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她回得篤定。
聞澍慢慢後退一步,漫不經心靠着會議桌沿:“一起。”
周韞從一開始的懵到慢慢品出他那惜字如金的薄脣溢出的話意,短暫沉默後,選擇問清楚:“爲什麼?”
聞澍抄着兜:“我以爲你會問四崎山在哪兒。”
周韞心一沉,篤定的口吻開始不受控制地崩塌,面前的“高山”離開桌沿,一步步向她逼近。
小腿撞上放置一旁的辦公椅,周韞顧不上疼,靈機一動:“聽……聽我哥說的。”
四崎山之前並不叫此名,晟弘於三年前和政府合作,決定對此地進行開發,目前還未正式對外開放,更名爲四崎山除了內部人員就只有參與賽事的club知道,周韞既不是政府工作人員也不是club成員,得知這件消息的可能幾乎爲零。
聞澍並未深究她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性,挺直背離她些許距離,容她呼吸:“去看看嗎?對嘉聯沒有壞處。”
他總能精準找到她想要的,算不上盛情邀請,平淡口吻卻能勾起周韞心底的慾望。
想去嗎?
當然想。
嘉聯想擴展生意鏈,和晟弘合作絕對是最優解。作爲朋友,周韞不會忘記白覃對她的好,更不會忘記剛起步時,生意艱難,白覃仍在爲她考慮,堅決不找她說一句軟話,生怕她會找周域解決。
她們之間的友情並非只是大學舍友之情,還有時時爲彼此着想。
周韞終究沒扛住這句話的誘惑,同意和聞澍前往四崎山。
會議室外早已不見白覃等人身影,周韞環視一圈,還是沒看見。
“宋冕和他們有工作要談。”聞澍摁下電梯,門緩緩打開。
來的時候有池學然作陪,此刻僅剩周韞和聞澍兩人。密閉空間裏,她站在聞澍身旁,好像不說點什麼有點怪,可若真開口又該說什麼?
萬幸,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的時間很快,等她想好要說什麼後,電梯門重新打開,聞澍率先走出去。
周韞跟在後面輕輕吐了口氣,不用聊尬的話題真好。
依舊是那輛顯眼的跑車,周韞上車後,第一時間繫上安全帶,速度之快引來他側目。
那是彼此都懂的眼神,她也不藏着,大方承認:“怕忘記,到時候聞總又得說我故意賴上。”
聞澍斜睨她,剛好看到手機屏幕亮了。有時候視力太好也是一種過錯,無意間的一瞥,“周域”二字閃爍着微亮光芒。
他收回目光:“你哥。”
周韞低頭看腿上的手機,進會議室前調了靜音,此刻它只能發出微弱的光亮,但足以讓她看清屏幕上的字。
池學然後來沒進會議室,周域想必是知道了,他這人做事滴水不漏,不會趕在事情處理過程中打來,留有一定時間,掐得很準,知道此刻事情處理差不多了纔會致電詢問。
周韞以前對此並不反感,會爲周域的行爲蓋上關心保護她的章,脫離周家兩年,漸漸明白,也許是一種保護,也許是一種打着保護名義的監視。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甚至做好準備挨周域一頓罵。
“聽舒阿姨說你回來了?”
手機那頭傳來熟悉卻不是她想聽的聲音,周韞眉心微微皺起,對於姜千盈,她不想說太多,“我哥呢?”
“今晚家庭聚餐,”姜千盈盯着換衣間緊閉的門,旁若無人的放肆,“你哥打電話讓我過來陪他換件更正式的衣服,我想着你也回來了,要不要過來看看?沒關係,是你哥付錢。”
這通電話的用意夠明顯了,周韞沒法忘記兩人過去的關係,每每想到曾以真心待她,換來的是姜千盈背後陰招頻出,那段友情裂到無法修復,一想起還是深覺噁心。
周韞態度冷下:“有關係,我不會去家庭聚餐,你們用餐愉快就行。”
姜千盈抬手看了眼自己才做的精美指甲,脣角微彎,注意到前方換衣室動靜,柔聲勸說:“今晚畢竟是家庭聚餐,你若是來了舒阿姨肯定也高興。”
話鋒抖轉,周韞扣住手機的右手輕輕摩挲,她太清楚姜千盈是什麼人,猜到她可能在做的打算,“我哥在你身邊嗎?”
姜千盈望着從換衣室裏出來的男人,點開免提,對上週域投來的不悅目光,知道他是生氣自己隨意接他電話,口型說:周韞。
他和一旁忙於整理衣服的店員抬手示意,信步來到姜千盈面前,視線慢慢落在手機屏幕上。
姜千盈抬眸盯着周域,一字一句回覆:“他在換衣服。”
一句話間隔時間太久,很明顯有詐,周韞不會上套,更知道手機那頭的人等着她自投羅網。
她以極輕鬆的口吻回應:“既然是家庭聚餐,我帶上男朋友過去應該可以吧?”
