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章
北京到昌黎有280多公裏, 開車的話大約要走三個多小時。
兩人晚上都喝了酒,火車的最後一班又早錯過了,他們只能打車去。司機也是臨時接了這一單, 出市區前先去加了油。
趁着司機加油的工夫, 秦錚下車去了便利店。
謝一菲坐在車上, 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虞潔的電話。
她整個人都很恍惚,彷彿記憶只停留在她撥通何老師電話的那一刻, 後面的事情都很模糊, 包括她是怎麼坐到這輛車上的。
然而, 當她看到從便利店裏走出來的男人時,就像失了焦的鏡頭慢慢找到了焦點, 模糊的世界清晰起來,那種恍惚的情緒漸漸被撫平。
車門打開,夏日溫暖的夜風吹進來,也帶來了他身上那種淡淡的草木香。
他從袋子裏拿了瓶水遞給她。
她看了一眼接過, 纔想起來問他:“你明天沒有手術嗎?跟我去會不會耽誤你工作?”
明天是週六,但她知道他幾乎沒什麼週末的概念。
他坐上車:“沒有,不過有個病例討論會,我剛請了假。”
“其實你不用陪我去的, 我一個人也行。”
“虞老師也是我的病人, 如果真遇到什麼情況, 我可以直接聯繫昌黎那邊的醫院。”
從虞潔電話打不通開始,謝一菲就一直惴惴不安, 聽到虞潔一個人在昌黎的時候, 她就徹底慌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去昌黎找她, 可是去了以後呢?她會面對什麼,到時候她該怎麼做, 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還好有秦錚,萬一見到虞潔遇到什麼情況,她不至於手足無措。
這時候車子已經加滿了油,司機也返回了車裏重新上路。
他們打到的是一輛私家車,車子不算多好,後排空間實在有限。謝一菲一米七,勉強還能忍,但秦錚坐在車上就顯得很侷促了。
可是她不想再勸他下車,她知道,此刻正是因爲有他在,她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轉過頭來:“怎麼了?”
“你今晚爲什麼沒走?”她問。
靜默了片刻,*7.7.z.l他回答:“抽支菸。”
她想到她衝下樓看到的那一幕,路燈的燈光慘白,他站在燈下,背影挺拔卻也單薄,而他手裏的那支菸早已燃盡。
“你最近煙抽得有點兇。”
“是嗎?”
謝一菲點點頭。她以前很少在他身上聞到煙味,最近偶爾也能聞到了。
“可能最近有點忙。”秦錚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對她說,“累了就歇一會兒吧,到了估計已經半夜了。”
她答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閉上眼。
她以爲自己不會睡着的,但不多久,她的思緒就陷入了混沌。一個清醒的自己知道她睡着了,可另一個自己卻陷在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夢裏掙脫不出來。
再醒來時是被嘈雜的說話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眼,發現自己正靠在秦錚的肩膀上,他的一隻手臂摟着她,所以在車子剎車時,她沒有因爲慣性朝前倒去。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睡着的,更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睡去了他懷裏,拿出手機來看時間,這一覺竟然睡了兩個多小時。
她坐直身子,看向車子前方。前面紅藍警示燈閃爍着,像是有管制,交警在一一查驗過往車輛。
“出什麼事了?”謝一菲問。
秦錚收回手臂:“沒什麼事,查酒駕而已,應該很快。”
她鬆了口氣看向他,雖然他滿臉倦色,但眼神清明,可見在她睡着的時候他一點沒睡。
“你怎麼沒休息一會兒?不困嗎?”
“還好,已經習慣了。虞老師家的門牌號你知道吧?”
“知道。”
虞潔的那戶房産在一處有名的度假社區內,謝一菲以前只知道個大概位置,還好前不久幫虞潔寄過東西這才知道了詳細的地址。
晚上的車不算多,沒多久交警就放行了。又開了半個多小時,他們總算到了。此時已經是深夜,但因爲這是個度假區,現在又是旺季,社區裏依舊有人走動。
站在虞潔的公寓門前,盼了一路的謝一菲忽然膽怯起來。她腦中冒出各種可能性,讓她踟躕不前。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替她按響了門鈴。
門鈴聲響了很久,謝一菲在一聲聲等待中漸漸心灰意冷,就當她打算放棄的時候,門裏忽然有了聲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是誰。那是虞潔的聲音,謝一菲驚喜地看向秦錚,他也似鬆了口氣。
謝一菲連忙回應:“師母,是我!”
