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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會試申論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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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在各大衙門快要鎖院前,吏部終於將主考官推薦名單送呈內閣。

名單上還是和上次差不多,但是去掉了戶部尚書王世貞的名字。

王世貞已經接了重修《永樂大典》的總裁官,臘月二十六就開了館,正在物色編修和譽錄人手,忙得腳不沾地。

他連戶部的日常公務都顧不過來,主動請辭,這讓不少閣臣都鬆了口氣。

夾在蘇澤和王世貞中間確實不好做,王世貞主動退出,事情就好辦了。

這一次就沒有爭議。

內閣幾位閣老傳閱了一遍名單,沒人提出異議。

首輔高拱在名單上票擬同意,又讓人送入宮中。

小皇帝自然應允,次日,聖旨下:着吏部尚書蘇澤充任萬曆四年會試主考官,擇日入闈。

同考官的人選也隨後公佈:吏部侍郎申時行、戶部侍郎王錫爵、國子監司業沈鯉,以及禮部和國子監官員五人。

原本禮部侍郎羅萬化也被列入名單的,但是羅萬化正在協助編修《大明會典》,主動請辭,最後翰林出身的同考官選了三人。

看到這份名單,京師的官員們也看出了不少門道。

蘇澤是首輔高拱的弟子,但是蘇澤已經自成一派,他在政治上和高拱步調一致,但是並非是完全依附於高拱。

蘇澤擔任主考是衆望所歸的事情。

但是剩下的三個翰林出身的同考官,就能看出內閣的權力局勢了。

申時行和王錫爵都是張居正的弟子,而張居正目前是內閣排名最後的專務大臣。

可偏偏這個專務大臣,其兩個弟子進入同考官名單,成爲這屆考生的房師。

這足以說明張居正的政治能量,和他的排名並不匹配。

最後一個入圍翰林同考官的沈鯉,是之前與蘇澤有過沖突、政治理念不同的官員。

沈鯉雖然擔任建工學校的校監,但是他本身的學術傾向更側重於傳統儒學。

但是沈鯉的資歷和威望也很高,擔任國子監司業多年,他的入圍被認爲是朝廷的政治平衡手段,同時也是表明科舉的穩定性和延續性。

至於剩下的五個同考官,他們都不是翰林出身,只有閱卷權,就是屬於是純純的工具人了。

而且會試的閱卷工作量極大,時間緊、任務重、要求高,閱卷官堪稱純純的牛馬,當選者沒有一絲高興。

消息傳出,京師士子奔走相告。

蘇澤當主考官,對大多數考生來說是個好消息。

因爲這些年來實學的影響力,研究實學的讀書人不少,實學也逐漸成爲顯學。

蘇澤以“務實”著稱。

他不喜歡浮華辭藻,更看重文章的見識和邏輯。

這一點上,主考官和三位同考官的觀點是一致的。

怕就怕主考官和同考官的閱卷標準不一樣,比如主考官喜歡華麗的文風,同考官喜歡樸實的文風,那考生就糟了老罪了。

寫的華麗了,可能在同考官那關就被刷下去,寫的樸實了,可能到了主考官那邊反而被排到後面。

既然主考官和同考官們的治學態度差不多,就等於考試有了明確的考綱。

一段時間,有關蘇澤的文章和奏疏集子,在京師熱銷起來,考生們紛紛研究蘇澤的文風,學習他的文章思路。

但也有少數人焦慮。

那些專攻辭賦、靠堆砌典故取勝的考生,心裏清楚,蘇澤主持的這一科,怕是不會給華麗文章留太多機會。

不過這些人畢竟是少數。

臘月二十二日,蘇澤在吏部處理完最後一樁公事,將印章鎖進櫃中。

他對一旁的吏部郎中們說:

“年後本官和申侍郎都要入貢院,吏部的事情就請諸位擔待了。”

衆人連忙應下,又說了幾句恭喜的話,吏部年前的事務算是忙完了。

蘇澤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文淵閣,找到高拱。

高拱正在看一份甘肅巡撫遞來的邊餉摺子,見蘇澤進來,放下筆:“子霖來了。主考官的差事,準備得如何了?”

