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澤中。
“吼!!!”
一聲龍吟,驚動天地。
無形威勢仿如實質般,於茫茫霧氣之中,忽而升騰,忽而潛伏。
雲夢澤的靈霧妖霧本似平靜的海面,可隨着這龍吟響起,這海面就沸騰了。
虛空裏飛速旋轉出一個個漩渦;氣流加速了流動速度,而化作一個個拍打人臉面兒都會疼痛的氣浪;本是囂張跋扈行走着的妖魔忽如被山峯天降,重壓於背脊,而屈膝彎腰,行步艱難。
而這一切的因,便是夏極。
他進入雲夢澤後,
便盤膝而坐於一汪霧氣繚繞的水澤旁,
從此,就再無一個妖魔能夠近身。
受了傳承的羣妖們固然強大,入目的妖潮固然數量多如蟻羣...可面對夏極這樣的存在,它們也僅僅是還行罷了。
若是普通的初入五境者說不得還會被人海戰術耗死,但想耗死夏極,卻沒有半點可能。
羅睺吞日炎,暴食之炎,龍...
這三者每一個提出來,都是難以想象的力量,更何況如今三者集於一體?
夏極猶然記得初次來此時,一個人一把劍不停地殺戮了足足數月時光,沐得一身紅血,纔等到門扉開啓。
可現在,他需要的卻不是生存到門開之時,而是需要剋制着不被勾起殺戮慾望。
所以,他竟是剋制着...
不殺。
不能殺!
狂暴的威勢向周邊散開,形成了一道複雜的氣場,而使得每一個妖怪想只想遠離他,即便偶有實力強大,想要挑釁的,也會在進入這氣場時掂量一下,然後最終還是選擇不戰而退,灰溜溜地撤離。
夏極,於它們而言就好像是從天蒞臨的君王。
夏極所在之地,無妖敢入侵,無妖敢滯留。
金蟬子倒也沾了光,靜靜坐在夏極庇護的區域裏,閉目,口中唸唸有詞,在唸着經文。
而他身側,黑甲男子雙瞳深黑...
黑如深淵,黑如萬物毀滅之後的虛無,無生無死,平靜到不起任何波瀾。
黑髮則如魔焰般,往身後無風而動,在氣場裏似一張鋪開狩獵寰宇的蛛網,一上一下地掀起伏藏着。
這樣的雙瞳,只該在死亡與末日的毀滅之中被見到,而絕不該如此安靜。
可現在,這一對眸子不僅安靜,還似在思考。
金蟬子心底暗暗歎息,卻也不知再說什麼。
忽地,他耳邊傳來嘶啞而壓抑聲音。
“和尚,入雲夢澤前,你曾和我說,若是還存善心,可戴上緊箍,再自念緊箍咒,以痛苦壓抑殺念......那我問你,何謂善?何謂殺?”
金蟬子睜眼,側頭,對上了那雙普通人看了已會發瘋的恐怖瞳孔...內裏所藏的所壓抑的感情難以言喻。
夏極入雲夢澤這樣的地方,就好像是飢餓的旅人跑入了一個擺放了大魚大肉的盛宴,然而他卻不能喫,這是何等控制力和意志力,才能做到?
金蟬子沒說話,只是平靜看着夏極。
夏極道:“以萬物觀之,命不過從生到死,不過從存到滅...然以萬古觀之,生纔是往,死纔是來。那麼,善便是讓人生,讓物存,讓萬物蒼生皆在外往而不得來麼?這不對!!這是一個狹隘的物種謊言!!”
金蟬子輕聲道:“然。”
夏極愣了下。
他皺眉道:“和尚,你居然認爲這是對的?”
金蟬子誠懇道:“施主說的極對,和尚爲什麼不認可?說起來,和尚其實也不算是人了,一念不滅,便是不死不滅,哪個人能做到?所以,和尚自然理解施主所言。”
他說完這句話,竟不再多勸誡,只是靜靜閉上眼,繼續唸誦着經文。
兩人相伴,轉瞬便是數月過去。
雲夢澤早從人間的峽谷裏“飄”離了,而成了獨立的世界,好像一艘載着兩個“人”的宇宙飛船,飄零在孤遠寂寥的冰冷星空之中。
人間去遠,彼岸不見。
身在何處?心在何處?
或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想法和看法,但強烈的孤獨感卻是必然的。
數個月後的某一天...
一道玄奇的門出現了。
過去,這叫天門。
開天門者,爲神。
現在,這卻不知是什麼門...
門扉被一股神祕力量微微推動,露出指寬的縫隙,詭異的灰色霧氣從門縫裏湧出,卻不湧遠,只是勾勒出一個輪廓。
門的輪廓。
門開,通常是主人要出去,或是有客人要進來。
但這扇門,卻不爲任何人開,也不爲任何人關...
