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高管們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夏總,沒什麼事兒,晚上有空一起喫個飯嗎?”
“蔣總……我們小公司,還請您多多照顧”
“勃哥,你們真有去好萊塢的機會,沒人願意去?”
黃勃...
唐文坐在京城西單大悅城四號影廳的後排角落,手裏捏着一張剛買的《情人結》電影票,票根邊緣被他無意識地折出細小的褶皺。影廳裏燈光漸暗,銀幕亮起片頭字幕,前排幾個女孩正悄悄掏出手機對準銀幕——她們不知道,唐文就坐在她們身後三排,正把一罐冰鎮可樂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擊易拉罐側面,節奏和片中鋼琴配樂隱隱相合。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自己投資的電影。但這一次,他看得格外專注,不是因爲劇情,而是因爲觀衆反應。當範兵兵飾演的蘇青在暴雨夜攥着泛黃的火車票衝進火車站時,前排一個穿牛仔外套的男生忽然低聲說了句:“她手抖得真像……我爸當年也是這麼攥着我媽的病歷本。”旁邊女生沒接話,只是默默把紙巾盒往前遞了遞。唐文嘴角微揚,沒動,只是把可樂罐又往膝蓋上壓了壓,鋁殼發出細微的“咔”一聲。
散場燈亮起,人羣湧向出口。唐文沒起身,等人流稀疏了些纔跟着往前走。剛到影廳門口,兩個穿着藍星工裝馬甲的年輕人立刻迎上來,一個舉着印有“唐文見面會”字樣的立牌,另一個手裏託着三摞簽名海報——全是《情人結》劇照,每張右下角都用銀色墨水簽着唐文的名字,筆畫乾淨利落,毫無拖泥帶水。海報背面印着一行小字:【遇見唐文,是巧合;愛上《情人結》,是必然】。
“唐總,滬上那邊反饋,今天下午場次加座全滿,深城預售已破五十萬。”年輕助理小聲彙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剛散場的觀衆。
唐文點點頭,目光掃過大廳電子屏——《情人結》今日票房實時更新:137.2萬。比昨天漲了41%,而三天前這個數字還卡在89萬。他抬手摸了摸後頸,那裏有道淺淺的舊疤,是拍《落葉歸根》時被道具鐮刀劃的,現在微微發燙。他忽然問:“趙老師回去了?”
“剛送走,在車庫等您呢。”
唐文嗯了一聲,轉身朝電梯口走。剛按下下行鍵,身後傳來一陣騷動。回頭只見二十多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住保安臺,爲首的女孩舉着手機屏幕急切地說:“真的!我朋友在滬上萬達看見唐導了!他跟觀衆一起排隊買爆米花!還幫人扶老人!”保安撓着頭苦笑:“姑娘,我們這會兒連唐導影子都沒見着啊……”話音未落,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唐文站在光暈裏,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下頜線清晰,腕上那塊百達翡麗低調得近乎樸素。人羣瞬間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尖叫。有人喊“唐導別走!合影!”有人慌亂翻包找簽名本,還有個戴眼鏡的男生直接把保溫杯塞過來:“您、您籤這兒行嗎?這是我媽熬的梨水……”
唐文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聞,清甜的梨香混着淡淡川貝味。他笑了笑,從助理手裏拿過簽字筆,在杯身空白處龍飛鳳舞寫下“唐文”二字,末尾還勾了個小小的星星。遞回去時說:“替我謝謝阿姨,下次來片場,讓她教我們場務熬梨水。”男生愣住,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杯子,旁邊女生已經舉起手機狂拍,鏡頭裏唐文側臉線條柔和,眼尾微彎,完全不像媒體嘴裏那個“冷麪資本家”。
電梯門將關未關之際,唐文忽然抬手按住感應器。他轉頭對助理說:“把剛纔那個保溫杯的主人聯繫方式要來,明天讓食堂給她寄十箱同款梨膏。”助理一怔,立刻應聲。唐文這才邁進電梯,門合攏前,他聽見外面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像潮水拍打礁石,熱烈卻不過分喧囂——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靠炒作,不靠熱搜,就靠一杯溫熱的梨水,和一個真實的、願意在影廳角落聽觀衆說話的導演。
次日清晨七點,唐文已坐在藍星總部頂層會議室。落地窗外,京城初春的薄霧尚未散盡,長安街車流如織。會議桌中央攤着三份文件:《千裏背屍》改編劇本大綱、開心麻花收購協議終稿、以及一份標着“絕密”的海外項目備忘錄。柳柳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保溫袋,擱在唐文手邊:“您要的豆漿油條,剛出鍋的。”
“放這兒。”唐文沒抬頭,手指點着劇本第一頁,“老趙的臺詞,把‘俺’字全改成‘我’。南方農民工不說‘俺’,說‘我’,帶點軟糯的尾音。”
