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以後,田君培再度在一個飯局上遇上了任世晏。
作東的人是他與老曹此行談判的合作對象,漢江市經天律師事務所的主任老侯。
老侯五十歲出頭,可是髮型衣着十分入時,哪怕上班,他都沒像其他律師那樣一身職業裝束,而是穿着顏色頗爲嬌嫩的粉色系POLO衫、休閒長褲加白色帆船鞋,T恤領子更是趨時地半豎起來。不過再怎麼說,他的資歷擺在那裏,年齡擺在那裏,發福的身材擺在那裏,自然比其實方當盛年的曹又雄更夠資格冠上一個老字。
他在司法界打滾多年,早混到身家豐厚,把妻小送出國後,獨自一人在國內享受着臨老入花叢無人監管的自由,沒有了當年打拼的急迫感,經天律師事務所的業務一直呈下滑態勢。
“功成身退”是他掛在嘴邊的一個成語。老曹與田君培打量他設在一個不算好的地段寫字樓內的辦公室,不易察覺地交換一個眼神,當然,他們兩人都沒覺得老侯已經取得的成就有多了不起。
這一次合作談得頗爲順利。老侯手下幾個合夥人早就頗多怨言,各自爲政,已經越來越不好駕馭。他本人也有些厭倦辦公室政治,更樂於保留一個名義上的頭銜,去過相對輕鬆的生活。
一俟達成基本的共識,老侯便興致勃勃地說起晚上的宴請:“著名法學家任世晏到本地開會,我跟他是老同學了,晚上我們一塊兒喫飯。”
任世晏與老侯年齡相仿,不過,行事風格迥然不同。他穿着灰色襯衫、深色長褲,身材保持得極好,毫無發福跡象,言談舉止更是自然流露出學者風度。他不喝白酒,聲稱早戒了煙。談及他參與牽頭徵集的公司法修改意見,是在座衆人都關心的話題,但他出言謹慎,只略略談及幾個熱點問題,點到既止,隨和中微帶矜持。
席間話最多、最熱鬧的人還是老侯,一會兒回憶往昔學生生活,一會兒感嘆去加拿大探望妻女時的見聞。任世晏保持着禮貌上的應對,一直不動聲色觀察着田君培的表現。
田君培在席間衆人之中最爲年輕,但看上去十分沉穩,並不隨意接老侯那些俗濫的笑話,講到席間衆人共同的專業問題時,條理清晰,十分簡潔睿智,給任世晏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任世晏抽個空與他閒聊起來,先是問了他畢業的學校,湊巧與他在北京讀法學碩士時師從的導師也有交情,談及那位同樣知名的法學家的某個學術觀點時,頗有一些共鳴。田君培就勢向他請教證券法中幾個熱點問題,他十分詳盡地做瞭解答,而且答應回頭會把最近寫的一篇相關文章發到他郵箱裏。
隔了一會兒,任世晏若不經意地發問,“田律師是在什麼地方認識我女兒的?”
田君培猜想,任苒並沒將她在J市的三天拘留所生活告訴父親,他謹慎地回答,“我在J市碰到任小姐,她行程耽擱在那邊,我剛好要到漢江市公幹,就順路載她過來了。”
任世晏點點頭,繼而問起他們這次合作的業務範圍。老侯頓時插上話來,滔滔不絕談起兩家以後的經營計劃。
任世晏對這個話題似乎比較有興趣,問了幾個合作後具體的經營方向問題,老曹和田君培一一作答。
“到時當然還是以目前的合夥人爲主,我們會派一個負責人過來銜接調整經營方向。”老曹笑着拍拍田君培,“只是君培還沒有最後決定接下這個位置。”
田君培這幾天與老曹長談過,老曹對他詳細分析了其他幾個合夥人的想法,他承認,至少目前看來,他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有幾分動心,但還想再考慮一下。
任世晏一笑,“這麼年輕就可以過來獨當一面,果然是後生可畏。”
老侯也笑道:“世晏兄,我想過了,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我們是時候功成身退享受人生了。以後品品紅酒,打打高爾夫球,過半退休生活,不用再理會那些案牘勞形。”
任世晏淡淡地說:“侯兄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的確有這個資格。可憐我只是一個清貧的教書匠,談不上什麼功成,哪裏能輕易言退。”
老侯多少有些喝高了,大着舌頭說:“其實世晏兄人到中年就趕上了好事,雖然沒有發財,但升了官,學術方面也功成名就,太太更是知趣,及時去世,騰出位置讓你續娶了年輕10歲的漂亮嬌妻,比我早好多年享受到生活。我該羨慕你的好命纔對。”
任世晏臉上並沒有明顯的恚色,但眼神一暗,銳利地看他一眼,聲音低沉下來,“老侯,你喝多了,不要胡說。”
曹又雄見勢不對,急忙打岔將話題拉開,談到W市當年一起轟動一時、牽連極廣的經濟案件,纔算將尷尬下來的場面蓋過去。
田君培暗自猜想,這位所謂年輕10歲的漂亮太太大概就是任苒談到父親時表現淡漠的原因。
酒席散後,老侯已經喝到半醉,老曹只好開他的車送他回家,囑咐田君培開另一輛車送任世晏去他下榻的酒店。
任世晏閒閒地問:“田律師對於普翰的這次兼併經天的擴張前景並不看好嗎?”