姜千盈嘴角笑意微滯,等半天,沒有等來自己想聽的話,卻是一句和他們都無關的事。
她快速地捕捉到周域漸沉的臉,心裏不大痛快,順着周韞話題問:“什麼時候的事?都不知道你交男朋友。”
“你還沒有過門,”周韞偏要提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嫁進周家後,我會和未來嫂嫂說的,如果沒別的事,先掛了。”
她幾乎沒有猶豫,話音剛落,通話結束。
車內傳來一聲低沉的笑,這時候的笑意除了揶揄還能有什麼。
周韞緊握手機,努力屏蔽聞澍帶來的影響,情緒平復後重新解鎖手機,指腹快速划動,在通訊錄中找到一位熟悉人名,指尖懸停名字上方幾秒,最終還是摁下,撥通了對方電話。
慶幸,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手機傳來略微青澀的男聲。
周韞斟酌再三說得比較委婉:“張津銘,能請你幫個忙嗎?”
“幫忙?”張津銘剛停好車,熄火後,關了免提把手機貼在耳邊,“可以啊,韞姐要我幫什麼忙?”
“陪我去參加今晚的家庭聚餐。”周韞咬住下脣,難以在聞澍面前說得太過直白,磕磕巴巴幾下後,找了一個對方懂自己也不至於面子全無的說辭,“需要應付家裏長輩。”
張津銘拖腔帶調地“哦”了一聲,以過來人的身份表示理解:“韞姐你早說啊,是不是要我冒充你男朋友,躲過今晚長輩們圍追堵截?”
周韞鬆了口氣:“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我當多大的事,”張津銘看了眼錶盤,“家庭聚餐什麼時候?你順便把地址也發給我,周家的聚餐應該需要穿正式點吧?”
正式點……
周韞腦海中掠過姜千盈說的話,“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正裝。”
“行,我回去收拾收拾,爭取不給你丟臉。”
張津銘掛了電話,手心汗溼一片,從副駕儲物箱裏抽兩張紙巾胡亂擦了一下,視線不經意落在後視鏡裏,下意識調整坐姿,左右轉臉看看自己,這張臉還算……可以吧?
電話掛斷,周韞心裏輕鬆不少,望着窗外一掠而過的樹影街景,微微出神。
“就爲了氣周域?”
她聽到了,沒回頭,更不想解釋。
聞澍專注開車,嘴也沒閒着,時不時溢出幾句陰陽怪氣的風涼話,“張津銘就是今天跟在白覃身後的男人吧?”
周韞微微轉頭:“你怎麼知道?”
她肯回覆,話題自然而然開啓了,聞澍眉梢微挑,對自己行事風格高度讚譽:“我會打無把握仗嗎?”
是了,他讓宋冕出面通知嘉聯前往晟弘,又讓豪利的人過去,想必在此之前對每一位員工的背景都有初步認識,誠如他所說不打無把握的仗。
既然舊事重提,周韞乾脆把話敞亮了說:“你讓豪利道歉,之後會和嘉聯合作嗎?”
聞澍轉動方向盤,一本正經:“應該說嘉聯除了晟弘,別無選擇。”
因爲豪利接下來會不留情面圍剿嘉聯,不論新的合作商是誰都難逃姜家這座大山凌逼。
周韞混沌的大腦逐漸清醒,微轉的臉徹底轉向他,身體完全側過去,平靜面容下難掩眸底慍怒:“所以你設局讓豪利不得不放棄和晟弘的簽約,姜嚴彬拿你沒辦法自然不會放過白覃,嘉聯只能找你合作。”
前方紅燈亮起,聞澍慢慢踩下剎車,轉眸看她時,眼底勢在必得的信心間接回覆了周韞的話。
她迅速回憶從宋冕出現再到會議室內發生的一切,原來都是局,是他精心設下的局。
過往聽過有關他的傳言正一點點得到應驗。
周韞爲自己一時失誤懊悔,居然會相信他當時的行爲是站在他們這邊,其實不然,他在爲晟弘考慮利弊,如何以最小的方式贏得最大的收益。
話說到這兒,事情已經明朗,周韞主動詢問:“你想怎麼樣?”
前方紅燈正在倒計時,聞澍盯着閃動的紅色數字,將一份一早備好的文件撂到她腿上。
是晟弘和嘉聯合作研發的合同,條件要比給豪利的更低,嘉聯若是同意,基本沒什麼油水可撈。
周韞捏着文件夾幾近變形:“聞總怎麼不乾脆明搶呢!”
他斜睨她一眼,囂張至極:“現在不算嗎?”
這是周韞人生第一次陡生出無力感,階級之分,身份有別,背景懸殊,都是懸在她頭上的警報器,提醒她只是普通人,一個被周家收養的孤女,無權無勢,鬥不過面前這尊大佛。
這份文件拿給白覃看,只怕她的反應怕是要喫人,保不齊當面把文件摔到聞澍面前。
周韞折中道:“我不是嘉聯拍板的人,這件事聞總最好找白覃說。”
“找她或找你沒區別,”聞澍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輕敲兩下,“聚餐地址。”
他思維跳動太快,以至於話題轉得毫無壓力,難的是周韞,在他跳脫的話題中尋找一個平衡點,努力跟上他。
“你不是要去四崎山?”
“不去了,”他踩下油門前,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我去看看今年奧斯卡花落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