鎖廳之後,蘇澤又來到內閣。

自己是高拱的門生,但是如今的地位,蘇澤也不方便再去專門拜年。

借這一次彙報工作的機會,也算是給師相拜年。

順便這一次的會試,蘇澤也要探一探高拱的態度。

聽說蘇澤來訪,高拱果然十分的高興,立刻讓蘇澤進入他的值房。

蘇澤說了一些拜年的吉祥話,接着說道:“弟子今日起閉門,入闈前不再見客。有件事想請師相示下。

高拱摸着鬍子點點頭說道:“子霖你是陛下欽定的主考官,我這個首輔也談不上什麼示下,有什麼事情就說吧。”

高拱對待蘇澤的態度素來如此,畢竟在推廣實學這條路上,蘇澤是他重要的同路人,而並非簡單的弟子。

高拱也清楚,蘇澤要講的,肯定是實學的事情。

蘇澤說道:

“這一科命題的範圍,弟子想和前幾科稍有不同。國朝百年,士子習經義者多,通實務者少。”

“弟子想要上奏,增加閱卷時間,提高策問的判卷分值,同時也增加閱卷官的人數。”

高拱沒有立刻答話。

以往大明會試的規則,自洪武朝定製以來,已有兩百年。

會試共考三場:

第一場考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以經義爲主,考察士子對儒家經典的研習程度。

第二場考論一道、判五條、詔誥表內科一道,考察士子的文章寫作和應用文能力。

第三場考策問五道,考察士子對時務、經史、治道的綜合見解。

三場之中,歷來以第一場經義爲最重。

閱卷時,同考官先分房批閱,每房各有分工,以五經分房,每經設一房考官。

士子答卷鬚先由本房同考官初閱,評定優劣,給出薦卷或落卷的意見。

薦卷送主考官複審,落卷則原則上不再錄取。主考官在薦卷中排定名次,最終確定錄取名單。

得分側重點上,傳統評判標準極爲看重經義的“義理”和“辭章”。

考官閱卷時,先看文章是否“理明詞暢”,即經義闡釋是否契合程朱傳注,文辭是否典雅通暢。若有“怪誕”、“浮華”、“支離”之弊,往往直接落卷。

策問雖佔第三場,但實際判卷比重不高,多數考官只在經義卷分數相近時,才參考策問的優劣。

這種評分體系導致士子普遍重經義而輕實務。

策問雖涉時務,但考生作答多引經據典、空發議論,少有切實可行的對策。

閱卷時,策問得分權重低,考官也懶得深究。久而久之,策問淪爲形式,無法真正甄別士子對天下實務的理解。

科舉考試重視八股文,並非一開始就有意爲之,而是制度在實踐中被迫演化的結果。

大明立國之初,會試的判卷標準並不苛刻。

洪武朝時,考生人數少,閱卷時間充裕,考官可以仔細閱讀策問和經義,逐篇評判。

但隨着承平日久,讀書人越來越多。

到嘉靖、隆慶年間,每科會試的考生已從最初的幾百人膨脹到四五千人。

考生數量暴增,閱卷時間卻不可能同步拉長。

會試鎖院通常只有十到十五天,主考官和同考官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批完數千份卷子,每人每天要看的卷子少說上百份。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下,考官不可能每篇都精讀細判。

而且大明對於閱卷時間要求非常高,若是不能按期完成閱卷,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重罰。

