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內閣大學士、九卿重臣,都有給皇帝經筵的權力。
所謂大學士,其實本來就是經筵官。
此外,皇帝身邊還有日講官,這一般是翰林官員充任。
理論上說,蘇澤這樣的九卿重臣,算是特聘教師,小皇帝的日常教學,應該是翰林擔任的日講官負責的。
不過小皇帝尤其喜歡召見蘇澤講學,如果不是蘇澤力薦,小皇帝恨不得讓蘇澤天天入宮講學。
月初,蘇澤就被小皇帝召入宮中,開始了本月第一次的經筵。
蘇澤踏入御書房時,司禮監秉筆張誠已經候在廊下,見了他便快步迎上前來,壓低聲音道:
“蘇師傅,今日陛下心情頗佳,早些時候翻閱《後漢書·馬援傳》,對那‘銅柱’一事念念不忘。”
“今早陛下問了首輔一個問題:‘馬援立銅柱以定疆界,今大明在海外,可需銅柱?”
蘇澤停下腳步問道:
“高首輔怎麼說?”
張誠說道:
“首輔言:‘此時陛下可下旨禮部議。”
蘇澤腳步微頓,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張誠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
“咱家多一句嘴,陛下身邊那幾個小太監,這幾日沒少提什麼‘立碑紀功”、“鑄銅柱以鎮南洋”之類的話。蘇師傅講課之時,還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外朝文官那邊,已經有人對這類“奇觀”之事頗爲警惕,生怕少年天子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他們這些內廷巨頭如今安分守己,不願被牽連進這種爭議裏去。
至於那些在皇帝身邊攛掇的,都是司禮監的小太監,他們爲了上進迎合皇帝,和他們這些司禮監巨頭沒關係。
蘇澤微微頷首:“張公公費心了,蘇某記下了。”
張誠心中一喜。
到了他和蘇澤這個層次,不可能再搞什麼金錢往來了。
一個司禮監秉筆,一個吏部尚書,也不可能看得上一點銀元了。
蘇澤表示自己“記下了”,就是記住了張誠這筆“人情”。
而政治場上,人情要比財寶重多了。
張誠便不再多說,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澤整理了一下冠冕,邁步走入暖閣。
小皇帝朱翊鈞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着一卷《後漢書》,旁邊還放着一幅南洋輿圖。
見蘇澤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中帶着幾分少見的興奮:
“蘇師傅來得正好!朕今日讀馬援傳,有一事不明,正要請教。”
蘇澤躬身行禮:“陛下請講。”
“馬援徵交趾,立銅柱於分茅嶺,鑄文曰‘銅柱折,交趾滅”。此後千餘年,交趾雖屢叛服無常,然銅柱所在,便是漢家疆界之標。”
小皇帝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朕在想,今大明在南洋,可需銅柱?”
蘇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南洋諸島緩緩掃過,沉吟了片刻。
“陛下,臣先講一個故事。”
“陛下可知,秦皇掃六合之後,做了什麼?”
小皇帝想了想:“築長城、修馳道、建阿房宮,還有.......封禪泰山。”
“正是。”蘇澤點頭,“秦皇統一天下後,做了許多大事。其中有一件,與陛下今日所問頗有相似之處,他令人在東海之濱立了一塊石碑,刻文以紀秦德。”
“那塊碑,後世稱之爲“秦東門闕”。”
小皇帝眼睛一亮:“那碑還在嗎?”
“不在了。”蘇澤搖頭,“秦亡之後,楚漢相爭,戰火連綿。那塊石碑,早已不知毀於何時,毀於何人之手。”
小皇帝面露遺憾之色。
蘇澤話鋒一轉,繼續說道:“然陛下可知,漢高祖劉邦入咸陽後,曾做過一件與秦皇立碑類似的事?”
“哦?漢高祖也立過碑?”
蘇澤點頭道:“劉邦平定天下之後,在洛陽南宮設宴,與羣臣論天下得失。宴後,他命人鑄了一口銅鐘,懸於南宮之上,鐘上鑄文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口鐘,至今仍存於洛陽故城之中。”
小皇帝若有所思:“漢高祖的鐘還在,秦始皇的碑卻不在了。爲何?”
