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殿裏死一般安靜。
誰都沒有想到,這位年輕的新院長居然敢暴起殺人。
而且輕輕鬆鬆就一擊必殺。
太平樓裏面流血,這是多少年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傅弘毅驚得頭皮發麻。
他站在人羣前方,眼睜睜看着張正陽的屍體緩緩倒地,激起的塵埃在光線中翻騰,那具魁梧的身軀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血從眉心的孔洞裏汩汩流出,在光滑的地板上蔓延開來,像一條蜿蜒的紅蛇。
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不,也許不是快。
而是他們根本想不到,這位年輕的院長真敢殺人。
鐵無顏只覺得身體彷彿過電一般,他呆呆地看了看張正陽的屍體,又看向李七玄。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幾息之前,他還在怒斥張正陽的囂張跋扈,還在爲學院的紀律崩壞而痛心疾首。
他甚至做好了與張正陽當面對質、甚至在長老會上掀起一場風暴的準備。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場紛爭會以如此乾脆利落、如此血腥的方式結束。
沒有任何審判流程。
沒有任何事先警告。
只是一劍。
一個在學院經營數十年、門生故舊遍佈、根深蒂固的長老,就這樣死了。
這一刻,他突然在這個年輕過分的院長身上,感受到了一縷熟悉的威嚴。
類似於前院長薛心棠的威嚴。
不,或許更加直接。
更加不留情面。
薛心棠至少還會坐下來談,會給對方留幾分顏面,會權衡各方利益後再做出裁決。
但李七玄沒有。
他甚至連談都懶得談。
鐵無顏的心跳驟然加速,一股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
“駭人聽聞。”
突然有人大喝。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如洪鐘般響徹大殿。
“在太平樓大廳裏,殘暴殺害學院長老,李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此等惡事,即便你是院長,也應承擔罪責。”
衆人目光看去。
說話的人,是太上長老孫亦曈。
是如今還健在的十三位太上長老之一。
修爲超高,爲巔峯武王。
家族勢力也極爲龐大,在學院之中很有威望。
孫亦曈身形高大,雖已年過百歲,髮鬚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雙目精光內斂,氣息深沉如淵。
他排衆而出,站在大殿中央,目光直視高座上的李七玄,沒有絲毫迴避,那張方正的臉龐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也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長老……”
傅弘毅臉色驟變,急忙開口,想要爲李七玄辯解。
這位代院長心裏清楚,李七玄這一劍雖然斬得痛快,但後患無窮。
張正陽的死,必然會激化新院長與元老派的矛盾。
而孫亦曈此刻站出來,絕不僅僅是爲了張正陽鳴不平。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發難。
“你沒有說話的資格。”
孫亦曈直接打斷,聲音冰冷,帶着上位者對下位者特有的輕蔑。
他甚至沒有看傅弘毅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李七玄身上。
“我現在要的是院長大人的解釋。”
孫亦曈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壓迫性的力量。
“不錯,在太平樓中殺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饒恕。”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又一位太上長老站了出來。
此人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偶爾閃過的寒芒,卻讓人不敢小覷。
他是太上長老趙無極,與孫亦曈關係密切,兩人在學院中互爲犄角,勢力盤根錯節。
“就算是院長,也不能隨便殘殺同門。”
說話的是第三位太上長老。
此人面容方正,看似公正,但眼神閃爍,顯然另有所圖。
“薛院長在世時,也不會如此殘暴。”
又一位長老開口。
此人隸屬孫亦曈一系,身份是執事長老,平日負責學院後勤,權力不小。
“對,必須嚴懲。”
“院長之位,豈能如此兒戲?”
“我們要一個說法。”
又有幾名長老紛紛開口,有的隸屬於孫亦曈陣營,有的則是中立派,但被現場氣氛裹挾,也不得不表明態度。
局面緊張了起來。
來了。
這一幕果然來了。
很多中立長老面色微變。
他們心裏清楚,孫亦曈今日之舉,絕非一時衝動。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博弈。
李七玄在清平學院之中毫無根基,就算是有薛心棠的指定,也很難服衆。
從李七玄成爲新院長的第一天開始,就註定了會和學院中的一些元老派產生衝突。
如果不能解決這種衝突,那以後就很難坐穩院長之位了。
高座上。
李七玄俯瞰一衆長老。
他淡淡地道:“要我解釋?解釋什麼?”
