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蘇澤還沒顧上這件事,南京又出事了。
南禮部上次阻擋了朝廷的學政,最後被蘇澤通過散裝江南各個擊破,算是消停了一陣子。
但是昨天又開始作妖了。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江河通政署在長江黃河兩岸的郵務試點大獲成功,如今很多城市也提出呼聲,希望能夠通郵。
這本是一件好事。
如今大明水網最密集,沿途城市最多的,自然是南直隸了。
江河通政署的主司馮天祿幹得不錯,原本吏部準備擴張江河通政署職能,讓馮天祿領江南諸水系的水陸郵政事務,
內閣也是很同意吏部奏議的,高拱都看到了其中加速政令、盤活商路的巨大好處。
其他閣臣也無異議。
財政大臣張居正也願意支持。
內閣很快票擬通過,只待御批便可施行。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南京六部的部議,快馬送抵了京師。
領銜的是南京戶部的官員們。
他們的部議措辭客氣,核心意思卻極其強硬:
“江河設署,事涉漕運、水驛、稅關,其權久已分隸於南京工部、南京戶部及漕運總督衙門。”
“今中樞另設通政署,以郵務之名行統管江河之實,則南直隸沿江諸府州事權何屬?”
“漕糧督運、商船驗契、蘆課徵收,豈非盡歸新署?此非增一衙門,乃奪南直隸各司百年之職守也!”
部議的後半段,更是綿裏藏針地搬出了祖制:
“成祖設南京爲陪都,建官分職,本爲制衡中樞、鎮撫東南。”
“如今中外衙門皆言集權,然南直隸乃財賦根本、文教中樞,若事事均由京師遙制,則南京六部何以自處?”
“若此例一開,他日工部議設‘江南礦務署’,兵部議設‘長江提督府”,豈非盡奪江南職守?”
除了南戶部之外,南京其他各部也都上書聲援,大有上綱上線的架勢。
這道部議,表面上是在爭“郵船衙門”的事權,實則劍指京師朝廷。
內閣近年來呈現出不斷集權,以中樞衙門侵奪地方及南京系統事權的改革大趨勢。
南京六部雖然早成了養老地,但南直隸十四府四州的文教、財稅、漕運、司法,名義上依舊歸其節制。
而且南直隸的官員級別在這裏,他們如此上書造成的聲浪,甚至要超過京師清流的聯名上奏。
比如江河通政署這件事,已經有閣老退縮了,雷禮和李一元也都覺得,交給南直隸自己負責郵政也可以,沒必要一定要改在江海通政署名下。
不過對此,蘇澤還是非常堅持的。
郵政,可不僅僅是送信這麼簡單。
自通政郵遞司成立以來,蘇澤就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改造它。
其中一個原因,大概是原時空大明滅亡,就是一個驛卒的揭竿而起,所以蘇澤一直在加強驛站體系的待遇,減少他們受到的盤剝。
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郵政是保證政令通達的重要機構。
如今通政郵遞司“已經成爲大明施政的核心部門”,千裏之外的軍情、偏遠府縣的奏報,都要通過通政司的網絡匯聚到朝堂。
如果這套網絡旁落地方,朝廷便失去了對帝國的直接掌控。
而郵政的第二重作用,是情報與信息中樞。
通政署除了傳遞消息之外,還有蒐羅當地消息的職能。
一旦郵政體系被南京六部或地方勢力把控,朝廷在南直隸乃至整個江南地區便如同蒙上雙眼。
第三重作用,是輿論與文化的滲透渠道。
隨着郵政體系的鋪開,郵政網絡鋪到哪裏,報紙就可以進入這些地區。
更深遠的是未來。
蘇澤很清楚,若日後電報等新技術出現,其線路站點必然要依託現有的郵政體系架構。
若此時將郵政權拱手讓人,待通信技術升級,朝廷將徹底喪失對這些事關國防與民生的基礎設施的控制權。
郵政體系是朝廷統御萬方、傳遞政令、掌控情報、引導輿論以及未來通信基礎設施的根基。