“因爲秦皇立碑,是爲紀一己之功;漢祖鑄鐘,是爲勉後世之志。”
蘇澤緩緩道,“碑毀於無知,而鍾傳於民心。兩者看似相似,實則天壤之別。”
小皇帝沉默片刻,問道:“蘇師傅是說,立碑鑄柱本身並無不對,關鍵在於所爲何事?”
“陛下聖明。”蘇澤躬身,“臣以爲,國家大事,在在祀。戎者,徵伐也;祀者,紀功也。兩者皆是國家強盛之時應有之義。”
“《左傳》有言:‘國之大事,在與戎。’自古以來,盛世之中,必有紀功之物。禹鑄九鼎以鎮九州,武王伐紂後以商鼎分賜諸侯,漢武立北海碑以紀通西域之功,唐太宗刻昭陵六駿以彰開國之績。”
“這些紀功之物,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紀的是什麼功?是以什麼方式紀的功?”
蘇澤手指輕點御案上的《後漢書》:
“馬援立銅柱,是爲了劃定疆界,警示後人。這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守土有責。”
“馬援一生低調,從不以功自居,他的銅柱,不是爲了炫耀自己,而是爲了讓後來者知道,這裏是漢家的地界,越界者必誅。”
“所以,臣以爲,陛下想在南洋立銅柱,本身並無不妥。”
小皇帝一愣。
他原本以爲蘇澤會像外朝那些文官一樣勸阻自己,沒想到蘇澤竟然說出了“並無不妥”四個字。
“蘇師傅的意思是,朕可以立?”
“可以立。”蘇澤語氣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
“但臣以爲,立柱之事,不在於柱本身,而在於爲何而立,如何而立。”
小皇帝本來很驚喜。
立柱這件事,司禮監三個秉筆都不支持,都委婉表示外朝會反對。
他鼓起勇氣問了高拱,高拱只是讓他下旨讓禮部論,禮部是什麼德行小皇帝自然清楚,大概又是引經據典來反對。
沒想到自己詢問蘇師傅,竟然一下子就支持了!
但是小胖鈞也做了一陣子皇帝了,他敏銳地捕捉到蘇澤話中的弦外之音:“蘇師傅的意思是,立柱有講究?”
“陛下聖明。”
“臣以爲,陛下所慮者,不僅是南洋疆界之標定,更是大明威嚴之彰顯。”
“此事若操之過急,徒惹外朝議論;若擱置不理,又失天子威儀。臣有一策,可兩全其美。”
“蘇師傅請講。”小皇帝坐直身子,全神貫注。
“臣以爲,立柱之事,當先改《大明會典》,再行立柱之禮。”蘇澤緩緩道出核心主張。
小皇帝眉頭微挑:“先改《會典》 ?”
蘇澤正色道:“正是。《大明會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凡國家大典、祭祀、儀制,皆有所載。”
“然現行《會典》中,尚無‘海外紀功’之章節。”
“陛下可下旨,令禮部會同翰林院,在《會典》中增設‘海外紀功儀制’一卷,將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屬朝覲等事,納入國家正式儀典。”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說道:“如此一來,立柱便不再是天子一時興起之奇觀”,而是國家法度所載之‘典禮”。
“外朝諸臣縱有異議,也只能就儀制細節爭論,而不能從根本上反對立柱本身。”
小皇帝若有所思:“蘇師傅的意思是,先把規矩定下來,再按規矩辦事?”
蘇澤點頭道:“陛下所言極是。”
“臣嘗聞,治大國如烹小鮮。改革之事,最忌急火猛攻。”
“立柱雖小,卻牽涉禮制、兵部、戶部、工部四衙門。若陛下直接下旨立柱,外朝必有人議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但若先改《會典》,將立柱納入國家儀典,則此事便有了法統支撐。”
小皇帝又猶豫道:
“這修改《會典》,豈不是更難?”
他擔心這是蘇澤哄自己高興。
蘇澤搖頭說道:
“非也。”
“《大明會典》本身也是經常修訂的,蓋因國家的法度章程,也都是要跟隨時代變化的。”
“先皇之功,我大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開疆拓土超越了成祖,這《大明會典》也應該修訂一下了!”