說話的時候,李七玄眼神盯着孫亦曈。
那雙平靜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面對的並非是逼宮的太上長老,而是一個不懂事鬧脾氣的孩童。
“張正陽縱容包庇犯有死罪的嫡孫,對抗執法院,罪在不赦,我已經給過他機會,讓他當衆解釋,可他似乎並不珍惜這樣的機會。”
李七玄的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孫亦曈冷笑。
那笑容裏,充滿了對這番話的不屑。
“這也不是你殺他的理由。”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直接就是赤裸裸的否定。
李七玄面色平靜地道:“包庇罪徒,對抗執法,藐視院長,這三大罪名不管是哪一條,都夠他死一次。孫亦曈,你是太上長老,深知學院院規,居然敢說這不是殺他的理由?”
李七玄的語氣依舊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亦曈哈哈大笑,微微昂首,道:“沒錯,老夫就是這麼說了,那又如何?”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甚至是一種試探。
他想看看,這位年輕院長的底線在哪裏。
李七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
彷彿一陣風吹過湖面,只泛起極細微的漣漪。
他淡淡地道:“其實你不是在替張正陽鳴不平,因爲你知道張正陽該死。你現在站出來,只是因爲你覺得我這個新院長很好拿捏。”
孫亦曈笑了笑,沒有否認。
那笑容裏,有默認,也有不屑。
“小傢伙,清平學院的院長,不是那麼好當的。”
孫亦曈淡淡地道。
話語輕描淡寫,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七玄點點頭:“所以,你不服我?”
孫亦曈冷笑道:“怎麼,我應該服你嗎?薛心棠重傷之下老糊塗了,讓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做了院長。他英明一生,關鍵時刻卻犯下這種錯誤,真是不該。”
這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驟然變得更加緊張。
許多長老臉色微變。
薛心棠雖已隕落,但他的威望,依舊如同大山般壓在每一個清平學院弟子的心頭。
孫亦曈敢如此直言不諱地指責薛心棠“老糊塗”,這本身就是一種大不敬。
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宣示——
他不認這個院長。
他不接受薛心棠的安排。
他要推翻這個決定。
“放肆。”
鐵無顏終於忍不住了。
作爲薛心棠最大的迷弟,他對薛心棠的崇拜,近乎於信仰。
此刻聽到孫亦曈如此輕蔑地評價薛心棠,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什麼理智、什麼權衡,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怒喝道:“孫長老,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辭。薛院長在世時,你敢說這種話?”
孫亦曈冷笑道:“可他現在死了。”
短短五個字。
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鐵無顏所有的理智。
是啊,薛心棠死了。
那個鎮壓雪州兩百年、讓魔族聞風喪膽的絕代強者,已經不在了。
他保護不了自己的名譽。
也保護不了他指定的人。
鐵無顏怒不可遏。
他最受不了別人對薛心棠不敬——不管這個人是誰。
“姓孫的,我和你拼了。”
鐵無顏渾身玄氣湧動。
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將他破碎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雙目赤紅,頭髮倒豎,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一副要拼命的樣子。
孫亦曈冷笑。
那笑容裏,充滿了輕蔑。
“鐵無顏,你率領聯軍在魔淵大敗,損失慘重,丟盡了清平學院和薛心棠的臉,竟然還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來人,將這個罪人拿下。”
周圍立刻就有幾名長老站出來。
他們身上氣息湧動,顯然是孫亦曈早就安排好的。
這些人動作迅速,配合默契,瞬間就將鐵無顏圍住。
鐵無顏瞳孔收縮。
他環顧四周,看着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這些人,有的是他曾經的同事,深受薛院長大恩,現在薛院長才去世月餘時間,卻站在了孫亦曈那邊來爲難薛院長指定的新院長。
傅弘毅見狀不妙,連忙對左右溫聲勸阻。
“諸位,請冷靜。你們這麼做不合規矩,鐵院長就算是有罪無罪,也應該由院長裁定,豈能由孫長老一言決之?”