柳柳翻開筆記本快速記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陳夫人昨晚託人送來兩盒明前龍井,說是陳導讓您嚐嚐新茶。”
唐文終於抬眼,眸色沉靜:“放茶水間吧。告訴來人,茶很好,但我更想看看《無極》的粗剪版。”他頓了頓,聲音很輕,“順便問問陳導,願不願意來藍星當客座編劇?不坐班,每月交一個故事梗概就行。”
柳柳筆尖一頓,抬眼看他。唐文已經低頭繼續翻頁,指腹摩挲着紙上鉛筆寫的批註:“李老哥背屍途中遇到修路工人那段,加一場雨。不是暴雨,是那種黏糊糊的、下不透的陰雨,水泥路上反着油光,他褲腳沾滿灰白泥漿……”他忽然停住,鋼筆懸在半空,墨點將落未落,“再加一句臺詞。李老哥抹把臉,說:‘這路修得真慢啊,比我揹他回家還慢。’”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微響。柳柳沒接話,只默默把這句話記在本子最上方,字跡用力得幾乎劃破紙背。
上午十點,唐文出現在開心麻花排練廳。沒有通知,沒帶助理,就穿了件洗得發軟的藏青色夾克,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沈藤正蹲在舞臺中央改臺詞,聽見門響抬頭,差點把手裏劇本扔出去:“唐、唐導?!您怎麼……”話沒說完,唐文已走到他身邊,順手拿起劇本翻了兩頁:“‘你媽燉的排骨比我家狗啃的骨頭還硬’這句不行。”他指着那行字,“太狠了,觀衆笑完心裏發酸。改成‘你媽燉的排骨,嚼三分鐘才咽得下去’——留點餘味。”
沈藤張着嘴,半天沒合攏。旁邊於娜探過頭來看,噗嗤笑出聲:“唐導,您連我們罵人的詞兒都研究透了?”唐文把劇本還給她,指尖點了點舞臺地板:“你們這兒地板縫有點寬,演出時注意別卡鞋跟。我讓工程部下午來填縫。”於娜一愣:“您怎麼知道……”唐文已經轉身走向後臺,聲音飄過來:“昨天看你們演,第三場有個演員踢腿時差點絆倒。”
中午十二點,唐文和開心麻花全員在衚衕口小館喫午飯。八仙桌擠得滿滿當當,唐文坐主位,左手邊是趙苯山,右手邊是張辰。桌上四涼四熱,最顯眼的是那盆油亮紅潤的醬肘子,肥瘦相間,顫巍巍地冒着熱氣。唐文給趙苯山夾了塊肘子肉:“老哥嚐嚐,這師傅是我老家來的,熬了三十年醬汁。”趙苯山夾起來咬一口,眯起眼:“鹹淡正好,筋頭巴腦軟乎,就是缺一味——”他忽然停住,笑呵呵看着唐文,“缺一味‘背屍人’該有的煙火氣。”
唐文也笑了,舀了一勺青菜豆腐湯吹了吹:“那得等您進組。咱們先定個規矩:開機前,您得在工地宿舍住半個月,跟李老哥視頻連線,學他怎麼捲菸、怎麼擦汗、怎麼用塑料袋包饅頭。”趙苯山拍桌子大笑:“行!不過唐導,我有個要求——”他壓低聲音,“您得陪我蹲三天馬路牙子,看南來北往的民工怎麼討價還價。”
“成交。”唐文舉起搪瓷缸,裏面是泡得微黃的枸杞茶。衆人紛紛端起杯子碰過去,搪瓷撞出清脆聲響,像一串未拆封的鈴鐺。
下午三點,唐文收到消息:《情人結》單日票房破三百萬。同時,人人網上那條“我想發財,我想見首富”的帖子,已被頂至首頁熱榜第一,評論區突破五萬條。最熱門的一條評論寫着:“今天在UME影城,唐導蹲在地上幫我女兒繫鞋帶。我閨女問他爲啥不穿名牌,他說‘名牌褲子蹲久了容易裂’。然後掏出口袋裏皺巴巴的紙巾擦她鼻涕——那紙巾上印着藍星logo,但邊角都磨毛了。”
唐文看完,沒點贊,也沒轉發。他關掉手機,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扉頁上是他親筆寫的字:【故事不在天上,在褲腳沾的泥裏,在保溫杯沿的茶漬裏,在沒簽完的合同褶皺裏。】
他翻開最新一頁,提筆寫道:“1.《千裏背屍》定名《歸途》,非悲情,是溫度。2.開心麻花首部電影《烏龍快遞》立項,沈藤主演,必須全程在快遞站實拍。3.《情人結》加映場次全部設爲‘唐文特供場’——每場開場前,播放三分鐘素人觀衆觀後感VCR,由藍星團隊街頭隨機採訪剪輯,不修音,不配樂,只保留原聲。”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梧桐樹剛抽出嫩芽,在春風裏輕輕搖晃,像無數只試探伸展的小手。
手機震動起來。唐文接起,聽筒裏傳來陳好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聽說你今天去麻花排練廳了?他們說你連他們喝的酸奶牌子都記得。”
“記得。草莓味,保質期只剩三天。”唐文望着窗外,聲音很輕,“好姐,明天我要飛趟南方。李老哥家那棵老槐樹,開花了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好忽然笑了:“開了。粉白的,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場小雪。”
唐文也笑了,伸手推開窗戶。初春的風裹着溼潤泥土的氣息湧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了千裏之外,那棵老槐樹下,一個農民工彎腰拾起花瓣時,袖口沾染的、陽光曬暖的棉布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