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引市街上, 抱着一袋子乾貨的孟三勺分外懷念財大氣粗事事周全的袁三爺。
“給袁三爺辦宴,各色山珍海味都給備好了,這朱大人倒好,掏錢痛快,東西沒有,都得咱們自己淘換。”
話未說完, 他腦門上就捱了一記:
“掏錢痛快就是極好的主顧了,真是養大了你的心, 連朱家這等打燈籠難尋的都嫌棄上了。”
“東家你別惱,我就是隨便說說。”
羅守嫺搖搖頭,低頭看手上的單子。
“還得買一條火腿,大鏟,咱們去吳記看看,若是有頂好的兩頭烏做的,咱們就買一整條火腿。"
“東家放心,我穩穩給您扛回去。”孟大鏟憨憨一笑,跟在羅守嫺的身後往吳記南貨店走。
孟三勺撇撇嘴,扭頭對自己身後的女子說:
“玉娘子,你要是看好了什麼做點心的材料就只管開口,我大哥力氣大着呢,你要買二百斤糯米他都能給你扛回去。”
身穿青色布裙,頭上扎着巾幗的女子謙謹一笑,還是跟在三人身後兩步遠。
幾日前,一碟“蜜汁捶藕”,一碟“琉璃嫩漿糕”保她成了盛香樓的白案師傅。
她孃家姓柳,夫家姓賀,死了的夫婿叫賀通,按說該叫她“賀通家的”或是“賀柳氏”,誰知東家專門問了她該如何稱呼。
想想如今沾不着靠不上的孃家和夫家,她只說自己名字裏帶“玉”字,東家就帶頭喚她是“玉娘子”。
競彷彿她柳琢玉也是什麼有了名號的人似的。
她一個年輕寡婦,尋常人都不敢沾惹,怕瓜田李下壞了名聲,東家卻不在乎,只在竈房裏單獨給她騰出了地方,又讓兩個年紀小又機靈的幫廚給她打下手。
給個寡婦當幫廚,兩個小子起先是不樂意的,羅守嫺也沒惱,只問玉娘子有沒有用慣的幫廚,可以帶進盛香樓。
柳琢玉躊躇了半天,說自己有兩個幫廚,都是女子,是她鄰居家的嫂子。
羅東家手一揮,把兩位嫂子都要了。
“這兩位不是寡婦,你們就給她們打下手吧。”
只一句話,原本能學白案手藝的“幫廚”就退成了挑水劈柴搬食材的“打雜”,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子再不敢吭聲了,轉頭就被孟三勺狠狠笑話了一通。
今日玉娘子也不是自個兒出來的,東家還喚了洪嫂子陪她,只是她久未在外頭行走了,步子都邁得小心。
跟在東家的身後進了吳記南貨,柳琢玉就看中了些桂圓乾,正要拿起來看,鋪子的夥計眼睛已經瞪了過來。
“羅東家,您有什麼要的吩咐一聲就是了,怎麼還親自到我們店裏來了?”
“盛香樓新請來了玉娘子做白案師傅,玉娘子說要出來看看貨,制些新鮮點心,我這粗手笨腳的自然得帶人出來爲我們盛香樓的白案大師傅做些提扛營生。”
“哎呀呀,竟是盛香樓的白案師傅,失禮失禮!見過玉娘子,在下姓吳,開了這鋪子餬口,與盛香樓往來也三四年了,承蒙羅東家照顧買賣,以後玉娘子有什麼想要的南貨,只管與我開口就是了。
夥計刺人的目光早就無影無蹤,柳琢玉只覺得後背被人撐住了,淡淡一笑,道了聲“萬福”,又說:
“吳掌櫃這桂圓乾肉厚、色透,聞着有甘甜香氣,可是瀘州去年產的?”
