰地說道,“伊薩女王是千年前的英雄,被過分神化是每個英雄的宿命。而且歷史明確記載女王不擅魔法,你與其相信她會佩戴一頂魔法王冠,爲什麼不相信她的屍體已經被
拋到哭號海裏了?”
“我確實聽過這種說法,說伊薩女王曾經立下遺囑,要繼任者將她的屍骨燒成灰,然後拋到哭號海裏。”雷恩若有所思地道,“但是,盧文德王爲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在女王死後背叛了她的遺願,將她的屍體放入終年不腐的冰
棺之中,用來彰顯自己的法理性毋庸置疑。’
“那都是謠傳杜撰的說法。”布萊莉面無表情,“就像大家都說盧文德王謀害了伊薩女王。只要貴族們打算對某個家族下手,那麼這個家族很快就會因爲各種各樣的‘惡行’而聲名狼藉。”
“我們先不討論伊薩女王的埋骨之地。”雷恩不置可否地道,“既然如此,那麼你們家族的血脈先祖,也就是盧文德王被埋在了哪裏,這你總應該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