門打開,虞潔的身影出現在門內,謝一菲臉上的笑意也漸漸凝固。
虞潔的狀態肉眼可見的比起謝一菲上一次見她時差了很多。雙眼凹陷,人消瘦得不成樣子,臉色蠟黃,頭髮枯萎如乾草。
饒是已經見過了那麼多癌症病人,謝一菲還是無法理解,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一個人怎麼會變化這麼大?
見到他們出現,虞潔混沌的雙眼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怎麼來了?”
謝一菲急道:“聯繫不上您我們都急壞了,還好知道這裏的地址,就趕過來了。”
虞潔將他們讓進門,打開了燈。黑漆漆的屋子忽然亮堂了起來,謝一菲看得更加清楚。虞潔穿這件短袖格子睡衣,原本挺拔的背脊此時微微佝僂着,本就單薄的身軀彷彿只剩下了一把骨頭。
謝一菲鼻子發酸,但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您手機怎麼關機了?”
虞潔疲憊笑笑:“可能是這兩天天熱,我總想睡覺,忘了給手機充電了……怪我,害你們大老遠跑一趟。”
一旁的秦錚拿起茶幾上的一個白色藥瓶看了眼,又放下:“您該複查了。”
提到複查,虞潔神色黯然了幾分:“這段時間我覺得好多了,複查也不用太急吧?這會兒北京正熱,我想過段時間再回去。”
謝一菲怎麼看她也不像是“好多了”的樣子,可她正要說話,忽然被秦錚打斷:“不急,今天我們來得太晚了,不能再打擾您休息了,咱們明天再說。”
這間公寓有兩個房間,虞潔住着主臥,還有一間面積不大的客臥,裏面有張一米五寬的小牀。
秦錚人高馬大的,謝一菲也不算嬌小的身材,兩人躺在這張牀上多少有點擁擠。
可經歷了幾個小時的兵荒馬亂,此時的他們都很疲憊了,而且他們都知道,明天迎接他們的可能是更艱難的局面。
謝一菲有點恍惚地說:“我怎麼覺得師母瘦了。”
她多希望這是她的錯覺,或者他能安慰她說這很正常,讓她不要太擔心。
可他的沉默已經將她那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捻滅了。
謝一菲又覺得鼻子發酸。
秦錚似有所感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在懷裏。
“我聯繫了這邊醫院的一位同行,明天帶着虞老師先在這邊複查。你放心……”他說,“我會盡我所能。”
謝一菲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他是什麼時候聯繫當地醫院的?可能在出發前就聯繫了,也可能是在她睡着的時候。
她很慚愧,遇到這樣的事,她似乎除了着急什麼也做不了。而他就不一樣了。
她往他懷裏鑽了鑽,是熟悉的味道,而且很乾燥,很溫暖,結實有力的心跳讓她很安心。
“多謝你來了。”
公寓離海很近,謝一菲再醒來是被海浪聲吵醒的。
此時天光微亮,顯然時間還早,而身邊已經沒有了人。她坐起身來,注意到房間外的小陽臺上立着一道身影。
灰藍色的天空和海連成一片,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深棕色的海岸。秦錚憑欄而立,面向着大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推拉門的聲音驚動了他,回頭見是她,他問:“怎麼不再睡一會兒?”
昨晚他們睡下時已經半夜兩點多了,即便是這樣,這一晚睡得也不安穩,醒來更是再也睡不着了。
“不想睡了,你什麼時候醒來的?”
