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文·斯皮爾伯格和湯姆·漢克斯,兩人是老朋友、老搭檔。
他們剛剛合作完成一部電影,叫作《幸福終點站》,1月份上映的,避開了和唐文的正面競爭。
兩人聯手,票房不俗,全球超過2億美金。
...
唐文剛掛掉柳柳的電話,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白,陳好正用筷子尖戳着牛腩塊,眼睫低垂,一縷碎髮滑下來,貼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她沒說話,但呼吸節奏變了——那是她真正動了心思時纔有的徵兆。
“你真打算讓麻花進烏鎮?”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不是說要建劇場,改老院子嗎?他們那套東西……太鬧騰,跟烏鎮的調子不合。”
唐文把最後一塊牛腩夾進她碗裏,指尖擦過她手背:“烏鎮現在連遊客都稀稀拉拉,哪來的‘調子’?水鄉再靜,沒人氣也是死水。他們需要舞臺,我們需要活氣。麻花不是來演戲的,是來種火種的。”
他頓了頓,端起溫熱的豆漿喝了一口:“你記得沈藤嗎?剛纔臺上那個穿藍布褂子、演快遞員的小配角,念臺詞時右手總不自覺掐自己虎口——那是緊張,也是本能。他去年演《想喫麻花》一百零三場,沒一場重樣。這種人,不該只靠提成喫飯。”
陳好怔住。她懂這行——一個演員能把同一句臺詞演出十七種微表情,是天賦;能把同一場戲演一百次還讓觀衆笑出聲,是本事;而能把一百場戲全記在腦子裏,連謝娜即興加的三個字都接得住,那是命裏帶着的戲魂。
“你早查過他。”她語氣篤定。
“查過所有人。”唐文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一聲,“沈藤妻子去年拍了五部戲,其中三部是網劇,連片酬單都還沒結清。他女兒上小學二年級,書包帶斷過兩次,他自己補的,針腳歪得像蚯蚓爬。但他每次上臺前,都會把鞋帶系成蝴蝶結——你說,這是不是比很多大明星更講究?”
陳好沒笑。她抬眼望向唐文,眸子裏映着廚房暖黃的光,也映着他臉上尚未褪盡的倦意。她忽然伸手,把他額前一縷翹起的頭髮按下去:“你連他女兒書包帶斷幾次都知道,卻沒告訴我,你昨天凌晨三點還在跟烏鎮那邊視頻會議,聽施工隊彙報青磚採購進度。”
唐文一愣。
陳好嘴角彎起,帶點狡黠:“你以爲我真睡着了?你手機屏幕亮起來那一下,我就醒了。你講烏鎮地皮怎麼談、怎麼壓價、怎麼繞過文旅局那幫老油條的時候,我聽見你喉嚨裏有痰音,還咳了半聲,硬嚥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你不是超人。你是唐文,會累,會餓,會半夜給助理髮語音指令結果發錯頻道罵了保潔阿姨——我剛翻你微信聊天記錄看見的。”
唐文啞然,繼而失笑,抬手揉她後頸:“你這人藝頭牌,偷看別人手機還理直氣壯。”
“誰偷看了?”陳好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是你放我枕邊的手機,自動彈出消息框,我閉着眼都能看見‘烏鎮二期土建圖已簽收’——你當我是瞎子?”
兩人相視一笑,廚房裏蒸騰的熱氣悄然漫上來,裹着牛腩的濃香與豆漿的微甜。窗外,京城凌晨五點的街道尚無人跡,路燈一盞盞熄滅,天色由墨藍轉爲灰白,再漸漸洇開淡金。
就在這時,唐文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人人網推送:【熱門話題#唐文空降影院#閱讀量破120萬】
下面附着一張模糊照片——深城某家萬達影城售票廳,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替一個小女孩撿散落的爆米花桶。女孩踮腳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他笑着接過,在票根背面寫了幾個字,又從揹包裏掏出一本簽名版《情人結》小說送她。畫面右下角時間戳顯示:今早6:43。
陳好湊過去看,手指點着屏幕:“這角度……是路人拍的?”