田君培一笑,“經天這幾年業務萎縮,但所幸帳目清晰,經營狀況與聲譽都還算良好,我們選擇通過它來進入本地,當然還是看好前景的。”
“不過聽曹總的意思,你並不願意過來。”
“我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任世晏也笑了,讚許道:“年輕人謀定而後動是對的。”
田君培猶豫一下,“聽任小姐說,她打算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是呀。她從澳大利亞唸書回來,先後在北京、香港的銀行工作,始終沒有定居下來。難得她下了這個決心,不過,她只在近十年前在漢江市住過一陣,在本地沒有什麼親戚朋友,我還是希望她回Z市,可惜,女兒大了,”他喟然長嘆一聲,“我對她影響力有限,沒法說服她了。”
“我如果回家對家父家母提起到這邊工作,他們的反應大概也是如此。”他看出任世晏流露出了一點控制以外的情緒,但對方既是尊長,又是業內名人,他不便隨便感嘆探問,只能笑道,“想來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樣的。”
任世晏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W市後,田君培便下了決心,告訴老曹,他打算接受新職位。
老曹並不意外,他早已經和幾個資深合夥人分別談過,他們相互制衡,加上家累,各有各走不開的理由,相比之下,田君培算是他們共同囑意又最無牽無掛的人選。他馬上召集合夥人開會,通報了兼併進展,並將田君培的任命提交大家表決通過。
從小到大,田君培的性格都不算衝動。這次當然也不例外,他仔細權衡了新職位的挑戰與可能的回報。然而,他不得不承認,任苒是促成他下決心的因素之一。
那個女孩子身上帶着神祕色彩,可是卻又看上去平和淡漠,這種反差莫名地吸引着他。
他跟父母談起新的工作安排,父母都相當意外。
“爲什麼會突然做出這個決定?你在這邊不是乾得很順利嗎?”
他認真解釋,對一個律師來講,這是難得的機會。父母相互看了一眼,卻似乎沒怎麼聽進去。父親咳嗽一聲:“老鄭跟我打電話,他很希望你和悅悅和好。”
他多少有些煩躁:“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早就跟她講清楚了,長輩何必要參與進來。”
母親不悅地說:“君培,你這態度不對。我們什麼時候過份幹涉你了?父母不過是希望子女在感情問題上不要走彎路。”
他只得道歉:“媽,是我不對,但是我慎重考慮過,我跟悅悅確實不合適,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他父母無可奈何,知道再沒法說服他。他們年齡都不算太老,還在工作,加上兩省緊鄰,距離並不遠,他們也接受了兒子的事業心,開始幫他做準備。
唯一不接受此事的是鄭悅悅。
她在田君培動身前一天找到了律師事務所,前臺小姐將她領進來時,田君培正要去開會,看到她頗爲意外。她直截了當問他:“你離開W市,是爲了躲開我嗎?”
田君培反問她,“你認爲我會拿自己的職業開玩笑嗎?”