小皇帝激動地站起來說道:
“蘇師傅所言極是,那朕這就下旨,要求外朝重修《大明會典》”
但是激動過後,小皇帝又擔憂地問道:
“蘇師傅此法,確實是穩紮穩打。但朕有一問,若外朝借修訂《會典》之機,百般拖延,致使立柱之事遙遙無期,又當如何?”
蘇澤微微一笑,果然和剛剛登基的時候相比,小皇帝已經精明多了,不是那麼容易忽悠了。
他也知道了外朝的種種手段,這其中“拖字訣”就是外朝常用且屢試不爽的手段。
大概是小皇帝也喫了幾次虧,知道了外朝的手段。
蘇澤說道:“陛下放心,修訂《會典》雖需時日,但陛下可下一道.催辦旨意,限定有司衙門議定時限,並簽字畫押在時限內呈上初稿。”
“如此一來,既有法度之嚴謹,又有時間之約束。”
小皇帝點了點頭,回到御案前,提筆在蘇澤呈上的大綱上批了幾個字:“準。着內閣、禮部、翰林院會商,三個月內呈修訂《會典》初稿。
他放下筆,抬頭看向蘇澤:“蘇師傅這一課,朕受益匪淺。先改《會典》再立柱,朕記住了。”
蘇澤躬身:“陛下能從善如流,是大明之福。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留意。”
“蘇師傅請講。”
蘇澤說道:“況且,臣以爲,立柱只是起點,而非終點。陛下若能將‘海外紀功儀制’制度化,日後南洋每有功勳,皆可按此儀制立柱勒石。積年累月之下,南洋處處皆有天朝印記,藩屬國往來其間,自然生敬畏之心。”
聽到這裏,小皇帝心中暖暖的,他聽出來,蘇師傅是真心支持自己立柱,而不是哄自己的敷衍。
他連忙說道:
“蘇師傅,若能修改《會典》,朕也當立志,效法父皇,永葆我大明山河,寸土不讓!”
蘇澤繼續說道:
“陛下能有此志,乃我大明之幸也!”
蘇澤接着說道:
“臣以爲,立柱之事,固然重要,但比立柱更重要的,是立柱之後如何維護。”
蘇澤語氣誠懇:
“若立柱之後,朝廷便不再過問,任其風吹雨打,那與秦皇之碑何異?”
小皇帝又疑惑地看着蘇澤。
蘇澤說道:
“須年年祭祀、代代修繕,使後世皆知此地乃大明疆土,此戰乃大明之功。如此,立柱方有其意義。”
蘇澤補充道:“且每年祭祀,皆由當地地方官或駐軍主官主理,吏部考成時,可將此事納入考覈。如此一來,立柱便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年年都要審驗的‘活’的制度。’
小皇帝這下子更驚訝了。
他其實不過是讀歷史書的時候,見到馬援立柱的事情,突然萌生了奇想,也想要立柱來記錄自己和父皇的功勞。
可沒想到,蘇師傅竟然要搞這麼大?又要修改《大明會典》,如今還要讓地方官員定期祭祀?
不是,你蘇師傅要搞這麼大,外朝真的能同意嗎?
“祭祀是什麼?不是虛文,不是浪費,而是一種持之以恆的國家儀式。”
蘇澤的目光落在南洋輿圖上,緩緩道:
“每年春秋兩祭,由當地駐軍主官或流官主理,焚香、獻牲、讀祭文。祭的是先帝之威,祭的是陣亡將士之勇,更是祭‘此地乃大明疆土’這一事實。”
“日子久了,銅柱就成了地標,祭祀就成了傳統。當地百姓、過往商賈、藩屬使節,見慣了這儀式,累世相傳,誰都知道自己是華夏子民,不敢再有他想。”
“陛下,這大概就是先賢強調祭禮的原因吧。”
“禮,乃是國之根本,蓋是因爲禮能凝聚人心。”
聽完蘇澤這番話,小皇帝走下座位,對着蘇澤深深行禮道:
“蘇師傅今日一番話,朕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