“是保安。”唐文點開評論區,最新一條熱評被頂到最上方:【我同事今天早班!說那人摘帽子擦汗時露了側臉,絕對是唐導!他還問我們經理能不能把《情人結》海報換成手繪版,說原版太冷,觀衆進門第一眼該看見溫度。】
底下跟評爆炸式增長:
【深城人民激動哭了!我排號第37,等他到中午!】
【滬上這邊剛接到通知,週五上午九點,美羅城一號廳,唐導帶範兵兵現場朗讀劇本片段!】
【京城海澱劇院今晚加場!老闆說只要唐導來,今晚所有票免費!】
陳好盯着最後一條,忽然倒吸一口氣:“等等……海澱劇院?就是昨晚咱們看麻花的地方?”
“嗯。”唐文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聲音沉靜,“我讓陳婷今天上午十點,去海澱劇場後臺找沈藤。帶兩份合同——一份收購意向書,一份烏鎮戲劇節青年導演孵化計劃邀請函。沈藤要是籤,麻花團隊立刻併入藍星文娛旗下;要是不籤……”
他沒說完,只是笑了笑,把豆漿杯沿捏得微微發燙。
陳好卻聽懂了。她起身拉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進小鍋裏溫着:“你根本不怕他不籤。”
“不是不怕。”唐文望着她煮奶的側影,晨光勾勒出她脖頸柔韌的線條,“是知道他一定會籤。因爲昨晚上,他謝幕時站在追光裏,手抖得厲害,可眼睛一直盯着觀衆席第三排——那裏坐着個穿紅毛衣的小男孩,八歲,全程沒笑過一次,但每場換裝他都數得清。沈藤演完,特意繞到那孩子身邊蹲下來說話。後來我問檢票員,那孩子是自閉症,三個月前剛確診,他媽帶他來看戲,就爲試試能不能讓他開口喊一聲‘爸爸’。”
陳好的手頓住。牛奶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奶皮,像初春河面將融未融的冰。
“昨晚上,那孩子喊了。”唐文聲音很輕,“喊的是‘麻花’。不是角色名,是他給自己取的暱稱。沈藤當場眼圈就紅了。”
廚房安靜得只剩牛奶咕嘟聲。陳好把溫好的牛奶倒進兩個玻璃杯,一杯推到唐文面前,另一杯自己捧着。她低頭吹了吹熱氣,睫毛在杯沿投下細密陰影:“你早就計劃好了。看戲不是爲了評估麻花,是爲了找沈藤。”
“也不是。”唐文端起杯子,熱氣氤氳中,他目光坦蕩,“是爲了確認一件事——當一個人願意爲一個陌生孩子的‘麻花’二字,跪在水泥地上講二十分鐘童話,他值不值得被託付一支劇團的未來。”
陳好終於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明豔張揚,而是沉靜的、帶着微塵落定般的釋然。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播放一段音頻:
背景是海澱劇場後臺嘈雜的人聲,夾雜着道具箱挪動的悶響。沈藤的聲音沙啞卻清晰:“……謝娜姐說咱這戲像麻花,擰巴,但越擰越有勁兒。可我覺得不對。麻花是麪粉加水,使勁兒搓出來的;咱們這戲,是泡在眼淚裏發的酵。王東變成皇帝那場,觀衆笑得最響,可我知道,臺下有人在哭——去年我爸走的時候,我守靈七天沒閤眼,寫那段詞,是拿指甲劃在大腿上的。疼,才記得住。”
錄音結束,陳好關掉界面,抬眼:“這是昨晚散場後,我在後臺通道錄的。他以爲沒人聽見。”
唐文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把她鬢邊一縷汗溼的頭髮別到耳後。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陳婷站在門外,風衣領子豎着,手裏拎着兩個牛皮紙袋,左袋印着“海澱劇場”字樣,右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A4紙邊角——上面印着“藍星文娛·烏鎮戲劇節聯合簽約文件”。
她沒進門,只把袋子往前一遞:“沈藤簽了。左手那份,右手那份,都按了指印。他說……”陳婷頓了頓,喉頭微動,聲音有點哽,“他說‘麻花’這名字,以後得叫‘藍星麻花’,但‘擰巴’倆字,得留着。”
唐文接過袋子,沒拆,直接塞進陳好懷裏:“董事長,您來保管。”
陳好抱着兩摞紙,像抱着兩捧剛出爐的、還帶着餘溫的麻花。她低頭看着紙袋上未乾的墨跡,忽然覺得胸口發燙,不是因爲牛奶,而是因爲某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對了,”陳婷補充道,目光掃過唐文桌上攤開的《情人結》分鏡手稿,“範兵兵剛發來消息,說她凌晨四點在深城影院碰到你了。”
唐文挑眉:“她看見我了?”