鄭悅悅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是啊,我癡心妄想了,哪個男人用得着特意躲他已經不在乎的女人。”
“我是在乎你的,悅悅,我希望你過得開心。”
“你生我氣的時候是在乎我的,現在這樣寬宏大量祝福我,就根本是把我丟在一邊了。”
田君培不得不承認,鄭悅悅的確十分聰明。
“我捨不得你,君培。”
“悅悅,新買的裙子灑上紅酒,你也會捨不得。所以,對男人來講,這句話不算恭維。”田君培開玩笑地說,“不過我謝謝你的好意。”
鄭悅悅呆呆看着他,一雙又大又圓的美目慢慢泛起一層淚光。田君培發現,她這個安靜的傷心姿態,比直接撲入他懷中撒嬌哭鬧的殺傷力來得大得多,他沒辦法再以開玩笑的口吻搪塞她了。
他將紙巾盒拿到她面前,儘可能誠懇地說:“悅悅,我一向知道,你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不過,我是個很無趣的男人,可能沒法配合你將日子過得有趣,你覺得我沉悶是很自然的事……”
“你一向認爲你什麼都知道,其實你真的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鄭悅悅猛然推開紙巾盒,站了起來,提高聲音嚷道,“你總是這麼自以爲是,高高在上,我討厭你……”
她突然哽住,停了一會兒,轉身奪門而出。
田君培追到門邊,只見外麪包括助理、前臺在內的一衆人等都齊向鄭悅悅的背影行着注目禮,再相互交換包括着興奮與八卦之情的眼神。他知道他若再追上去,也不過是給他們提供更多談資,只得駐足,看看時間,拿了文件去會議室開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合夥人會議。
不過這件事顯然在最短時間內已經傳遍所內。會議討論完正事,張律師便開始率先拿他打趣:“看來君培沒有安撫好女朋友啊。”
曹又雄也笑:“好好哄哄她,現在是事業爲重的時候,漢江市也不算遠,見面應該很方便。”
田君培只乾乾地一笑,並不接腔。
他確實有些煩惱,又略有不忍,出辦公室以後,躊躇一下,卻還是沒有再給鄭悅悅打電話。他想,長痛不如短痛,這次去漢江市工作,兩個人隔開一段距離,她慢慢總會冷靜下來。
田君培正式到漢江市上任時,已經是九月下旬一個週末。這個城市並未入秋,但已經過了最炎熱的季節,空氣中再沒有那樣溽熱蒸人的氣息,涼爽了許多。
開完會後,他再一次給任苒打電話,前兩次都是關機,不過,這次她的手機開着。
“你好,哪位?”
“任小姐你好,我是田君培。”
“田律師,你好。”
“你還在漢江市吧。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過一段時間,你可能就去了別的地方。”
任苒笑了:“我沒那麼漂泊不定四海爲家啊。我租了房子,而且預付了一年的房租,房東不會樂意退錢給我的。”
“真巧,我調來漢江市這邊的分所工作,目前也算是定居這邊了。想請你明天一塊兒喫晚飯,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任苒顯然有些意外,躊躇了一下,就在他以爲她會婉拒時,她說:“明天我要上班,六點下班。”
他大喜:“好的,我過來接你。”
田君培藉助GPS,提前將車開到了任苒說的地方,這才發現,這裏竟然是一所語言培訓中心,門衛告訴他,停車位已滿,他只能將車停在人行道邊。進進去一看,裏面一棟六層樓的紅磚樓房有些陳舊,不算大的院子內停車場停滿了小轎車、摩托車、電動車和自行車,周圍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地站着交談着。
隨着下課鈴響起,年齡不等的孩子衝出教室,奔向各自的家長。等到各式車輛魚貫駛出,院子卻並沒恢復安靜,又有各種車輛駛入,這次進來的大多是成年人,有男有女,向樓房走去。
他正準備打任苒電話,便看到她從樓裏走了出來,大半個月不見,她頭髮剪短,只齊耳下一點,襯得面輪廓越發秀麗清新,穿着一件藍黑條紋針織上衣配牛仔褲,手裏拎着那個略微陳舊的GUCCI揹包,看上去神清氣爽,正和旁邊一個落單的小女孩說着話。
“爺爺怎麼還沒來,要不要拿老師的手機給他打個電話?”