這根脈,絕不可假手於人,必須自始至終由朝廷牢牢掌握。
蘇澤掏出【手提式大明朝廷】,迅速寫完《請以江河通政署統攝南直隸諸水奏》,然後塞了進去。
·【模擬開始】
《請以江河通政署統攝南直隸諸水奏》送至內閣。
內閣對此沒有異議。
奏疏送到宮中,小皇帝也表示支持。
但是江南諸地方官員反響平平,馮天祿在江南工作處處受挫,被江南各級衙門排擠,工作難以推動。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與內閣支持率90%。皇帝和內閣支持郵政大權統統歸屬於朝廷中樞,願意出錢承擔驛站郵政體系。
官員階層:支持率60%。京師官員主要對通政郵政司的膨脹和經費爆炸不滿。
江南官紳:他們是最不滿的階層,他們希望能將郵政業務掌握在自己手裏,加深對江南的輿論控制權。
-【模擬結束】
【剩餘威望:13750】
【本次模擬結果:奏疏通過,但執行受阻。】
【若要完全執行奏疏,需支付2000點威望值,是否支付?】
【威望點投入優化提示選項:
1、強行通過,需要5000點威望。
2、再次和楊閣老私下商議此事,需要2000點威望。】
2000點威望?蘇澤果斷選擇了執行。
也就是說,楊思忠會有好辦法?
也對啊,楊思忠是前任吏部尚書,官場上的事情他肯定是有辦法的!
楊思忠坐在值房內,同樣在看這份部議抄本。
他忽然笑了起來。
南直隸這幫傢伙,如今還看不清形勢。
政治上的北重南輕局勢早已經形成,原本江南還能通過經濟與文化,和京師相廷抗禮。
但是隨着北方工業發展和沿海開港,江南在經濟上一騎絕塵的優勢不見了。
江南的稅賦雖然重要,但不像以前那樣,沒了江南稅賦朝廷就要破產。
就在這個時候,楊思忠門下的中書舍人又來通報,蘇尚書又來訪了。
楊思忠微微一笑,他當然知道蘇澤在郵政體系上傾注的心血。
蘇澤去而復返,大概就是爲了郵政的事情而來的。
既然這樣,那件事就好辦了!
蘇澤去而復返,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內閣值房內點起了燈燭,楊思忠正伏案批閱文書,見蘇澤進來,放下筆,笑道:
“蘇尚書今日難道是三顧老夫的公房?”
蘇澤拱手落座,苦笑道:
“楊閣老明鑑。這一次並非爲了海外事務,而是爲了江南通政署所奏,和南京那份部議而來。”
楊思忠沒有立刻接話。
蘇澤說道:
“南京六部此番行動,雖然爭的是通政郵遞的權力,實際上是在和京師爭奪事權。”
楊思忠直接問道:“蘇尚書,你今日來,是想讓本官支持你壓服南京六部?”
蘇澤坦然點頭:“正是。楊閣老主管海外事務,又是前任吏部尚書,對朝堂和地方的人事脈絡最是熟悉。若有楊閣老出手,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楊思忠呵呵一笑,卻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踱步回到案前,拿起一份公文遞給蘇澤。
“蘇尚書,你先看看這個。”
蘇澤接過公文,展開一看,是張憲臣和韓楫從安南發來的那份求援公文。他眉頭微皺:“楊閣老,這是......”
“你前腳剛走,本官就讓人查了最近送到吏部的海外公文。”
楊思忠慢悠悠地說:“張韓二人,在安南幹得不錯,他們所奏的確實是個問題。”
蘇澤也沒想到,楊閣老竟然如此通情達理!這麼容易就被說服了!
京師說楊尚書心眼小,絕對是謠言!
明明人家楊尚書心胸開闊!
不過蘇澤還是說道:“楊閣老,下官確實認爲,海外官員久任不歸,已成一大隱患。若無升遷回朝之途,誰還願意去海外就任?”
楊思忠點了點頭,卻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
“蘇尚書,你覺得,讓那些在海外歷練過的官員,回來擔任南京六部的官職,如何?”
蘇澤一怔:“楊閣老的意思是......”
