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溫暖如春,郭承嗣手邊的高幾上奉養着一盆裹着紅紙的凌波仙子。枝葉翠綠秀美,花朵潔白無暇,花中嵌着的如金黃的花蕾,被那暖氣一燻,素雅淡薄的凌波仙子也散發出濃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郭承嗣剛毅明朗的臉,在凌波仙子的映襯下多了幾分柔和。他慷慨激昂的話語似乎還在殿中迴盪,郭皇後卻恍惚記起了許多往年的舊事。最多的,卻是他如太子一般大時,滿府裏調皮撒野,闖禍後便央着自己收拾殘局的情形。
時光飛逝,往日只知道闖禍的莽撞少年,如今卻成了頂天立地,一心爲國爲民的漢子,郭皇後心中倍覺百感交集,不禁感慨道:“承嗣,你可知咱們鎮國公府今後的榮耀全系在你一人身上。”
郭承嗣胸中一熱,似有一股熱血在劇烈的翻騰着,漆黑的眸中亮晶晶的,閃爍着躊躇滿志的光芒。他用力握着拳頭,堅定無比的道:“姐姐放心,這次邊關重啓戰事,我定衝鋒在前,絕不會辱了咱們鎮國公府的門楣。”
“不。”郭皇後怡然而笑,緩緩道:“姐姐的意思,是你只需做個押糧官即可,那些衝鋒陷陣的危險勾當,還是讓別人去做吧......”
待到郭承嗣滿臉鬱悶的出宮時,已經是亥時。宮內無數明燈閃耀如星子般璀璨靚麗,重重宮苑燈火通明,灼灼生輝。宮外卻是一片漆黑寂靜,遠遠的。只看見鍾家的馬車孤零零的,依然倔強的待在那風雪之中。
郭承嗣縱馬上前,將繮繩丟給跟在身後的榮喜。自己利落的翻身上了馬車。然後對福伯吩咐道:“走吧!今天你們家老爺不會出來了。”福伯一愣,隨後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揚起了馬鞭駕離了宮門。
郭承嗣掀開門簾進了車廂內,才發現裏面居然冷的如同冰窖。兩個姑娘擠在一起,鍾紫苑還張開肩頭的披風努力將豆蔻也納入其中。郭承嗣皺皺眉,上前取下她肩頭的羽紗披風丟給了豆蔻。豆蔻瞭然一笑,披上披風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鍾紫苑抬頭望着他。琥珀色的雙眸裏滿是疑惑不解,道:“我父親爲何今天不能出來?”
郭承嗣微微嘆了一口氣,道:“聽說太後本來是讓你父親晚膳後出宮的。誰知已經走到了宮門口。儷妃卻說身子不適,又讓宮女把他叫了回去。”
“儷妃?”鍾紫苑先前還猜測或許是太後病情有了反覆,暫時留下了父親而已,心中倒不是很急。可如今聽說是儷妃強行將鍾瑾川留下。鍾紫苑就真的急了。她漲紅了臉頰。沒好氣的道:“儷妃身子有不適,自然有宮裏的太醫伺候,她爲何單單要留下我父親?莫非她心有不甘,還想害我父親不成?”
郭承嗣取下自己肩頭的玄狐大氅搭在她的肩頭,然後伸出長臂輕輕的將她擁入懷中。安慰道:“或許是吧!不過你父親如今是太後的救命恩人。就算是儷妃心中再不甘,皇上那還是會斟酌三分不會讓她肆意妄爲的。何況我探聽姐姐的口氣,似乎也對儷妃如此張狂行徑感到極爲不滿,她說儷妃這等任性行爲已經亂了宮規。明天會好好訓斥她一番。
想來明天有我姐姐出面,儷妃也找不出藉口再繼續困住你父親。到時。我會讓榮喜密切留意着,你就不要到宮門口來傻等了。”
其實郭皇後是更熱衷於藉着太後的名義給儷妃難堪而已,誰讓她得寵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以郭皇後如此隱忍的心性都快忍受不下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月美人奪了她的寵,郭皇後自然是要把以前所受的委屈通通還回去了。
鍾紫苑得了確切的消息,心中纔算安定下來,她將頭倚在他的胸前,靜靜的傾聽着他規則有力的心跳聲。肩頭的玄狐大氅裏還殘留着他的體溫,溫暖而乾淨。他強勁有力的軀體緊緊擁着她,一股濃厚的男性氣息將她團團圍繞着。她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的血液,終於重新恢復了流動,冰冷的身軀也漸漸溫暖了起來。
郭承嗣緊緊擁着鍾紫苑,臉頰貼着她的髮髻,久久沒有言語。他的氣息熱熱的噴在她的頸窩和耳側,她覺得癢癢的,於是不安的掙扎了一下,輕聲問道:“你怎麼了?似乎有些不開心。”
耳邊傳來郭承嗣甕聲甕氣的說話聲:“方纔在宮裏與姐姐有些爭持而已,沒什麼。”頓了頓,他垂下眼眸試探性的問道:“這次邊關重啓戰事,我想請命出徵,你可會等我回來?”