那個六歲多的小女孩猶豫一下,點點頭。任苒拿出手機遞給她,她正在撥號,已經有一個聲音叫她:“囡囡,媽媽來了。”
急匆匆走來的漂亮女人,竟然是綠門的老闆娘蘇珊。任苒與田君培看着都有點兒喫驚。任苒在這邊已經上了大半個月的班,平時看到的都是爺爺或者奶奶來接這個小名叫囡囡的女孩,還是頭一次看到蘇珊。
蘇珊顯然對他們兩人都沒什麼印象,蹲下身子笑盈盈對囡囡說:“走,媽媽帶你去喫披薩。”
然而囡囡並沒有平常孩子見到媽媽的開心,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只是神情總有點兒怯生生的,一雙眼睛如小鹿般忽閃,顯得很內向。她將手機還給任苒,嘟着小嘴不做聲,過了一會兒,纔不冷不熱地說:“奶奶會不高興的。”
蘇珊和顏悅色地說:“奶奶剛纔不舒服,爺爺陪她看病去了,他們打電話讓我來接你的。”她似乎還怕囡囡不信,拿手機撥個號,然後給囡囡接聽,“讓爺爺跟你說。”
囡囡奶聲奶氣地和爺爺通着話,蘇珊站起身,向任苒一笑:“你是囡囡的老師吧,我是她媽媽。”
任苒教的這個班都是準備上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在四點鐘幼兒園放學後由家長送到這邊來補習英語,在六點接回去,按交接制度,她必須確認對方確實是孩子的家長,現在她看囡囡並沒否認,而且跟爺爺通了電話,便也笑了笑:“你好,我是任老師。那囡囡就跟媽媽回家吧。再見。”
蘇珊去牽女兒的手,然而囡囡並不響應,說了聲:“任老師再見。”便顧自低着頭向前走。
蘇珊無可奈何地一笑,加快腳步與她並行着,不時低頭與她說着話。
“看不出她已經是這麼大孩子的媽媽。”
任苒回想一下,蘇珊似乎只比她略大一點,看上去確實不像一個馬上要上小學的六歲多孩子的母親。而且,她想起自己跟囡囡一般大時,每天媽媽來接她放學,她都恨不能粘在媽媽身上,一路親親熱熱講着話回家。她不免也覺得眼前這母女倆看上去實在有些怪異,不過她無意去深究別人的生活,只泛泛地說,“她大概結婚早吧。”
田君培陪她一起向外走去,“沒想到你來當老師了。”
“其實我準確的職位叫助教,就是協助外籍老師一起給小朋友上英語口語課。”
任苒來這裏上班純粹是機緣巧合。
半個月前,她將翻譯好的文稿發給蔡洪開,蔡洪開馬上回郵件給她,說想約她見面,談一下翻譯一本基金方面的專著。她只得告訴他,她已經離開北京,目前定居漢江市,沒辦法面談。蔡洪開倒並不介意,說並不妨礙她繼續兼職翻譯,同時很得意地提起在漢江市也有他的加盟機構。她這才知道,蔡洪開的生意這幾年越做越大,除了做翻譯、出版,還涉足利潤更豐厚的英語培訓業,並已經廣招加盟,冠名培訓機構擴展到了許多地方。
他勸她接下這本書的翻譯工作,“以你的速度,全職做的話兩個月就能翻譯完,報酬很不錯的。”
“如果這書趕時間要的話,我接不了。我不打算全天悶在家裏,還準備去找份工作。”
“三個月翻譯完也可以,我還是希望你接下來,畢竟你有金融底子,是最合適的人選。”他馬上慷慨地說:“另外,你考慮一下當英語培訓老師吧,可以控制上課的時間,也不用每天坐班,我可以跟那邊打個招呼錄用你。”
在任苒看來,教師職業多少是神聖的、專業性的,沒想到他說得如此輕巧,不免有些駭然,猶豫一下,“我可沒有教師資質,也沒這方面經驗。”
“經驗是個問題,不過也沒什麼。”蔡洪開好笑:“培訓機構根本沒幾個老師有資質,關鍵是教得好。以你的功底,一點問題沒有,你去試試吧。”
任苒手頭還有一筆錢,沒有多少經濟壓力,只想依照白瑞禮的勸告,找一份相對單純的工作,不至於關在家裏與社會脫節。她抱着看看再說的心理,來到蔡洪開告訴她的地方,發現這裏是規模不算小的英語培訓機構,培訓範圍從幼兒一直到成年人,無所不包,還聘用了好幾名來自不同國家的外教。
有蔡洪開從北京打來的推薦電話,再加上面試時她流利標準的英語程度讓外教也點頭認可,這邊的校長馬上便要聘用她。