也曾經有過主考官因爲閱卷時間不夠,上奏請求寬限的,但皇帝幾乎都不許。

這樣的壓力下,判卷標準不得不簡化。

四書義和經義有固定的格式和傳注依據,考官只需看考生是否“理明詞暢”,是否契合程朱註疏,就能快速判定優劣。

策問則不同,每一道策問都沒有標準答案,考生可以自由發揮,考官要判斷一篇策問的好壞,必須逐字逐句看完,再結合自己的學識去衡量。

這在數千份卷子的壓力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皇帝對科舉的要求又極爲嚴苛。

一旦錄取的進士中有才學不孚衆望者,或者卷子被查出有“怪誕”“浮華”之弊,主考官和同考官都要被追責。

爲了自保,主考官自然傾向於選擇那些格式規範、經義穩妥的卷子,因爲這類卷子不容易出錯。

策問的判卷權重就這樣被一點點壓低。

到後來,策問徹底淪爲形式——只有在經義卷分數相近時,考官纔會參考策問的優劣。

考生也摸清了規律,把絕大部分精力花在經義和八股格式上,策問只做應付。

這不是哪一個人的錯誤,而是科舉制度在考生膨脹和閱卷壓力雙重擠壓下的必然結果。

所以蘇澤提議很簡單,增加閱卷時間,再增加閱卷官的人數。

高拱沉默了一下說道:

“子霖,你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高拱沉默了一下,說道:“子霖,你這個想法,有些冒險。”

冒險,在政治上就是一種警告了。

蘇澤沒有急着反駁,等他說下去。

高拱繼續說:

“會試規制,自洪武朝定製以來,演化至今,已經成了定規。”

“你我,都是這套體系選拔出來的。”

“考生已經按舊規矩準備了三年,你現在放出風聲說策問權重提高,會引起士林恐慌。”

蘇澤點頭:

“師相說得對,可實學推行到今天,京畿和沿海的工廠、礦山、鐵路、銀行,到處缺能做事的人。”

“朝廷取士,取的是能理事、能斷案、能算賬、能修水利的人,不是隻會寫八股文的。”

蘇澤繼續說:“弟子不是要廢經義。經義是根底,不能丟。但策問的分值,需要提高一些。”

“閱卷時間從十五天延長到二十五天,閱卷官增設二十人。這些調整,弟子會在年前上奏,請陛下和內閣批準,並且刊告本科考生。”

高拱問道:

“所以說,你是要以此來推廣實學?”

聽到這裏,高拱幾乎被說服了。

推廣實學,一直是他的政治主張,但是科舉這件事,身爲內閣首輔,也需要慎之又慎,否則引起士林的反彈,反而會影響實學的推廣。

而且高拱也擔心,能夠接觸到實學的,都是京畿或者沿海地區富庶人家的讀書人,他們有餘力也有財力去研究科舉外的內容。

這樣一來,對於那些只能讀四書五經的窮苦讀書人不公平。

蘇澤說:“上一次吏部遴選,弟子用了申論考法。把材料列在卷子上,讓考生根據給定資料作答。不考誰讀的書多,不考誰記得典故多,只考誰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邏輯、拿得出辦法。”

“結果師相也看到了。取上來的那批人,放到地方上,三個月就能上手做事。因爲他們平時練的就是這個。”

高拱當然知道上次的遴選考試。

那一次爲了戶部補充金融清吏司的專業人才,採用了申論的考法,效果確實如蘇澤所說,選拔出了適合的人才,金融清吏司很快就順利運轉。

高拱問道:

“經義部分呢?”

“經義照舊。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格式不變,標準不變。弟子沒有要廢經義的意思。實學和經義不衝突,經義是根基,實學是應用。”

聽到這裏,高拱稍稍安心。

蘇澤並不是大踏步的改革,只是要改一下策問的佔比,而且是給出參考資料的申論形式,這樣不會拉大貧苦考生和富庶考生的差距。

雖然不能說是完全公平,但是考察的是思維能力,這本身也是儒家的要求,讀書本身就是爲了學習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是爲了對着四書五經照本宣科。

這是儒家各個學派都認同的事情,因爲儒學就是一門入世的學問,講究的就是達則兼濟天下。

就是古板的學究,也不能否定這一點。

高拱說道:

“這件事你可以先上奏,放出一點風聲出來。

“若是士林反對聲浪太大,也是難以施行的。”

蘇澤也知道,高拱身爲首輔,有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這已經是他能夠提供的最大幫助了。

沒事,反正蘇澤早也有所準備,能得到高拱這個態度,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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