“是是是!玉娘子好眼光,這桂圓乾確實是上好的瀘州桂圓,去年九月採下來制的,不愧是羅東家特意請來的白案師傅。”
吳掌櫃也是能言善道的,一句話就抬舉了兩個人。
柳琢玉看向自家東家,見她笑着對自己點了點頭,心中頓時鬆快了下來。
選了些桂圓乾,又看見了從津門南下而來的紅小豆,柳琢玉點點頭,羅守嫺當即要了幾十斤。
自然沒忘了選一條上好的火腿,正好有新到的上等兩頭烏火腿,一面是狀如枯木偏有香,另一面似鍍金蠟賽琥珀,羅守嫺看了又看,索性兩條都要了。
一條火腿九斤多重,兩條加起來近二十斤,孟大鏟歡歡喜喜地扛在肩上,心裏已經在研究怎麼做了。
忽然有嘈雜聲傳來,有人大喊:“偷肚兜的賊往街上跑了!”
原本熱熱鬧鬧的街市頓時躁動起來。
孟三勺豎起了耳朵:“東家!外面在抓偷肚兜的賊?!”
羅守嫺皺了皺眉頭。
“這熱鬧和咱們不相幹,小心別讓人衝撞了玉娘子。”
孟三勺縮了縮脖子。
他大哥在旁邊哈哈一笑:“東家放心,若那賊真來了,我只管把火腿揮出去......”
正說話時,就見一人連滾帶爬,狼狽非常地從鋪子前面跑過去,披頭散髮,根本看不清樣貌,只兩個繡了鴛鴦的紅肚兜還掛在他身上,分外顯眼。
“快抓了那狗賊!”
追賊的衆人只覺眼前一花,似乎有什麼東西凌空飛出,正中了那賊人的腿。
賊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
南貨鋪子裏,一幹人都看着孟大鏟,他看看自己空着的手,憨憨一笑:
“二十斤的東西還是太輕,輕飄飄就飛出去了。”
孟三勺哀嚎了一聲“火腿”,就連忙衝了出去,片刻後,總算把火腿給抱了回來。
眼見那賊人被人拖走了,沒人追究那飛出去的火腿,羅守嫺鬆了一口:
“幸好砸的是賊人,若是誤傷了旁人可怎麼辦?”
“東家你是最知道我準頭的,嘿嘿。”孟大鏟要把火腿重新扛起來,羅守嫺讓他將袋子撤了,改用油紙包起來。
“要斷哪條腿,那就是斷哪條腿。”
自覺做了懲戒賊人的好事,孟大鏟得意的很呢。
眼見街上平息下來,羅守嫺也不再耽擱,帶着人就要回去,剛走了片刻,一條斜巷裏忽然躥出一人。
“東家,少爺,少爺丟了!”
文思急得滿頭大汗,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跟頭,頭上臉上都是烏青。
羅守嫺有些詫異:“我兄長來這兒做什麼?”
文思跪趴在地上,哭着說:“少爺在湖邊喝多了酒,非要來這邊,街上人多,還有起鑼鼓的,我給轎伕結錢,一轉身的功夫少爺就不見了!東家,我找了一個時辰,實在找不到少爺啊!”
聽到羅庭暉大白天就喝多了酒,孟家兩兄弟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羅守嫺嘆了一聲,說:“先把人尋到再說。玉娘子,我給你和洪嫂子叫兩頂小轎,你們先回盛香樓,三勺,你也一樣,我給你叫一輛車你把東西都帶回去,再點四五個腿腳利落的來幫忙尋人,越快越好。文思,你把我兄長今日的穿戴說清楚。”
維揚城的西城街市縱橫,巷道無數,羅守嫺帶人尋到天黑都沒尋到人,無奈只能花錢請了附近幫閒來幫忙。
天黑了,集市上的人也少了許多,她提着一盞燈從一條巷子裏匆匆出來,正好撞見了步履匆匆的孟醬缸。
“師伯,你怎麼來了?”