“剛醒一會兒。”
她走到他的身邊,微涼的海風拂面,很舒爽。如果他們只是來這裏度假的就好了。
他們誰也不說話,靜靜聽着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看着天光逐漸亮起,猜測着今天需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考驗。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海灘上開始有遊人出現,謝一菲覺得該叫虞潔起牀了。
上了年紀的人覺都比較少,虞潔也不例外,平時她天一亮就醒了,可今天都八點多了,她的房門還是緊閉的。
謝一菲輕輕敲了敲門,沒人應。她只當是虞潔昨晚沒睡好所以早上睡得比較沉,又敲了敲,門裏還是沒有聲音。她忽然意識到情況不對,直接推門而入。
虞潔還在睡夢中,但臉色潮紅,呼吸急促。昨晚上那種不安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
謝一菲連忙去摸她的額頭,果然是燙的。她叫她的名字,她要醒不醒的,意識像是不太清醒。
秦錚聽到聲音也衝了進來,看過虞潔的情況,他沉着吩咐謝一菲:“叫救護車。”
半個多小時候,他們到了附近一家醫院。
秦錚和這邊的醫生簡潔明瞭地交代了虞潔的情況。兩人不知道聊了什麼,最後醫生安排了一些檢查讓虞潔去做。
謝一菲從發現虞潔昏迷的那一刻起腦子就是亂的,她知道,她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虞潔這樣多半是癌症複發轉移了。
此刻,她聽憑醫生的安排陪着虞潔去做檢查,讓自己什麼也不要想。
然而,有些東西是沒辦法迴避的。檢查結果證實了她的猜測,但是情況遠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虞潔不但有骨轉移,還有肝轉移。
檢查報告顯示虞潔的第四腰椎和右側第三前肋骨有癌轉移病症。骨轉移是播散性的,出現骨轉移的患者大多會在兩三年內發展到全身多處髒器轉移。虞潔的情況顯然比一般的情況更棘手,距離上一次複查到現在不到半年而已,她就不但出現了骨轉移還出現了髒器的轉移。
可見這段時間,她並沒有按照醫囑配合治療。
此時的謝一菲懊悔萬分,如果她再上心點,督促她配合治療按時複查,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昌黎的醫療資源和北京沒法比,當地的醫生建議等虞潔狀態穩定後儘快返回北京治療。秦錚也是這麼想的,於是在一天後,他們陪着虞潔坐着救護車返回了北京。
這一路上,秦錚的電話和微信就沒有斷過,謝一菲聽着那些熟悉又生僻的字眼,小心翼翼地猜測着那些名詞背後的意義。
多虧了有秦錚在,在他們到達北京時,附屬醫院相關方面的專家就已經嚴陣以待。
謝一菲在返京的前一天也聯繫了劉姐,劉姐聽聞了情況也提前趕了回來。
見到還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虞潔,劉姐很自責:“她之前說她腰疼,我也沒當回事,我家那口子腿傷得也不是時候,不然絕對不能讓她病情發展到這一步……”
謝一菲很理解劉姐的心情:“這件事不怪您,您不用自責……”
劉姐擦了擦眼角:“但我心裏過意不去。之前有段時間虞老師很辛苦,後來看她好一點了,我才放心回家,以爲她會一天天好起來,沒想到……”
“很辛苦,有多辛苦?”
劉姐嘆了口氣:“大部分癌症病人都會經歷這些……”
回京的前一晚,秦錚告訴她,說虞潔服用了大量的安眠類和止痛類藥物,可是內分泌治療的藥物卻沒喫多少。
聽着秦錚說完這些,謝一菲沉默了。他們都知道這些現象的背後是一個多麼讓人心痛的決定,他們見過太多被治療的副作用打敗的人,這一次終於輪到了虞潔。
聽着劉姐的絮絮叨叨,謝一菲想象着這段時間虞潔經歷的一切。
腹瀉、嘔吐、疲憊、一次又一次的破潰手,足綜合症走不了路,嗓子嘶啞說不了話……
誰也不能責怪她不夠堅強,但謝一菲真的很心痛。
一整天下來,虞潔依舊沒有脫離危險。與普通病房不同,即便是深夜,治療室裏也是燈火通明的,依舊有醫護人員進進出出,持燈守護着生命。
治療室外是一條幽深的走廊,白天裏蹲守在外的家屬都漸漸離去,謝一菲卻想再多待一會兒。
師母躺在治療牀上一動不動,消毒燈下,她臉色慘白,眼角的皺紋無處遁形,頭髮似乎在一夜之間全白了。
她回想起回京的路上,師母有片刻的清醒。
她握着謝一菲的手說:“我很痛,所以我特別珍惜每一個不痛的片刻。”
那一瞬間救護車內流動的空氣彷彿也化成了利刃,穿過了謝一菲的胸膛。
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呢?
幾個月前的她,明明還不是這樣。
有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最後停在了她的身後。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秦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