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造船廠增發新股、蘇州太倉府縣認購的消息見報之後,在江南官場和商界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

起初,大部分人只是把這當作一樁新鮮事來看。畢竟朝廷辦的工廠,地方官府摻和進去,這在大明還是頭一遭。

然而沒過多久,太倉縣和蘇州府的賬目陸續披露出來,江南官場就不淡定了。

太倉縣認購的股份,每股一千二百銀元,看似不便宜。

但江南造船廠接下的第二艦隊訂單,排期已經排到了萬曆五年。

按照工廠的盈利預測,每股分紅今年就能達到一百五十銀元。

也就是說,不到十年就能回本,而股份本身還在增值。

這還不算什麼。

真正讓江南各縣眼紅的,是工廠落地帶來的連鎖效應。

太倉縣原本只是蘇州府下屬一個不起眼的沿江縣,碼頭不大,街市冷清。

江南造船廠,原來更是一塊沒人要的灘塗荒地。

江南造船廠興建,最近又擴建,工匠和家屬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兩千人,這些人要喫要住,帶動了周邊的米市、菜市、布莊、酒肆、客棧,樣樣興旺。

碼頭日夜不停地裝卸貨物,從福建來的木材、從江西來的桐油、從南洋來的生漆,堆滿了整個港區。

此外,爲了給江南造船廠做配套,纜繩廠、船錨廠、五金廠紛紛落戶在太倉。

太倉縣的商稅收入,這幾天增長迅速,都已經翻倍再翻倍了。

蘇州知府周繼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沒有僅僅滿足於太倉一縣的成功。

他在蘇州任上多年,深知蘇州府一州七縣,各有各的優勢,各有各的家底。

太倉的成功,固然有江南造船廠這個機緣,但太倉的知縣劉體道抓住了機會,跑工部、拉投資、辦配套,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這樣的好屬下,周繼昌自然是滿意的。

這蘇州知府可是天下最難坐的知府了。

蘇松二府甲天下,以前蘇州府是天下甲府,但隨着吳淞口開港、吳淞鐵路建設,蘇州府已逐漸落後。

這一點,蘇州讀書人是很不滿意的。

而蘇州讀書人的影響力又是巨大的。

別的不說,吏部尚書蘇澤,吏部侍郎申時行,戶部侍郎王錫爵,可都是蘇州府人!

周繼昌如今最大的目標,就是超越松江府,奪回天下甲府的頭銜!

太倉縣令的做法,就讓周知府看到了希望。

既然太倉能拼出來,那別的縣爲什麼不能?

這日,他將太倉知縣劉體道召到府衙,開口便是一句誇獎:

“劉知縣,你在太倉幹得好。本府已經將太倉的商稅增長數據和辦廠經驗整理成了一份通報,準備發給蘇州府一州七縣的所有知縣。“

劉體道謙虛道:“府尊過譽了,下官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周繼昌擺了擺手:“不必自謙。但本府叫你來,還有一件事,太倉跑在了前面,別的縣卻還在後頭觀望。你是過來人,你比本府更清楚辦廠的門道。本府打算下月初五在府衙召集各縣知縣議事,你來給他們講講經驗。“

劉體道當即應下。

周繼昌又說道:

“今年太倉的考課,必定是蘇州各縣第一,本官也向吏部上了嘉表,詳述劉知縣的功勞!”

周繼昌當然不是讓劉體道白白講課,縣官考覈,知府起到決定性的意見,這是肯定了劉體道的功勞。

而嘉表,則是地方官員用來表彰下屬的公文,周繼昌這個蘇州知府,放在整個大明官場上,也是排名前列的中級官員,這份嘉表上去,劉體道很快就有升遷機會了。

聽到這裏,劉體道更是上道,連連表示一定會好好總結“太倉經驗”,讓其他縣也能齊頭並進。

月中,蘇州府衙議事堂。

一州七縣知縣,除了太倉劉體道之外,其餘六人悉數到齊。

嘉定知縣蔡國熙坐左側第一位,他是周繼昌的同科進士,面上帶着幾分期待。

蘇州府治下,吳縣、長洲縣、常熟縣、吳江縣、崑山縣、嘉定縣,加上太倉縣,一共七縣。

其中,吳縣乃是府衙的附郭縣,是蘇州的“城區”。

長洲縣和吳縣經常爭奪蘇州的政治中心。

常熟縣農業發達,吳江縣是太湖漕運樞紐,經濟也發達。

崑山縣是蘇州府的手工業中心,也是如今蘇州府的紡織中心。

嘉定縣原來沒什麼存在感,但是它緊靠着松江府,是吳淞鐵路的重要節點,如今靠着鐵路運輸也逐漸繁華。

可以說,蘇州七縣,是“各個有活”,卻又彼此看不起。

周繼昌也不廢話,開門見山:

“諸位,太倉縣這半年來的商稅數據,你們應該都已經看到了。”

“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如今已經翻了四倍。’

“這些銀子,有一半來自於江南造船廠的分紅和配套產業。”

“今年考課,不出意外,又是太倉縣最優了。“

“本官已經向吏部上了嘉獎,表彰太倉縣令了。”

聽到這裏,衆縣令臉上都是兩個字——“不服”。

可不服又怎麼樣?人家太倉這些年來,商稅收入猛增,縣衙有了錢,各項事業都發展起來了。

修路鋪橋,興修水利,辦小學養濟院,太倉這些年來的增長,大家都看在眼裏。

看到衆人臉上的表情,周知府反而高興。

就是要你們不服氣!

周知府又是一頓猛誇,又讓劉知縣站起來,介紹“太倉經驗”。

劉知縣又是一頓猛誇,誇是周知府給的政策好,說朝廷給的支持多,又誇江南造船廠爭氣。

但是劉知縣又將當年顧憲成忽悠他給政策,說成了他“力排衆議支持船廠”,暗搓搓的說明自己高瞻遠矚。

聽完之後,其他六縣令都像是喫了屎一樣難受。

周繼昌這位知府還嫌不夠,繼續拱火說道:

“諸位縣令,大家再說說,要怎麼學習太倉經驗。”

這下子,衆人就忍不了了。

嘉定知縣蔡國熙最先開口:

“府尊,太倉能辦造船廠,是當年顧董事長選擇了太倉。但這樣的機緣可遇不可求。江南造船廠落戶在哪裏,這商稅都能翻番再翻番。”

周繼昌笑了一聲說道:

“蔡知縣,顧憲成也和本府說了,他當年也是考察了很多地方,只有太倉給了政策。“

“另外造船廠是拉動了太倉商稅,但是太倉商稅還有一半的增長,來自於配套工廠,這些可都是太倉本地集資興辦的啊。”

蔡國熙被問住了。

周繼昌又說:

“創先爭優,不是等着天下掉餡餅。”

“太倉縣的成績,大半還是太倉人自己幹出來的。本官上任的時候,太倉縣是我蘇州府排名靠後的縣,如今已經是商稅收入第三的縣了。”

“回去之後,各縣都要總結太倉經驗,並且學習太倉經驗!”

聽到這裏,幾位縣令的臉色更不好看了,但是也只能應下。

周繼昌打了一棒之後,又給了一甜棗,他說道:

“學習完畢後,縣裏如果有好的項目,可以上報給府衙,府衙可以酌情給予政策支持,若是需要本府上報朝廷的,本府也絕對不會推脫。”

聽到這裏,衆縣令眼睛也都亮了!

學習就學習!只要超過太倉縣不就行了!

嘉定知縣蔡國熙,在周繼昌那次議事之後,動作比所有人都快。

嘉定縣,靠着松江府,如今又通了鐵路,碰上了江南的大基建時代。

蔡知縣早有想法,準備在嘉定設立工廠,生產水泥、磚塊、鋼筋。

這一次被太倉縣刺激,蔡知縣回縣之後,立刻加快了磚窯廠的建設,很快就燒出了磚瓦。

磚瓦這東西,分量重、運輸貴,從來都是就地取材。

如今到處都在建設,以往蘇州府和松江府的磚瓦都是從外地購買的,燒出合格磚瓦之後,蔡知縣立刻上報周知府,請知府幫着“推銷”,他又派縣吏帶隊,去隔壁松江府推銷。

果不其然,訂單爆了!

