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龍出水,龍首笑傲。
這數十位王級在成陣之後,竟然渾然一體,運轉自如。
丁聰看了一眼,眉目微皺,隨即便輕笑道:“原來是合衆人之力於一身。我若攻你七寸,你這條大蛇就沒招了吧。”
“你不妨一試。”龍之首,老者鬚髮皆張,眸中兇光四溢。數十位王級高手的力量、氣勢,都在這一刻如百流歸海般,聚攏在他的身上。未曾控制,神光便已自生,劈啪亂暴,如星辰崩碎。丁聰戲稱這長龍做蛇,已令他憤怒萬分。“九州大亂,龍蛇並起,此勢歸於我,你縱有天大本事,能奈我何?反到是你,準備接我一擊吧。”
“無知,有時候和愚蠢就是一個意思啊。”丁聰嘆息着,大勢也傾巢而出。這勢,不是人的氣勢,而是天下之大勢。“天下紛亂,龍蛇雖起,可也不過是在天下大勢的走向中,苦苦掙扎。且戰者,攻敵爲下,攻心爲上。能不戰而屈人,方爲大略。”
呼!
長龍陣聚合的氣勢,與丁聰的勢,眨眼就碰觸到一起,短兵交接。惡風隨之而起,盤旋不散。
此刻,那高天上的畫卷,被風一吹,斜斜的颳去,飄落向曲水河。
啪!
落水而不沉,微弱的神光,一絲一絲的遊離着。水無常勢,流轉不息,那畫卷裏瞬息間浮現出一望無際的水浪。水波輕蕩,畫卷微移,不片刻便漂流到了河心的那塊凸地。
“唉!”一聲輕嘆,自虛無中來。那凸地之上,原本的空無中,突兀的多了一個人影。一隻手,慢慢探出,將那畫卷拾起。畫卷入手,隨即輕輕一抖,便恢復成軸。畫軸上的微弱神光,旋既大放,之後迅速回攏,消失不見。
幾十強者所凝聚的氣勢,恍惚如澎湃怒潮,一浪一浪拍擊,而丁聰的勢,在這怒潮中猶如一塊頑石,雖大千浪濤,我自穩若磐石。浪花飛濺,碎而又起。磐石仍在,絲毫不改本色,恰似那中流砥柱。
人力有窮盡,逆天難以行。大勢所趨,焉可阻?
天下大勢面前,老者終於面色潮紅,鬚髮霜白。單純爲了抵禦這勢,就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心力,根本連出擊的機會都沒有。
水漸漸退去,長龍游於淺灘。仰望蒼天,雖有心,卻已無力。浪花低落,淹沒於無聲。彷彿英雄遲暮,難掙脫天下大勢的枷鎖。
可在那依然磐石般的天下大勢前,想要避免自己的命運發生,卻是無比艱難。抽身而退,萬難。惟有,到死方休。
老者及數十王級強者,都是面若死灰。大勢所在,無所不入。今天,難道就是死期了麼?
神經子,終究還是小看你了。
“唉!”恰在此時,一聲如天外的嘆息,透過這勢,傳來。
那曾感知到的威脅,再次浮現在丁聰心頭。丁聰眉宇一皺,那勢便要加強。這時卻聽的有人柔聲道:“大勢雖鐵血,人心不可滅。”
一股柔弱似不禁風雨的氣勢,悄然自所有人的心底升騰。面對這突然插入的氣勢,丁聰不得不將大部分注意力轉移。那老者與衆強者得此機會,忙瘋狂的催動氣勢。
噗——
人人都是一口心頭熱血,噴灑而出,染紅了衣襟。那大勢受到衝擊,因此而一停頓。趁着這個機會,衆人匆忙散開,大陣立破。
轟!