孫亦曈聞言冷笑。
“一個小毛孩子而已,院長的位置讓他坐一坐開心開心就得了。這種大事,就不要胡亂摻和了。”
他的聲音很輕。
卻如驚雷般震響在所有人的耳膜。
因爲這是有人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明確肯定地公然否定新院長李軒的權威。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院長,我說了纔算。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執法院院長鐵無顏是薛心棠的忠粉,所以他天然支持薛心棠指定的接班人李軒。
將鐵無顏拿下,不啻於斬掉李軒一臂,更方便日後繼續蠶食李軒的院長權力,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李軒院長之位絕難再坐下去。
無數道震驚的目光,聚焦在孫亦曈的身上。
孫亦曈只是笑而不語。
是的。
孫亦曈有野心。
他今日之所以借題發揮,就是想要取新院長李軒而代之。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
從薛心棠隕落的那一刻起,孫亦曈就在等待這個機會。
他拉攏其他太上長老,收買執事長老,編織關係網,經營勢力,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向這位年輕院長髮難。
而張正陽的死,就是最好的導火索。
一時之間,大殿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數十位長老,反應不一。
有的沉默,有的觀望。
有的冷眼旁觀,有的蠢蠢欲動。
空氣緊張焦灼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就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而逐漸恢復理智的鐵無顏渾身玄氣湧動,卻沒有貿然出手。
傅弘毅看向李七玄。
高座上。
李七玄看着這一切。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彷彿下面的鬧劇與他無關。
孫亦曈的步步緊逼。
鐵無顏的孤軍奮戰。
傅弘毅的焦慮不安。
那些長老們的或明或暗的站隊……
這一切,都落在他的眼裏。
他靜靜地看着。
像看一場戲。
就當所有人都以爲這個年輕的新院長就要一敗塗地的時候,李七玄才終於有了反應。
他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
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哦,原來你想造反啊。”
李七玄的聲音平靜淡然。
甚至帶着一絲調侃。
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孫亦曈神色不變。
他早就料到了李七玄會這麼說。
“反?”
孫亦曈冷笑:“老夫只是替學院清理門戶而已。你一個外人,何德何能,坐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慷慨激昂的悲壯。
“老夫在清平學院一百三十年,爲學院流過血,立過功,付出過一切。這個院長之位,本就該屬於有能力、有資歷的人,而不是你這種來路不明的毛頭小子。”
這話一出,大殿內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許多長老點頭,表示贊同。
孫亦曈的話,說到了他們心坎裏。
憑什麼一個剛入院不到半年的弟子,就能坐上院長之位?
就憑薛心棠的一句話?
這不公平。
李七玄看着這一切。
他沒有動怒。
甚至沒有反駁。
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說。
然後,他單手在空中一抓。
嗡。
一道清越的劍鳴,驟然響起。
如龍吟。
如鳳鳴。
如九天之上的仙樂,降臨凡塵。
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正是【清平劍】。
前院長薛心棠的佩劍。
也是清平學院的鎮院聖兵。
劍身通體瑩白,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劍格處鑲嵌着一顆鴿卵大小的青色寶石,流轉着淡淡的靈光。
劍未出鞘,已有一種浩然之氣瀰漫開來。
那是歷代院長加持的意志。
是清平學院數萬年傳承的底蘊。
聖劍在手,李七玄沒有絲毫遲疑。
直接一劍斬出。
所有人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他們看到了光。
一道劍光。
它從【清平劍】的劍鋒上迸發而出。
純粹。
凌厲。
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的無上意志。
那劍光彷彿不是斬向孫亦曈,而是斬向虛空,斬向法則。
所有長老都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孫亦曈臉色劇變。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
他張開嘴,想要說什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劍光過。
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
快得超越了思維的極限。
只是一閃。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孫亦曈的嘴巴還張着。
眼睛還瞪得滾圓。
噗嗤。
一道血線,從他的頸部噴湧而出。
如同紅色的噴泉,在太平樓大殿中綻放。
他的身體僵立在原地,晃了晃,然後轟然倒下,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頭顱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最後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傅弘毅腳邊。
傅弘毅低頭。
看着孫亦曈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那張臉上,還殘留着震驚、恐懼、難以置信……
他至死都不相信,李七玄會對他出手。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一個巔峯武王,爲何連一招都接不住。
武王巔峯級修爲的超級高手孫亦曈,瞬息之間就變成了一尊無頭屍體。
大殿內,徹底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長老都呆住了。
他們看着地上的兩具屍體——
張正陽。
孫亦曈。
一老一新。
都是學院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如今,卻都成了冰冷的屍體。
他們的血,染紅了太平樓的青石地面。
那刺目的猩紅,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另一位太上長老趙無極的臉,白得像紙。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剛纔附和孫亦曈的長老們,此刻也都渾身顫抖,雙腿發軟。
有的甚至站不穩,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鐵無顏也呆住了。
他看着李七玄手中那柄還在滴血的【清平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一劍。
又是一劍。
兩劍,殺了兩位長老。
其中一位,還是太上長老。
巔峯武王。
這位院長的實力,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爲什麼能秒殺孫亦曈?
鐵無顏想不通。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焦慮,都是多餘的。
這位年輕院長,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因爲他自己,就是最強的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