“沒。”陳婷搖頭,“她看見的是你留在她包裏的U盤。裏面存着《情人結》重剪版——把父輩冤屈那段刪了三十秒,加了段十五秒的雨巷長鏡頭,範兵兵撐傘走過青石板路,傘沿滴下的水珠,一滴,兩滴,三滴……剛好落在陸易的舊懷錶上。”
陳好猛地抬頭:“你什麼時候剪的?”
“凌晨兩點。”唐文喝了口牛奶,舌尖嚐到一絲微苦,“刪掉的三十秒,是真相;加進去的十五秒,是餘味。觀衆不需要知道所有真相,但得記住那種雨意。”
陳婷轉身要走,又被唐文叫住:“等等。”
她回頭。
“告訴沈藤,”唐文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清晨的寂靜裏,“下週三,烏鎮西柵碼頭,我要帶他見一個人。”
“誰?”
“李老哥。”唐文目光沉靜如古井,“就是那個揹着工友屍體回家的農民工。他昨天下午到了京城,住進藍星酒店頂層套房。我讓他明天開始學普通話,後天背三頁臺詞,大後天,他要站在烏鎮新建的臨水小劇場裏,親自演自己。”
陳婷瞳孔驟縮:“他……能行嗎?”
“他背屍走了四百裏山路,中途摔斷兩根肋骨,都沒鬆手。”唐文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風捲着槐花香氣湧進來,“你覺得,還有什麼比這更難的表演?”
窗外,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雲層,潑灑在整條街巷上。對面樓頂晾衣繩上掛着的幾件襯衫被風吹得鼓盪,像一面面小小的、無聲招展的旗。
陳好抱着那兩袋文件,忽然覺得手臂發麻,不是因爲重,是因爲裏面裝着的,是一個劇團的二十年,一個男人的半生,一座古鎮的未來,和一句還沒說出口的、滾燙的諾言。
她走到唐文身邊,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臂彎。
“唐導。”她叫他這個稱呼,聲音很輕,卻像把刀子,精準剖開晨光,“如果《情人結》票房還是不夠呢?”
唐文側過臉,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顫動的影:“那就再剪。剪到只剩一個鏡頭——範兵兵站在雨裏,傘掉了,她彎腰去撿,頭髮溼了,貼在頸側。觀衆愛看這個。人性裏最真實的東西,從來不在宏大的敘事裏,而在一滴雨,一根斷掉的傘骨,和一隻不肯鬆開的手上。”
陳好久久凝視着他,忽然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然後迅速退開,耳根紅透,卻揚起下巴,聲音清亮如裂帛:“董事長批準了!從今天起,‘藍星麻花’所有改編權、巡演權、衍生品開發權,全部移交藝術指導委員會——也就是我。沈藤負責創意,我負責拍板。唐文導演,您現在是顧問,沒有投票權。”
唐文愣了兩秒,隨即大笑出聲,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樓下傳來環衛車駛過的叮噹聲,遠處早市的吆喝聲漸漸喧鬧起來,城市徹底甦醒。
而在這座剛剛被陽光點亮的房子裏,兩袋牛皮紙文件靜靜躺在陳好臂彎裏,像兩枚正在孵化的種子——外殼堅硬,內裏溫熱,只待春雷一響,便要破土而出,擰成一股新的、生生不息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