蔡知縣拿到訂單之後,立刻拿着訂單,召集縣內的鄉紳,號召他們建設磚窯廠。

蔡知縣把崑山張家、王家、朱家三家小族全部拉進磚瓦廠的股東會里來。

張家出窯口,王家出人工,朱家出河道運輸的船隻,各家折價入股。

磚瓦廠的股本從一萬二千銀元一下子擴到了兩萬銀元。窯口從原來的六座增加到了十二座,日產磚瓦從三千塊猛增到八千塊。

消息傳到常熟,常熟趙知縣聽到後哈哈大笑:

“蔡國熙這小子,連磚頭瓦塊的生意都要做,真是什麼都不放過。”

但是他看到嘉定都在追趕,很快也笑不出來了。

常熟是農業大縣,土地基本上都在地主手裏。

這些地主手裏有田、有糧、有銀子,但長期以來,他們的財富主要沉澱在土地裏,每年收租、賣糧、放貸,循環往復,不產生新的價值。

所以要讓常熟發展起來,地主是繞不開的問題。

趙縣令在心裏把常熟的地主分成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本地大戶瞿家。

瞿家家主瞿景淳是舉人出身,眼界開闊,在蘇州城裏還有錢莊買賣,在鄉里還開辦了一家蒸汽機織布廠,用不着費口舌。

第二撥,是各家小地主,手裏幾百畝田,一年收幾百擔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些人既沒有瞿家的資本,也沒有瞿家的見識,但勝在數量多、總量大。

第三撥,是最頑固的那幾家大族。田產動輒上千畝,幾代人都靠收租過日子,對工廠這類新事物既瞧不上,又隱隱害怕,怕工廠搶了佃戶的勞力,怕蒸汽機震壞了風水。

趙縣令決定從第二撥入手。

他把常熟境內田產在兩百畝到五百畝之間的地主列了一份名單,一共二十六家。

他沒有發公文召集,而是以瞿家家主的名義,邀請他們去瞿家赴宴。

發出去的邀請,最後來了十六家。

等衆人見到了趙縣令,連忙要拜,趙縣令則將他們都扶起來。

趙縣令親切地說道:

“諸位都是常熟的體面人,手裏有田、有糧、有銀子。”

“但你們把銀子存在錢莊裏,一年三釐的利,存一萬兩,一年拿三百兩。如果你們把這筆銀子投到工廠裏,不要求你們投瞿家那麼大的織布廠,哪怕只是投一個碾米作坊、一個榨油作坊,一年的回報,至少是這個數的三倍。“

坐在前排的一個姓錢的地主皺起了眉頭:

“趙知縣說的道理,我們不是不懂。但工廠這個東西,萬一虧了呢?產攥在手裏,年年有租收,穩穩當當。工廠要是倒了,銀子就打了水漂。“

錢家是一個小地主,但是家中也出了舉人,所以纔敢帶頭髮言。

趙縣令等的就是這句話。

“錢翁擔心的,本官理解。所以今天本官給你們帶來了三樣東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樣,政策。朝廷有政策,建立工廠的土地,可以轉爲工業用田,轉了之後就不用繳稅和丁役了,本縣會親自督辦,保證政策儘快落實。“

這句話說完,幾名小地主有些意動。

如果不用交稅,那辦個工廠也未嘗不可,在他們的印象中,很多工廠佔地也不大。

第二根手指:

“第二樣,門檻,本官知道諸位手裏的銀子有大有小,多的能拿出三五千銀元,少的只有幾百銀元。所以本官和瞿家商量過了,如果需要蒸汽機的,可以租。“

錢家家主問道:“蒸汽機還可以租?”

趙縣令笑着說道:

“當然可以!爲什麼不可以租?崔家購買蒸汽機,再將蒸汽機租給大家,按年收取租金,租金不僅僅包含設備,還包含維護保養的機械師傅。”

“當然,租金上,霍家肯定是要賺錢的,但是怎麼也要比大家直接買蒸汽機便宜。”

“如果大家覺得租的蒸汽機好,也可以出錢買下來,只要補足十年的租金,蒸汽機產權就交割。”

“當然,此後要維護保養,就要諸位自己僱人了,我大明是不能買賣人口的。”

趙縣令說了一個俏皮話,氣氛更加地舒緩。

這個租金方案,確實引起了大家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