鍾紫苑一愣,隨即脆脆的說道:“我不會。”郭承嗣一愣。就聽鍾紫苑接着說道:“要我在家心慌意亂的等,我可做不到。我必須和你一起去,就用軍醫的名義,爲你還有你的將士們提供最好最有效的治療。”
郭承嗣微微一曬,嘆道:“你想的太簡單了,那可是戰爭,戰場如同人間煉獄。數萬或者是數十萬的人馬在一起拼命廝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軍醫只有一雙手,到了戰場又能救下幾人?到了最後,也不過是充當收屍人而已。”
郭承嗣底下頭,將臉緊緊的貼着她的臉,感覺到她細膩溫香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傳來陣陣顫抖,他低低聲的說道:“你怕了?”
鍾紫苑嘴脣哆嗦了一下,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小聲問道:“你一定要去嗎?
郭承嗣點頭道:“我一定要去。”
鍾紫苑抬頭望着他,無比堅定無比清晰的說道:“那就帶我一起去,在戰場上,若是你受傷了,我可以爲你療傷,若是你斷了手腳,我可以爲你接上,若是你死了......我就爲你收屍。總之你不能將我扔在看不見你的地方。日夜爲你擔心。這樣,我會瘋的。”
郭承嗣從未聽過鍾紫苑如此露骨熱情的表達過情義,他垂眸盯了她一會。慢慢的,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手臂緊了緊,讓鍾紫苑溫軟修長的身子緊緊的貼着自己。他嘆息着在她耳邊呢喃道:“我就知道,你和別的女子不一樣。”
一路上兩人都不再說話,只靜靜的依偎着,在彼此身上獲取溫暖以及力量。有時一個溫暖的懷抱比無數甜言蜜語更要讓人沉迷依戀。
第二天竟然是個難得的晴日,日頭明晃晃的掛在天際。雖然沒什麼熱量,可是瞧着也能讓人心中暖上幾分。
鍾紫苑站在鏤花窗格前往外望去,入眼皆是一片潔白。只有院子裏的蒼松翠柏依然頑強的透出一抹脆弱的綠意。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外院早就停了工。鍾家大門緊閉,正在熱熱鬧鬧的做年前準備。
屋裏屋外早就大掃的乾乾淨淨,屋檐下懸掛上了各種吉祥燈籠。青黛和芳兒還絞了大紅窗花貼的到處都是。看着那叫一個喜慶。
朱嬸昨天就發了一大盆的面,今天準備蒸麪食,特意叫上了柳嫂子,芳兒,青黛來幫忙。這麪食可是初一到十五的主食,可絲毫都馬虎不得。鍾紫苑左右無事,便帶着豆蔻也擠到廚房裏還湊熱鬧。
好在這新砌的廚房頗爲寬敞,雖說擠了這麼多人進來。倒不顯得擁擠。朱嬸心情甚好,便有意賣弄手藝。就見她揪了發好的麪糰在面板上飛快的揉搓着。一個個精緻的麪食很快就在她的手中孕育而生。麪食的種類很多,有饅頭、花捲、棗泥方圃、豆沙圓包、子孫饅頭、如意卷等等。
青黛,豆蔻,芳兒就純粹是好玩,於是那一團團的白麪在她們的手裏被捏成了小老虎,小兔子,小刺蝟,小金魚,蝴蝶等可愛的小動物。
鍾紫苑看了一圈,笑着讚道:“芳兒的小金魚包的可真好看,眼睛大大的,肚子鼓鼓的,還有這尾巴跟扇子似的,竟似能遊動一般。”
芳兒正拿莧菜絞出的紅汁將那可愛的小金魚塗成紅色,聞言不由笑道:“小姐,這金魚肚子裏包着你最愛喫的豬肉大蔥餡,等蒸熟了,你多喫幾個。”
“小姐,你瞧我包的小兔子,可愛嗎?”青黛見芳兒得了讚賞,忙舉起自己包的小兔子在鍾紫苑面前顯擺。
鍾紫苑仔細瞧着她手中的兔子,嘖嘖嘆道:“青黛,你要不告訴我它是一隻兔子,我還以爲它是一隻豬呢!我可沒見過這麼大肚子的兔子。”
青黛一聽就急了,她嘟着嘴,跺着腳,不依道:“小姐又亂編排人,小豬會有這麼長的耳朵嗎?你瞧,你瞧,”
鍾紫苑一臉驚奇道:“原來這是兔子耳朵,這麼細,我還以爲這是小豬喫剩的紅薯藤呢!”