它只是到了時候,所以自己打開了。
金蟬子驀然睜眼,撣了撣染滿塵埃和水霧的月白僧袍,大踏步向門灰色的門走去。
他不知道入了門,他就會死,就會僅剩一念而漂浮在灰霧世界,甚至可能永不至苦海麼?
不!
他知道。
可是,他的腳步卻沒有半點緩慢。
只是走到門前的時候,他停頓了下,轉身對着夏極雙手合十,微微一拜,誠摯道:“若施主有朝一日無法壓制內心殺念,而依然存心向善,便可以此箍自戴頭間,然後默唸緊箍咒,自能以極大痛楚壓制,從而恢復清明。”
夏極愣了下。
因爲,金蟬子這是把之前的話原封不動的說了一遍。
佛門有箴言:說是一物即不中。
所以,金蟬子在臨走之前,重新回答了他在雲夢澤裏提出的關於“善和殺”的問題。
這就是他的答案。
以至於夏極錯愕了下,重複的答案卻是完全不重複的涵義。
他正思索時,金蟬子聲音又遠遠傳來。
“貧僧盼着有朝一日,還能與施主再見,若那時施主沉淪殺道,貧僧必定竭盡所能,度化施主。”
白袍妙僧揚首,雙瞳明亮,露出璀璨的笑容,笑的好像他不是去死,而是去生。
旋即,
他一腳踏入了那灰色的門,然後轉身,雙手合十,道了聲:“南無阿彌陀佛。”
夏極看到他的軀體瞬間成了粉塵,被一陣無明之風吹動,而消散不見。
他微微垂首。
莫名的...
心底萬千複雜感受全部引爆,匯聚成了一種無法解釋的慈悲之感。
這慈悲,是真的慈悲,而不是殺戮和毀滅的慈悲。
同一時刻,他那恐怖的殺意竟如是赤紅的熱鐵上被按下了一塊兒玄冰,而冷卻下來。
這是來自於金蟬子的慈悲,是一種通過禪法傳達給他的慈悲。
“多謝。”
夏極若有所悟,雙手合十,對着那已不見的金蟬子,深深行禮。
這不僅是金蟬子在回答他,還是在幫助他,在提示他什麼是一念。
一念,無有道路。
一念,一步登天。
一念,本無塵埃。
一念,何必掃明臺?
雖是懂得,但卻猶然未懂,玄之又玄。
可這,已經金蟬子能爲他所做的極限了。
夏極起身,踏步走向那翻湧着灰色霧氣的門。
一步踏入廢棄維度,置身於虛空泡泡裏,然後停滯在了灰霧中,只等着“漲潮時分”,泡泡能夠隨潮而動,最終被推到苦海的邊緣。
又是漫長的等待...
...
...
啪嗒...
啪嗒......
虛空泡泡就如迷失於灰霧海洋的船隻。
而終於抵達了岸邊。
可是,這岸邊,卻是苦海的入口。
你以爲自己上了岸,其實才剛剛踏入苦海。
苦海外圍,是人間的所有人慾念所構織的世界...是的,這只是外圍。
夏極看了一眼那似在永恆飄着灰雪的山域,踏離了虛空泡泡,而正式踏入了苦海。
在卦算世界裏,他進入過許多次,可是即便卦算世界有十六個月...他也從未能夠進入到第二步。
然而,他可以確信他確是在羊水之中。
溫暖的,安全的,仿似迴歸了一切生命最初的本源。
他蜷縮在女人腹中,傾聽着海洋般靜謐而深沉的羊水聲,傾聽着那有力而又令他安心的心跳聲。
金蟬子說,每個人的苦海首先是自己的苦海,而一切苦海之因總是誕生,
所以入苦海而成未曾被生產出的胎兒也實屬正常,
苦海會傳達重要的信息,因人而異,從無相同。
夏極能猜到,這個女人肯定是對他很重要的人。
他從未能走出這孕育,而看到女人的臉面。
但是他猜測很可能是顏珍。
因爲他在踏入苦海前,看到的那紛紛揚揚飄灑着的灰色大雪,以及山域,很可能是珍妃懷着他在外之時的場景,山域又可以和武當對應上,很合理。
當然,
他還有過更瘋狂的猜測。
那就是穿越前的母親。
他當然不記得穿越前的母親是否在懷他時去爬過山,也不知道那年是否曾經飄着大雪。
大雪,總給世界寂靜感,總給人孤獨感。
強烈的孤獨,才能帶來驚鴻一瞥般的清醒。
然而若是可能,誰又想醒着呢?
這是魔女們的心態。
夏極和魔女們結成夫妻,也莫名地感受到了她們的心態。
之後...
