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琢磨着,這大好的天氣,大好的美景,我是怎麼生出這般傷春悲秋的情懷來。卻突然覺得腿上一緊,低頭便看到了八爪魚般纏在我身上的人兒。
“凰羽,凰羽,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君崖的動作極快,說話間,已經順着我的腿麻溜地爬到了我的身上,他兩手環着我的脖子,仰頭看着我,眉眼彎彎帶着笑意,“才一會兒不見,你便這般想我了?”
我抿嘴看着掛在我身上的君崖,沒有空思索他喫沒喫我豆腐這個問題,而是打心眼裏覺得,這具身子胸前也太過空蕩平坦了些,否則怎麼就讓這破小孩如此順利就爬到了身上,勾住了脖子。
“你來得正好,我剛剛去離歡殿討了些喫食來,並着一壺師傅釀的落痕,聽說是今年新啓的,我們一起嚐嚐。”見我沒答話,他倒也不在意,只是掛在我身上晃了晃,抬手指了指亭子,要我與他過去。
“你找誰討的?”我這纔將他從身上扯了下來,隨手往花叢裏一扔,看着片片花靈爭先恐後地給他讓出一片空地,又想起剛剛桑落不是在蕖幽閣找書嗎,君崖又是向誰討的東西?
“唔,找師傅討的,”他騰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沉吟了片刻,抬眼見我用寫滿懷疑的眼神看他,他便過來扯着我的袖子往涼亭拽,“我給他留了字條,不就是幾碟水果點心和一壺酒嘛,師傅還不至於這麼小氣。”
我邊走邊想也是,桑落這般氣度,又怎會爲幾碟喫食生氣。所以在看到桌上幾碟模樣頗爲精緻美好的點心以及那一壺青碧色的酒釀時,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只是在心中感嘆,這紫微宮的夥食就是不一般,看着都比狐狸洞的有仙氣。
在與君崖大快朵頤,將美食美酒喫幹抹淨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那氣度非凡的東華帝君,真的會爲了幾盤喫食與我們生了一場大氣,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我們的師傅,是一個秉承着牙刷與美食不能共享的高尚原則的男人。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彼時,我與君崖窩在這涼亭裏的軟椅上,一手拿着點心,一手端着美酒,放眼是蔚藍如洗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花海,只覺得此時此景,是再美好不過了。
喝了酒之後的君崖,話變得比先前還多,他與我講麟趾山上那些修煉成精的獸族如何給他找麻煩,他又是如何機智地制服了每一個人;與我講他在天宮玉衡星君處看上了幾顆星盤上的星星,於是偷了回來鑲在屋頂,如此房中日日星光璀璨,美麗異常;與我講前些日子他去凡間看到了許多新奇好玩的玩意兒,特意買了帶回麟趾山,要邀我過幾日隨他一起回去玩賞。
他講得十分起勁,從一邊抿着玉杯中的瓊漿,一邊側頭看他,看那張帶着稚氣的臉上綻開的笑容,突然就不想與他再談從前的事情了。
他既然不知道,我已經從九韶那裏知道了那段過往,便讓他一直以爲我是不知道的吧,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我面前笑得這般開心。或許,只有他覺得我忘記了那件事情,他才能去假裝自己也已經忘記。
我既然打算把先前準備的安慰的說辭全部咽回去,便也就只是抱了美食美酒,安靜躺在一旁聽他講閒話便好。
也不知是因爲喝酒的緣故,還是他的話過於催眠,喝了兩杯,我就覺得眼皮沉得有些抬不起來。我本就是個懶人,費力的事情從來不喜歡做,所以,既然抬不起來,便索性不抬好了,就着軟椅,我斜斜靠着,望着那無盡的忘憂花海,眼皮越合越攏。
完全合上之前,我依稀聽到,君崖那嘚吧嘚吧的敘話停了,淡雅的微風中,靜得能聽到風拂過忘憂花海刷出的輕微的聲響。我想側頭去問他爲何不講了,卻覺得眼皮沉得厲害,便也無心管他。
剛想睡去,卻覺得頰邊一涼,反應過來,才發現是一隻小手輕輕撫上了我的臉,想來他是以爲我已經睡着了。
我心中一怒,只覺得這君崖也太陰險,竟然趁着我睡着了喫我豆腐,我剛想伸手拂開他的手,還未動作,卻聽得他低沉的聲音傳來。
“凰羽,四百多年了,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從未怪過你。”他的聲音低沉,與平日帶着幾分娃娃音的聲音完全不同,恍惚讓我覺得身旁是另外一個人,“我想告訴你,去救你是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情,若是沒有你,在這六界之中,我便再也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