“你爲了尋人連飯都沒喫,阿平給你烙了些肉餅。
噴香的肉餅還熱着,羅守嫺將餅接了,給其他人分了。
“師伯,我喫不下。”
燈火搖曳,映在她臉上,時時神采飛揚的羅東家,此時也有些疲憊與心焦。
孟醬缸嘆了一聲:“你也顧念下你自個兒纔對,你是盛香樓東家,身後幾十口子人指望你喫飯呢。你兄長......罷了,尋到人再說,他前些年有傷,你和你娘太縱了他,把他嬌慣壞了。”
羅守嫺點了點頭,撕了塊餅慢慢喫了起來。
“東家!東家!得信兒了!”
孟三勺一路小跑過來,手裏拉扯着一個少年。
“東家,他說他見過一個穿着蔥綠綢袍的。”
那少年喘着氣說:“可不止我見了,整條街的人都見了,今兒那個偷肚兜兒就穿了件蔥綠袍子,身上掛着紅肚兜兒。”
一時間,聞訊趕來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孟三勺先看向東家,忽地又轉頭看向自己大哥。
孟大鏟張了張嘴,想起了自己扔得分外順暢的那對火腿。
其他人都看着羅東家。
只見東家低着頭,片刻後才說:
“先、先順着這個路子找找吧。”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尋到了那“賊人”的下落,人們見他腿被打斷了,哭的可憐,只把他扔在街口示衆,傍晚時分,人漸散了,兩個幫閒兒聽他連哭帶求,就把他送去了鐵豆子巷的一戶人家。
“我們問他姓甚名誰,他都不肯說。”
“聽談吐那人也真不像是個賊貨,今日也是受了大教訓,被人硬拖着從王二孃的褲底鑽過去,又磕頭道歉,褲子上還帶着血呢。”
“王二孃是西城有名的悍婦,剋死的夫家都有三四個,偷她的肚兜,這賊人真是不怕死。”
字字穢語聽得孟醬缸頭昏腦漲,他一馬當先走在前面,到了鐵豆子巷,尋到了那戶人家,也不等羅守嫺上前,他一腳將門踹開了。
“曹栓?!你怎在這兒?”
他大掌一揮,推開阻攔自己的曹栓,直接衝進屋內,片刻後,一陣怒吼響徹整條鐵豆子巷。
“羅家崽子!這女子又是誰?!”
院門外面,提着燈的羅守嫺抬頭看了看天。
無人看見之處,她淡淡笑了下。
連環算計,機緣巧合,終得了這般異彩紛呈好場面。
聽着院子裏嘈雜不絕,她輕輕靠在牆邊,掰了塊肉餅放進嘴裏。
嗯,甚是香甜。
這般過了一刻,院子裏漸漸安靜下來,羅守嫺撣了撣袖釦,抬腳走了進去。
地上趴着的羅庭,被曹栓死死抱住的孟醬缸,提了拳頭被人團團圍住的孟大鏟,抱着扁擔還要打人被文思攔住的孟三勺,縮在角落裏哭哭啼啼的女子,身邊有桂花嬸護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提着盞燈,彎腰去看羅庭暉。
“哥,你不是在家裏照顧娘麼?娘還病着呢。”
一身不堪的羅庭暉死死咬着後槽牙,恨不得自己此時已經死了。
“是你!”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他話未說出口,雙目赤紅的孟醬缸一腳踹在他身上:
“東家爲了尋你,奔波了幾個時辰,好一個畜生,賠了一家清名不算,還要把唯一的清白人也害了!我當年真是瞎了心,竟把女兒嫁給你這賊種子!
“我念着師父的恩義,把女兒嫁給你這積年的瞎貨,不成想你是個這麼個黑心東西,竟在外頭跟人勾搭成奸?當年在江裏我就不該救你,該把你腦袋在礁石上磕個稀爛纔對!”
羅庭暉生捱了幾下,再不敢吭聲,只用眼睛看向自己的同胞妹妹,帶着恨,帶着怨。
他妹妹也看着他。
生死喜樂被人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這等滋味,兄長,你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