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目睽睽之下,沈慕白端坐在一張案幾後。
案幾上,一炷香嫋嫋升騰。
萬籍堂文會上臨時增加這個帶有一定娛樂色彩的表演項目,吸引來了韓家的很多內眷、侍女及從人。
甚至連在韓家後園散步的王語嫣與阿朱都被引來。
萬籍院中人頭攢動,卻無一人出聲,所有人狐疑的目光都投在正在伏案閱讀的青衿少年身上。
不懷好意的呂茂屏退韓家下人,親自去取的這本書冊名喚《捉臥甕人事數》,數千字的篇幅,非常冷僻。
“臥甕人”出自東晉“畢卓臥甕”之說。
典故冷門,是說東晉有個叫畢卓的官員嗜酒如命,經常喝得酩酊大醉。
此書作者李庭中,生平事蹟不詳,應該是北宋文人。
至於作序的趙昌言,還有點名氣,曾在真宗時期做過戶部侍郎。
沈慕白讀了一會,眼角餘光瞥見案頭的一炷香才燃不足三成,搖搖頭便繼續翻閱下去。
他要的是過目不忘的名聲,可不想變成驚世駭俗的精怪。
見一炷香即將燃盡,呂茂急不可耐譏笑起來:“沈公子?可否誦讀了?”
沈慕白當即掩卷。
“皇朝李庭中撰……以畢卓、嵇康、劉伶、阮孚、山簡、阮籍、儀狄、顏回、屈原、陶潛、孔融、陶侃、張翰、李白、白樂天爲目,有趙昌言序……”
沈慕白娓娓道來,聲調不疾不徐,呂茂逐一對照,見竟無一字差異,不由面色驚愕。
呂茂不甘心,又跑去萬籍堂千挑萬選了一本更生僻的《丹元子步天歌》來。
“中元北極紫微宮,北極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號曰爲太子,四爲後宮五天樞,左右四星是四輔,天乙太乙當門路……”
接着又是一本《唐則天實錄》卷一。
“初,神龍二年,詔武三思、魏元忠、祝飲明、徐彥伯、柳同、崔融、岑義、徐堅撰錄,三十卷。
開元四年,兢與知幾刊修成此書上之。起嗣聖改元甲申臨朝,止長安四年甲辰傳位,凡二十一年……”
沈慕白不動聲色逐一背誦,聲調中沒有一絲情緒上的波瀾。
呂茂面色駭然,在場舉子基本都處在了目瞪口呆的狀態。
這哪裏是博聞強記,而是鬼神莫測的奇能!
縱然是心有把握的王詵心中也掀起驚濤駭浪。
呂茂故意使壞,取來的都是非主流的冷僻書冊,幾乎沒有正兒八經的讀書人會讀這種雜書,所以不存在沈慕白事先讀過的可能。
韓嘉彥激動得滿面漲紅。
能結識沈慕白這等當世天才,他是與有榮焉。
人羣外,王語嫣精緻絕倫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深重的驚色。
先前阿朱說沈慕白有過目不忘之能,她並未曾放在心上,此番親眼目睹,才知阿朱的話不假。
“表小姐,如何?郎君過目不忘的本事與表小姐其實是不差上下的……”
王語嫣:“……”
她的博聞強記不過是強制自己勤勉用功熟讀熟記,是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可沈慕白卻是真正的過目不忘近乎通神,豈能相提並論?
場中,見呂茂還要去取書,韓嘉彥忍不住出面皺眉道:“呂公子,就到此爲止吧。
連讀數卷,沈兄耗費心血過甚,也早證明了過目不忘的本事,不需再糾纏了。”
沈慕白緩緩起身,目光冷淡掃那呂茂一眼,轉身向王詵與韓家兄弟拱手一揖:“好,沈某獻醜。”
王詵目光中的讚賞之色越加深重:“沈公子當世奇才,今日文會上過目不忘的闊舉,當爲我大宋士林的一樁傳世佳話!”
韓嘉彥眉飛色舞。
河北舉子謝宏林與蜀中舉子馬相予聯袂帶着數十舉子誠心敬意躬身一揖道:“沈兄文採天賦皆冠絕當今,吾輩心服口服。”
【觸發來自王詵的好感度+10】
【觸發來自韓嘉彥的好感度+10】
【觸發來自謝宏林、馬相予5人的好感度+50】
好感度爆棚了!
沈慕白嘴角輕挑。
當然,這些舉子未必真的心服口服,只不過先前的事太過震撼。
其實對沈慕白來說,他要的也不過是好感度罷了。
又不想與他們結爲至交好友。
沈慕白向衆人團團一揖還禮,又輕吟道:“與諸位同仁共勉??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沈慕白以最後一首勸學絕句結束了自己在大宋文壇的首秀,同時亦展現了自己謙虛謹慎不卑不亢的風度。
這顯然更容易引起舉子們的共情和好感,衝抵了大半他們心中的嫉妒心緒。
系統照本宣科,沈慕白心滿意足帶着最後收割到的20好感度,與韓嘉彥與王詵去了後堂獨宴。
呂茂站在一側,面容陰沉。
他心中暴戾且羞忿。
他以他的挑釁和愚蠢,親自成就了大宋文壇一顆新星的冉冉升起,如同潛龍滕淵般氣象萬千。
……
宴罷,沈慕白以不勝酒力爲由半場告辭返回居所安歇。
王詵兩人道是沈慕白今日心神損耗過甚,也不在意。
韓嘉彥親自將沈慕白送至廳口,回返來見王詵面露輕笑,不由道:“使君可是有舉薦沈兄入宮的心思?”
王詵點頭:“老夫先前進宮拜謁官家,官家託老夫尋個年齡相當的少年伴讀……六公子難道不覺得沈慕白正是恰當人選?”
韓嘉彥聞言輕嘆:“沈兄才學、人品自是適當。但此刻京裏不但黨爭劇烈,宮裏還……沈兄畢竟出身微末,韓某實在是擔心他會就此沉淪下去,毀了他的天份。”
王詵默然些許,舉杯一飲而盡,輕道:“老夫以爲不必杞人憂天。
此子志在千裏,春闈後必入朝堂,他心性堅韌果敢,在宮裏更能磨一磨他的鋒利,豈非更好?
而且,今日文會上他聲名鵲起,只要科場大差不差,必中前三甲。
若是老夫再因勢利導,復與官家推舉一二,殿試被官家欽點魁首狀元也順理成章。”
韓嘉彥拱手:“使君大人大公無私,爲國舉薦賢能,韓某佩服。”
王詵開懷大笑。
他其實根本不想當什麼伯樂,於今不過是判斷沈慕白前程遠大,提前做些投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