大勢隨後反彈,直轟而去。可那數十強者已眼尖的漂移出去,大勢所到,惟有虛空與大地。丁聰忙收攏大勢,一觸而歸,免得自己攻擊自己,轉而迎上了那後來的勢。
目光過處,就見曲水河中的那塊凸地上,站立着一個白衣弱冠的年輕人。他的面容清秀,眼神晶亮。頭上,卻是亂髮飛舞。下邊,赤足而立,實在的踏着那地。手中,一個畫軸無聲息的握着,並未展開。
“好一個人心不可滅!”丁聰難得的神情鄭重,口中贊喝。自己所發,乃天下大勢,萬勢不可抗。可這年輕人卻以衆生心之所向,凝聚出獨特的勢,與天下大勢既相合又對立,衆生不在,大勢何歸?
便如兩種同源卻不同質的力量,沒有任何優勢之說,惟有以實力高低分強弱,論勝負。
“大勢已成,我不過借勢導勢而已,卻是佔了你的光。”年輕的男子毫不在意自己能抗衡丁聰,語氣平緩。
“能借走我的勢,就已不凡。”丁聰身體緩緩凌空,滿頭長髮也自飛揚。他的雙眸,變的幽深無比,如那深不見底的淵,誰若墜落其中,只有永恆的墜落,再無他途。
“罷手吧。”年輕人忽然意興闌珊,雙眼中星辰霧海一閃而沒。
“既已出手,何不一較高低?”丁聰見獵心喜,不肯放手。能在如今的境界裏遇到一個能威脅他的存在,很不容易,斷無放過之理。
“殺了他!”遠處,江山如畫樓的樓主大喝道:“他若不死,江山如畫樓便無安寧。難道你就忍心不管麼?”
“生與死,不過浮雲兩朵。”年輕人神情落寞,淡淡的回了一句。
老者突然怒道:“當初之事,我也不知,你也始終隱瞞於我,須不能全怪我啊。”
這話一出,那年輕人的臉色促變,所發之勢頓時一顫。卻是舊日記憶被這幾語勾引重現,心靈有了破綻。丁聰感受到,也立刻減弱了大勢,並未趁機出手。年輕人感激的看了丁聰一眼,微微點頭。
遠處的老者此時又喝道:“若非你始終隱瞞,我怎麼會不早提醒你?如今大錯已成,你不思自身反省,竟然全都嫉恨於我麼?我又錯在哪裏?”
“你錯在哪裏?”年輕人面色一苦,聲音顫抖道:“自我小時,你就一味的霸道專橫,任何事都要你一手安排,我根本就沒有反駁的權利。是你生我,我無法辯駁,惟有接受,如那行屍走肉般捱了多年……”
“我那都是爲你好!”老着的嗓音也越發的高昂,情緒也罕見的有了巨大波動。“不是我督促你,你能有今日的成就麼?”
“我再有成就,又能讓夢兒不死麼?”年輕男子涕淚橫流,顯然觸動了那心底的大傷。結疤破開,血噴湧。疼痛,猶勝往昔。
“男子漢大丈夫,生當斬萬人而傲立天下,區區兒女之情,有何足道?枉你是我江山如畫樓的接班人,爲了一個女人就如此頹廢,倒是錯生了你。”
丁聰有些發楞的看着、聽着,頗是迷茫,一時竟收回了大勢,轉而觀望。他實在很費解,怎麼挑戰到了半途,卻變成了內鬥?
若雪與雲羅對望一眼,都是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意味。此刻雖然那年輕男子沒有表露身份,她們卻已猜測了個八九不離十。他的名字,也浮現在了二女的腦海。而之後那老者與年輕男子的對話,也立刻證實了她們的判斷。
“一個女人?在你心裏,她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人麼?她可是你的女兒啊。”年輕人雙眼緊閉,卻鎖不住傷心的淚。
“遠韻,你太糊塗了。生於這九州,長於這江山如畫樓,你的命運就早已註定。你的血液裏,你的骨髓裏,都註定不能被兒女之情糾纏。是我女兒又如何?她阻止了你前進的步伐,就該死。”
“我若也沒有這修武的天分,怕是也同樣會被你遺棄吧?”
“不錯,感情這東西,哪裏有參悟武之大道重要?”
“果然,果然是這樣……”年輕男子滿臉苦澀,身體在風中輕顫,彷彿那風是刮割骨髓的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