楊思忠說道:“南京六部最大的問題,還是地位尷尬。”
“如今南六部,就是安置那些地位高又對朝廷新政不滿的官員,說白了,南六部贊同京師纔怪。”
“這個不改變,南六部永遠都是一樣!”
蘇澤心頭一震,這個思路,當真是真知灼見啊!
楊思忠繼續說道:“海外官員,最大的特點是什麼?是見過大世面,知道大明在海外的利益有多重,知道朝廷的決策對全局有多關鍵。”
“他們去了南京六部,不會像那些老官僚一樣只知道守成,而是會主動配合中樞的政令。”
楊思忠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們‘遙領’南京六部的職位,實際上的管轄權,卻依然在朝廷手裏。”
““遙領’?”蘇澤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遙領。”
楊思忠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個名字:
“比如,讓安南經略使張憲臣,遙領南京兵部侍郎。”
“他人在安南,卻掛着一個南京兵部的銜。南京兵部的日常事務,由朝廷派駐的郎中、主事代行。”
“這樣一來,南京六部的職位沒有被裁撤,祖制上說得通;但實際權力,卻通過‘遙領’的方式,被朝廷牢牢攥在手裏。”
蘇澤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楊閣老此計,可謂釜底抽薪。但南京六部會甘心接受嗎?”
楊思忠說道:
“此時,還要從江河通政署破局。”
“南京六部若老老實實配閤中樞,朝廷給他們留着體面;若他們非要當絆腳石,那朝廷有的是辦法繞開他們。
楊思忠說道:“蘇尚書,你之前不是實踐了一次嗎?讓南直隸各府直接向朝廷迴文,不需要經過南京六部彙總。”
蘇澤點頭,這正是他擊破上一次南六部進攻用的方法。
蘇澤心中一動,脫口而出:“楊閣老的意思是,借江河通政署之事,順便解決南京六部的問題?”
“正是。”楊思忠目光銳利,“蘇尚書不是要設江河通政署統攝南直隸諸水系的郵務嗎?”
“好,那就讓南直隸各府的公文,直接走通政司的新郵路,不再經過南京六部中轉。”
“也不需要立刻全部送京師,而是讓官員自己選擇,是直接送京師,還是經過南六部彙總再送,或者兩邊都送。
蘇澤忍不住撫掌:“妙!楊閣老此計,既解決了郵權問題,又順帶把南京六部架空,可謂一石二鳥。”
楊思忠擺擺手:“別急着誇。這計策要想行得通,還需要一個關鍵環節——人。”
蘇澤立刻明白楊思忠的意思,立刻說道:“海外這些有功人員,早就應該擢升了,吏部立刻回去準備!”
蘇澤跟上了楊思忠思路說道:“成祖設置南京六部時,便有‘遙領’的先例。當時有幾位勳貴,掛南京五軍都督府的銜,人卻在京師辦事。”
“雖然後來這一制度逐漸廢弛,但律法條文還在。只要內閣票擬,陛下御批,遙領之制便可恢復。
楊思忠滿意地點頭,不愧是蘇澤,腦子就是快。
蘇澤抬起頭,鄭重拱手:“楊閣老深謀遠慮,下官佩服。此事若能成,不但是郵政之幸,更是朝廷集權之幸。
楊思忠微笑說道:
“蘇尚書,你也不必給本官戴高帽。本官幫你,也是幫自己。海外官員久任不歸的問題,本官比你更清楚。”
“藉着這個機會,讓一批在海外立下功勞的官員升遷,也算是本官對他們的交代。”
兩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敲定了初步的方案:
由楊思忠擬定一份海外官員升遷名單,提升他們的官品待遇,遙領南六部職位,但是人還留在海外。
由蘇澤以吏部的名義呈報內閣,待內閣票擬、御批後,正式實施。
至於江河通政署的爭議,蘇澤決定不再與南京六部糾纏,而是直接以南直隸各府爲突破口,將郵政網絡繞過南京六部,直接鋪設到各府縣。
楊思忠則答應,在朝會上爲蘇澤的奏疏站臺,並說服高拱和其他閣臣支持這一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