“任小姐,你確定你想教小朋友嗎?我們的強項是成人英語培訓,本地很多其他培訓機構拼的就是少兒應試教育英語,我們不打算參與那個市場,所以幼兒這一塊,我們只開了一個口語班,課也排得很少,收入相對要低得多。”
校長告訴她一個數字,居然不如北京普通的文員起薪。任苒也有點兒喫驚,不過她聯想到本地的房租水平也釋然了,同時想到,如果有小朋友打交道應該有助於保持心境開朗,而且多一點自由時間也很合她心意。她表示並不介意收入少,老闆同意,讓她去人事部門報到,第二天她便開始在這裏上班。
民營培訓機構管理並不正規,除了外籍教師,其他人待遇都不算高。但幼兒英語培訓班學費毫不含糊地高昂,打的是小班制加純正美式口語的招牌,由一個來自美國的年輕小夥子Tom任教,任苒的任務就是協助他教學,每天中午一點上班,六點下班,她很滿意這個時間安排。
田君培直接帶任苒駛到江邊這裏建了一片高檔住宅,附帶的商業區規劃手筆很大,聚集了本地人氣最足的電影院、餐館、酒吧與咖啡館。
他們去的這家餐館是家開業一年的川菜館,生意火爆,門廳坐滿了等待翻檯子的顧客,好在祕書已經幫田君培提前訂好了位置,他報上名字,服務生馬上將他們引進了預留的包房。
這裏裝修雅緻,全採用間接光照明,環境不像尋常中餐館那麼喧鬧,盛菜的器皿精緻,做的是改良川菜,保留了四川風味的麻辣,又沒那麼霸道,十分鮮美可口。不過,田君培注意到任苒喫得並不多,“我朋友馮以安給我推薦的這邊,他是本地人。我應該先問問你是不是習慣喫川菜的。”
任苒抱歉地笑:“不,這菜很不錯,不過我最近一年因爲服藥的緣故,胃口不算好。”
“下次我們去試一下他推薦的另一家海鮮餐館。這邊的影城環境不錯,今晚上映的是一部美國片子,有沒興趣去看一下。”
任苒拿紙巾拭一下脣角,抬起頭看着他:“田律師,謝謝你約我出來,今晚我很愉快。不過,我還是得先講清楚,目前我不打算跟人有深入的約會和交往。”
她的這份坦然並沒有讓田君培意外,“我表現得太急進嗎?”
任苒笑了:“你很有風度,田律師,沒有嘲笑我的那點小人之心。”
田君培也笑,給她再倒一杯果汁:“我爲什麼要嘲笑你。因爲你沒猜錯,我確實動了想追求你的念頭。”
任苒啞然,苦笑道:“你甚至還不瞭解我。”
“那麼給我一個瞭解的機會。”
任苒躊躇一下,“田律師,我在一個很狼狽的情況下認識你,先是做爲偷車嫌疑犯被捕,然後被某個男人撤銷報案領走,接下來午夜跑出酒店……”
“被你這樣一說,我好象才意識到,我們認識得很有戲劇性。”
他口氣輕描淡寫,似乎全沒把那些放在心上,任苒不知道他這是職業習慣,還是有意寬慰。“站在客觀的立場,我必須承認,你在哪一個環節不再理會我的話,都是完全合理的。不過你一直盡力幫我,我很感激你的信任。只是恐怕我沒辦法向別人做什麼解釋,讓自己的行爲顯得正常。”
田君培承認任苒說得有道理,不過,他同樣解釋不了自己的行爲,在正常情況下,他的助人精神只會表現爲適當施以援手,然後選擇理性的旁觀態度,等事情發展明確再說。對待任苒,他顯然更多依據了他平時並不屑於的直覺。
“我不認爲你的行爲不正常,也沒權力要求你做解釋,那是你的私事,無須跟別人報告理由。”
任苒臉上笑意加深,“謝謝你,田律師。不過我不得不說,當別人眼裏神祕的陌生人也許有趣,但如果做爲男女朋友來交往,就很成問題了。”
“我叫你小苒可以嗎?”田君培聲音溫和地說,“請叫我君培。小苒,今天是我30歲生日。”
“呀,你該早點告訴我,我好準備一份禮物,生日快樂。”
“謝謝,你肯陪我喫飯,就是很好的禮物了。三個月前,我剛結束一段關係,不算愉快。前任女朋友對我的指責之一是我自以爲是,根本不理解她。自我檢討以後,我承認,我做律師工作,不算是一個有情趣的男人,不能說自己在那段關係裏完全無辜。你很吸引我,小苒。但我能理解你的顧慮,我們都需要時間瞭解彼此。我打算在而立之年做出一點成績,也不想盡快投入到新的關係中去。我們可以慢慢來,試着從普通朋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