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東門(23)
兩個少年提着腦袋在張金稱的中軍大帳附近等待,心中充滿了不安。每當周圍有人經過,他們都警覺地舉目查探,看看對方手裏是否舉着尖刀。而過路的流寇們眼裏充滿了貪婪,看向這邊的目光總似在看一堆鮮肉。這種感覺非常荒誕,簡直能把人活活逼瘋。偏偏軍營裏的土匪毫無紀律,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程名振覺得自己即將崩潰的剎那,兩隊彪形大汗扛着鬼頭大刀向他跑來。少年人的第一反應是撒腿逃走,手卻伸出去,緊緊地拉住了牙齒咯咯作響的同伴。他發現王二毛的手心像屍體一樣涼,冷汗與自己的冷汗交融在一處,淅淅瀝瀝地向手掌邊緣淌。
“小九哥!”王二毛不斷地打着擺子,說話的聲音帶着哭腔,“我這回沒當孬種。我對得起你!”
“咱們兩個都不是孬種!”程小九咬着牙回應,笑容看上去比哭還要慘。兩個人強忍着恐懼抬頭挺胸,不肯在鬼頭刀下露出更多的懼意。拎着鬼頭刀的壯漢們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幾眼,快步向遠處走去。
心頭的緊張感覺一鬆,王二毛幾乎當場跌倒。苦着臉看向程名振,發現好朋友的身體也軟了下去,腰桿彎得像只大蝦。二人相對着笑了笑,再次橫下心來等死。牛皮大帳裏卻又沒了動靜,靜悄悄的,好像一座沉睡着的閻王殿。
忽然,又一隊拎着鐵鏈子的人從大帳旁跑過,鏈子末端掛着鐵鉤,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上面是人還是牲畜的血。兩個少年又被嚇了一跳,僵直了身體,等着鐵鉤穿過自己的琵琶骨。半晌過後,鐵鏈曳地聲再度遠去,牛皮大帳又恢復到沉靜中,彷彿一頭剛睡醒的老妖,正思索着下一餐到底喫什麼。
第三波跑過來的是一羣光着膀子的屠夫,手裏拎着木盆和剔骨刀。程名振卻不像先前那樣害怕了,推了推王二毛,低聲安慰道:“別害怕,咱們越怕,張金稱越開心!”
“不,不,我,我撐得住!”王二毛挺起瘦棱棱的胸脯,咬着牙回應。
話音剛落,屠夫們已經衝到了近前。不由分說拎起兩個少年,捆豬一樣四腳朝天捆了個結實。然後拿棍子在手腳中間一穿,抬起來向牛皮大帳走去。
“救命啊”王二毛聲嘶力竭地大叫。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程名振心知今天難逃一死,眼淚也順着腮邊滾滾淌了下來。到了這個關頭,他卻不願意再讓人看到自己的軟弱,用力吸了口氣,大聲怒喝道:“放我下來。士可殺不可辱!”
“你這毛孩子是狗屁的士。張大王說了,細皮嫩肉的傢伙,喫了剛好不塞牙!”走在程名振身邊的是一名疤瘌臉惡漢,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笑呵呵地說道。
程名振被對方的油手捏得直犯惡心,用力將頭側開,恨恨地怒罵,“你們這些人簡直是一羣畜生!爺爺做鬼後也不會放過你!”
“那你可得排隊了,想找我報仇的鬼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疤瘌臉屠夫絲毫不以爲意,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程名振鬥嘴。
程名振冷哼一聲,閉目等死。耳畔王二毛的喊聲卻殺豬般傳來,接連不斷,“救命啊,救命。姓杜的丫頭,你答應過救我們的!”
“二毛,死則死矣!”程名振聽得心煩,睜開眼睛勸阻。
“不行。那丫頭言而無信。我死不瞑目!”王二毛嗓子已經發啞了,卻依舊不甘心束手就戮,“死丫頭杜鵑。黑心眼的女土匪杜鵑,你說過要救我們的!你說話不算數,將來生兒子沒!”
不待他將話罵完,二人眼前突然一暗。有股熱乎乎的汗臭味道迎面撲來,燻得人幾乎無法呼吸。緊跟着,橫在四肢間的木棍猛然下落,耳畔只聽“呯”地一聲,眼前冒出了無數金星。
“啊!老子做鬼也不”王二毛繼續大叫,身子於地上亂滾。程名振努力掙扎了兩下,發覺徒勞無功,又緊緊閉上了嘴巴,不肯再繼續讓人看笑話。
此時的他仰面朝天,剛好能看到牛皮大帳的棚頂。幾條被燻得發黑的木杆子橫在那裏,髒兮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月。杆子的下端,卻掛着一個八成新的大稱。秤盤與秤星皆爲純銀打造,亮閃閃的晃得人眼花。
這姓張的落草之前莫非是個貨郎?程名振看得好奇,心中暗自奚落。正迷惑間,只聽上邊有人大笑着問道:“丫頭!這就是你說的那兩個膽大包天的少年豪傑?膽量也不怎麼樣麼?嗓子都快喊啞了?”
“我把你捆上放湯鍋邊,你有種別吭一聲!”王二毛嚇得聲音發顫,嘴巴上卻半點不肯服軟。
“說話人可是張大當家。勞大當家如此興師動衆地對待,程某真是榮幸!”程名振的嘴巴也不是善茬,順着王二毛的話頭奚落。
大帳內立刻響起了一陣怒喝之聲,“大膽!”“嘴硬!”“賞他兩個嘴巴!”“拖出去宰了!”亂七八糟,此起彼伏。這些聲音落在程名振和王二毛耳朵裏,卻像聽了仙樂般,恐懼之心又減輕了幾分,歪着頭互相擠了擠眼睛,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聲嘶力竭的笑聲打斷了帳篷內所有嘈雜。氣得張金稱用力一拍桌案,“閉嘴,笑什麼笑。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好笑的!”
王二毛衝程名振眨眨眼睛,示意讓好朋友趕緊抓住機會。程名振笑着點頭,朗聲回應道:“張大當家如果存心想殺了我兩個,直接一刀下來就是,又何必費力氣三番五次地派人折騰。既然是嚇唬我們兩個,我們已經被嚇到了,張大當家也過夠了癮。接下來想必平安無事,自然我們兩個要開心大笑了!”
“你們兩個想得倒是美。不殺你們,我那三百多個弟兄的性命怎麼算?”一個公鴨嗓子的傢伙氣哼哼地質問。
“先傷了我們那麼多兄弟,然後又異想天開到營裏來詐降!你倒說說,我們不殺你的理由是什麼?”另一個粗聲粗氣的漢子憤怒地質問。
程名振輕輕冷笑,一言不發。王二毛見到好朋友恢復了鎮定,膽子也慢慢壯起來,學着對方的模樣冷笑連聲。
“怎麼不回答啊。啞巴了!”
“沒話可說了吧?看在你敢來這裏的份上,老子給你個痛快!”公鴨嗓子和喘粗氣漢子繼續質問。
程名振先是不肯開口,待對方接連問了好幾次,才翻了翻眼皮,滿臉不屑地回應道:“我是奉館陶縣尊林大人的命令前來向張大當家請降的。張大當家如果有話問,自然會讓我站起來慢慢說。這麼捆着,不過是待宰的羔羊而已,說出話來恐怕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當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