“哈哈哈。”豆蔻,芳兒被逗得捧腹大笑。
青黛悻悻的收回了手,不服氣的道:“說我的小兔子像小豬,那豆蔻做的又是什麼?那麼長一條,莫非是毛毛蟲不成。”
豆蔻得意洋洋道:“誰說的,我做的明明是一條龍。”
“哼!”青黛學着鍾紫苑的口氣道:“龍就長這樣?軟了吧唧的,頭上的犄角就跟鹿角似的,也太磕磣了點。
“我看看。”鍾紫苑果真湊上去仔細端詳着,然後摸着下巴嘖嘖道:“龍本來就是人們想象出來的動物,沒人知道它究竟長成什麼樣。比如說豆蔻做的這個,你要說它是龍也行。青黛要是非說它是毛毛蟲,似乎也無不可。”
“我算是聽出來了。”青黛危險的眯起了眼睛,慢慢道:“小姐是說我們做的都是四不像。不過光說不做可是假把式,要不你也親自動手做一個讓咱們猜猜是什麼!”
“做就做,你家小姐要就不做,做出來的必定讓你們目瞪口呆!”鍾紫苑果然擼起袖子,興致勃勃的揪了一塊白麪,在案板上揉搓起來。
朱嬸笑眯眯的看着年輕姑娘們在一起嬉笑玩鬧,感慨的對柳嫂說道:“想想二個月前,在晉北時,我還躺在牀上病得死去活來,想着只怕是要一命嗚呼了,整個心都是灰的!沒想到今天咱們又能在一起開開心心,熱熱鬧鬧的過這個年。”
柳嫂子笑道:“那是咱們小姐有大本事。如今只要等老爺夫人回來,咱們鍾家也算是齊整了......”
她的話音剛落,外面傳來福伯激動的呼喚聲:“老爺,夫人回來了!”鍾紫苑一愣,隨即丟了手裏的麪糰,轉身飛奔了出去。
院子裏,清瘦了許多的鐘瑾川夫妻正笑吟吟的站在那裏,鍾紫苑頓住了腳步,明亮的眼眸漸漸變得模糊。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她往日的堅強,自信,樂觀瞬間就土崩瓦解。她啞着嗓子欣喜的呼喚道:“爹,娘......”然後一頭紮了過去。
鍾夫人手忙腳亂的接住她撲過來的身子,心疼的拂去她臉上的淚花,顫聲道:“孩子,這段時間虧了你在外爲我們奔走,調停,可苦了你了。”
鍾紫苑深深吸了一口母親身上熟悉的氣息,流着眼淚撒嬌道:“只要你們能平安回來,女兒就不苦。”
鍾瑾川站在一旁,撫着下頜的鬍鬚,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相擁而泣的母女。雖然他的鼻子也是酸酸的,有種想哭的衝動。可是做父親,做丈夫的威嚴可不能丟,於是他還是強行忍住了。
“老爺,夫人。”原本擁擠在廚房裏的人,聞聲都跑出來向鍾瑾川夫妻行禮。
“你們居然都在家,太好了!”鍾瑾川見了衆人,心中也格外高興。他大手一揮,習慣性的說道:“明天就是三十了,一人拿二兩銀子去,好好置辦過年的年禮吧!”
有銀子可拿可是一件好事,於是衆人又盈盈下拜,齊聲道:“謝老爺,夫人。”
鍾瑾川笑眯眯的一摸袖袋,後知後覺的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他頓時尷尬了。鍾夫人,鍾紫苑面上淚水還未乾,見鍾瑾川如此模樣,頓時“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鍾紫苑瞥了豆蔻一眼,道:“沒聽老爺說的話嗎?還不發銀子。”豆蔻如今可是鍾府的小管家,記賬管錢可是一把好手。她忙跑回屋子,取出了鍾紫苑早就備下的荷包,一一發了下去。
鍾紫苑笑道:“今年鍾府遭了這場無妄之災,害的大家都跟着喫了不少苦。如今咱們能重新聚在一起也不容易。這荷包裏是五兩銀子,是鍾家的一點心意。本來打算明天晚上喫團圓飯時再發的,既然老爺提前發了話,那就提前發給大家好了。希望明年大家都能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謝謝小姐。”這回的聲音更加齊整明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