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程衍的事情,國公府的夜食都是自己在屋喫的,程岐坐在食案前毫無胃口,只咬着筷子,想着方纔和程衍的對話。
——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這麼聰明,不會想不到的。
再聯繫上今日程雲杉和程雲奪那得知程衍失蹤後的態度,如此明顯的不作爲,讓程岐冥冥中已經知道了內情,她心內煩悶,沒想到他們又對程衍下手了。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被兩個叔叔三番兩次的想要滅口。
好歹也是遠親侄子啊。
怎麼忍心下得去手。
青黛在旁伺候,見她心不在焉的,忙道:“可是這些菜不合姑孃的胃口?”把筷子放下去端盤子,“奴叫小廚房換新的來。”
程岐回神,忙按住她的手,心說案上這七八樣菜各個漂亮的跟假的似的,要是還不喜歡,也太燒包了。
“沒有。”
程岐道:“我就是還不餓,再者說了,這麼多我也喫不了啊。”把空餘的碗筷塞給青黛,“咱倆一起喫。”
青黛一愣,如火中取慄般縮手:“奴可不敢。”
程岐嘖了一聲:“我叫你喫你就喫,這裏又沒別人。”強行拉着青黛坐了下來,見她如坐鍼氈,無奈輕笑,“你快喫吧。”
青黛早就餓了,見程岐允準,這才放心的喫起來。
程岐瞧着她鼓囊囊的臉頰,忽然想起一個女孩兒來,那是她在現代世界救下的一個失戀患者,名叫許青。
那是程岐高考後的第二天,照常打工後回了廉租房,卻聽到衚衕裏有人在嗚咽,她走進去,發現了割腕後的許青。
那人捂着自己的手腕,臉色慘白,淚流不止,卻因爲整個人被那洶湧的血嚇傻了,陷入僵直的狀態,連喊都不會了。
程岐二話不說,背起她跑去醫院,付費縫針,跑前跑後,一直陪她到出院,然後就毅然決然的改了高考志願。
從室內設計轉投警校。
程岐也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她清楚自己的社會責任心和自律性都是非人般的強,加之體能很好,所以入校後很順風順水。
除了暴力執法。
而許青也和她成了互相最要好的朋友。
話說青黛和許青的眉眼還真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遇到事情那副慌張的模樣,簡直是一模一樣,讓人忍俊不禁。
只是青黛喫着飯,發覺程岐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有些侷促的放下碗筷道:“奴……是不是喫得太多了。”
程岐撲哧一笑,叫她安心喫飯,隨即起身上了三樓,因着還沒有睏意便去軒窗旁靠了靠,卻瞧見院門被人推開了。
程衍走了進來。
他懷裏抱着一個金絲軟枕,面無表情的從平石橋走上木榭臺,把軟枕往臺上一放,躺下來就那麼閉眼睡了。
這一切看在細辛的眼裏,那人此刻的表情很一言難盡。
這是夢遊嗎?
“宗玉少爺,您這是做什麼?”
細辛帶着滿臉的莫名其妙走過去問。
程衍直躺着抱臂,有種木乃伊的感覺,冷淡道:“睡覺。”
細辛只覺得上火:“宗玉少爺,睡覺……您回自己的院睡啊,怎麼到我們岐姑孃的汀蘭水榭來了?這是爲什麼啊?”
程衍半睜開眼:“我沒打擾她,也沒上三樓壞了規矩,連房門都沒有進,就在這木榭臺子上睡了,還不行嗎?”
“不行!”
一道厲聲傳來。
那兩人一齊回頭,瞧見程岐站在房門口,皺眉道:“程衍,你腦袋讓驢踢了嗎?跑我這來做什麼?回你的屋子去!”
程衍手搭膝蓋坐起來,叫細辛和青黛迴避,這才靠着欄杆頗爲懶散的說道:“你就別管了,我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
他剛說完,就見程岐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過來,居高臨下的對着他切齒道:“道理個……屁!”
程衍猛地閉眼,然後萬分嫌棄的擦了下臉,這才道:“我不久前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程岐緩緩直身,語氣有些複雜道:“猜都猜出來了。”乾脆坐在他旁邊,雙腿順着欄杆探出去晃着,“只是……三叔要滅你口,陳家本不該摻和一腳的,這原本就是咱們程家的渾水。”
程衍冷笑:“你別忘了……”
“端午那天。”
程岐恍然搶過他的話:“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看來陳家還是想要殺人滅口,端午那天的事情是輕易不能罷休了。”痛苦扶額,“這都什麼事啊。”
“不管什麼事,來了也別怕。”
程衍利落道:“你快上樓睡覺,我今晚給你守夜。”
程岐不解:“爲什麼?”
“因爲你現在不安全。”
那人也不隱瞞。
而程岐聞言一愣,幾秒後茫然只覺得寒刺在背,畢竟程衍再怎麼無聊也不會開這樣的玩笑,目的只爲了跑自己的屋下守夜吧。
“誰要殺我?也是陳家人嗎?還是三叔?”
程衍沒辦法說出卷軸的事情,又不確定昨夜的黑衣人是否也是陳家的走狗,思忖幾秒,這才道:“這你不用管,我守着你。”
程岐又問了幾遍,那人死不肯說,她索性放棄了詢問,起身回了三樓睡覺,也沒讓青黛拿被褥給他,只叫他後半夜喂蚊子去。
但到了後半夜,程岐也翻來覆去睡不着,在得知瞭如此勁爆的消息後還能睡着,那這人的心得有多大啊。
然後一刻鐘後。
她睡着了。
睡得還很香。
看來昨夜那迷藥的後勁兒還在。
而大抵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天明的時候,守了一晚上這人的程衍順着樓梯走了上來,他瞧着程岐豪放的睡姿,用力皺眉,打開手裏的卷軸。
還是老樣子。
喪命之險並沒有解除。
程衍呼了口氣,將卷軸收好,萬分厭惡的給那人拉了下被子,正準備順着樓梯下去,卻無意間瞥到那雜亂的桌案子。
自從上次被猴撓得了教訓後,程岐近來在練習書法,那宣紙一堆一堆的,而在紙旁邊,還有一張繡了三分之一的帕子。
這應該是朱雀樓的雲姑姑留下的晚功吧,帕子四角才繡了一角,針腳還參差不齊如狗啃劉海兒一般,這是程岐用腳繡的嗎?
程衍皺眉看着,心說也有可能。
程岐自從上吊未遂以後,啥事幹不出來,萬一真是心血來潮,用腳繡成這樣,也算是解鎖了一個隱藏技能,激活未知天賦。
…
…
去他媽的吧。
程衍只覺得糟心,把帕子扔回原位置,轉身下樓去了。
而翌日天明,程岐自夢中醒來,摸索着下地去找水喝,餘光瞥見桌上的那張帕子——四角圖案齊全,針腳細密如機器趕工的一樣。
程岐直接嗆了。
不會是程衍幫她繡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