他需要在這個腹胎之中,度過漫長的時光。
神奇的是,
簽到居然還能進行。
而且免籤卡還很多...
另外,如今的他於保命方面,除了正常的防禦手段外,有四個替死小鬼,一個免死玉碟,還有一個黑龍鱗片。
簡而言之,他能承受一千人十四次的攻擊。
那換句話說,假如黑龍媽媽說的彌勒炎的源主在未來殺他,是不是要殺十四次才能成功呢?
夏極只是稍稍想了一會兒,就生出了一種暈暈沉沉的感覺。
遙遠的天邊忽然傳來女子哼着歌兒的聲音。
這聲音很溫柔,一瞬間就讓夏極生出了好感。
之前他在卦算世界裏也聽到過許多次,可總是不會膩。
然而,聲音卻也很模糊,讓他無法分析出是不是珍妃的聲音。
有點兒像,又有點兒不像。
他的念想轉動越來越慢,終於...沉浸入了睡夢中。
金蟬子說過,苦海是個神奇的地方,這裏是純粹的慾念集合之地,和外面的世界有着聯繫,卻又並不適用...
這裏,是執念和慾念以及超脫的世界。
若是不能窺破,便是神佛也會沉淪於此,除非提前以大神通做好了迴歸的準備。
這裏,是磨礪唸的地方。
五境成神魂,而五境要做的...正是磨礪念。
據說,磨礪念有很多法門。
然而一步踏入彼岸,卻是最高效也是最危險的方式。
不知過了多久...
忽地,有一股能量從周圍衝入了他的身體,讓他感到奇異的舒適感。
夏極聽到可能是米粥流淌的聲音,而分入母體的營養,總有一部分會分來給他。
然後,他又感到模模糊糊的隔着許多層水膜的聲音,好似是在他說話,又好似是在和別人說話,還好似是在講故事。
而隨着時間的流逝,一種緊密的羈絆在他和這女子之間生了出來。
這讓他越來越好奇...
這女子究竟是誰。
是不是顏珍?
是不是?
在好奇心裏,在女子歌聲與說話聲裏,時間一晃便是三年。
而隔了三年,夏極纔有一種即將被誕生出來的感覺。
他心底也是無語。
難怪在卦算世界裏,無論怎麼趕時間,總是不能在出生後看一看苦海的世界。
誰會想到會懷胎三年?
很快,夏極感到自己從女子腹中被取了出來,被綢布襁褓包裹着,繼而被送到了女子面前。
女子很虛弱,可是依然抱着他,用溫柔的目光看着他。
“真是漂亮的孩子。”女子聲音很好聽,正是夏極在腹中時聽到的那從遙遠天邊傳來的聲音,而此時,這女子那一雙滿溢着母愛的瞳孔正靜靜看着他,似乎他是全宇宙最昂貴的珍寶,任何想要觸碰這份珍寶的存在都會讓女子化作瘋狂護崽的怪物。
夏極也努力地瞪大眼,去看這女子的模樣。
他辨認清楚了。
這不是顏珍。
不是他穿越前的母親。
更不是元碧霞。
這是一個周身散發着貴氣,姿容優雅,看起來仿是書香門第大小姐的女子。
可若細細看去,又能瞅見這女子所裹華貴衣裳上繡着的金色鳳凰。
夏極又努力地扭了扭頭,模糊地看到許多宮女太監打扮的人正也露着歡喜的神色,這極具備特色的衣裝打扮以及周邊的建築特色一下子讓他明白了這裏是哪兒。
皇宮。
他在皇宮裏誕生了。
而從生育他的母親的衣袍來看,很可能是皇後。
這到底是是怎麼回事?
驟然之間,他想起之前夏蘇蘇曾經和他說過的話...
————“按照人間的算法,我應該才兩百多歲吧。”
黑龍的話亦在他腦海裏盤旋。
————“在無窮歷史長河裏,最驚才絕豔者,可於桃花燦爛之間的山莊誕生,祂們會殺死人間的所對應的那個祂,繼承人間的所對應的那個祂的一切因果,從而變得完整。祂們永生不死,即便時隔千年,萬年,依然可以重臨人間。”
而桃花山莊裏的所有家庭,都並非是通過血緣關係組建和聯繫的,而是...按照進入山莊的先後順序,以及姓氏和一些其他因素來排列的。
夏極思緒如電。
如果說,夏蘇蘇活了兩百多歲,那麼...她應該是兩百年前進入山莊的...
自己若真是山莊的人,那麼進入山莊的時間必然在兩百年前。
苦海所顯的因,是原初的因。
那現在,就是這個因?
這個皇後,纔是自己誕生的最初的因?也是最初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