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捷南臉上一直沒有任何表情。
他已經無力去表現他的憤怒,也懶得去說什麼去想什麼來嘲諷他自己,去責怪她了。
剛剛在豔繡樓,林千按照與白冰的約定,幫她從豔繡樓除了名,而後給了她一張一百萬的支票。這兩項完成,高捷南在兩人商定好的新文件上簽字。
簽完字,高捷南頭也不回地起身離開那間屋子。
白冰頭一次機靈一番,終於察覺到她的主人隨着那文件一簽,隨着林千臉上濃深的笑意,已變成了高捷南,於是她起身,追了出去。
高捷南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後面追的一路小跑。
還好,高捷南沒有阻止她跟着他上車。
見她咬緊了脣就是不說話,高捷南自嘲地一笑,無力地問:“你家在哪兒?”
白冰仍是低了頭,只瞧着放在腿上的手,咬脣輕道:“你讓我去哪兒?”
輕笑。
高捷南澀聲道:“你要的錢拿到了,就回你的家。今晚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白冰抿着脣,不說話也不動。
“如果不用我送,那麼請你下車,時候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高捷南凝眉看着前方濃深的夜色,淡淡地說。
“……”白冰依然沒聽到一樣,沒有絲毫反應。
他早就應該知道,能在他辦公大樓下糾纏一個月的人,沒有一點“死皮賴臉”的堅毅品質是不行的。他挑了挑眉,俯身替她打開門,冷淡道:“下車。”
“……我不想欠你——們。”夜色已有了寒冷,通過開着的門捲進車裏,伴着白冰清冷低啞的聲音,更是讓人心裏頓生寒意。
疏離。
她這樣的斤斤計較的疏離,讓陰鬱重新回到他原本只是淡淡哀傷的眸子裏。
“你不欠我,下車吧。”高捷南煩躁道,“只是不想再看到你。”
不知是不是夜風陡然加大的緣故,白冰肩頭猛地一顫,她竭力平和道:“我明明欠你。”
“說不欠就不欠。”高捷南壓制心頭陡竄的火氣。
冷冷道,“滾。”
“還了你,我自然會……滾。”白冰艱澀地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冷笑。
“還?!”高捷南含了火光的眸子在漆黑的夜色裏閃爍着,猛地盯住白冰,輕蔑道:“我損失了多少,你還得起?就憑你?”
白冰被他逼得又開始發抖,明明是火光逼迫,卻莫名覺得很冷。
“一次還不起,就兩次……要不就一輩子,做什麼都可以。”她努力迎着他噴火的目光,說出來的話已低若風吟。
“做什麼都可以。”高捷南低低地笑着重複,白冰被他笑得心驚膽寒。
“你除了混在豔繡樓這種地方,除了出賣自己,還會做什麼?”他猛地抓起她的手,眼睛裏是兇狠的失望,瞥見了她手背上的傷口,冷哼一聲,又把她的手甩開,轉過頭,不再看她,也不讓她察覺到他眼中的疼惜。
他已經不想,也沒心情再和她糾纏下去。
白冰伸出手臂抱緊了自己,清寒的眸子裏瞬間盈滿了驚慌的失落絕望,她不能否認他,因爲,她也是這樣想她自己的。
“滾。”不想看到她這種可憐兮兮的樣子。
“不要欠你。”白冰抬眸,眸光虛弱,她知道她還不起,但是,她不想欠任何人任何東西,即便她一無所有了,也不要欠別人,不要。
雖然,她確實還不起,她自己又值多少呢?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方向盤,怒火迸濺的眸子裏瞬間轉成了冰封雪極,他凝眉看着她。
許久無語。
她虛弱地顫抖,卻仍是迎着他鋒利凜冽的目光,不欠,任何人都不欠!
其實,若他不成全,這不過只是她一廂情願地無力呼喚。
但,最初正因偶然發現了他的這份憐惜,這份善良,當日她纔會想着以誠心感動他,等了他一個月,讓他借給她一百萬,然後無論做什麼,都會還給他。
她是這樣想的,他會答應,因爲他是個很好的人。
不去找以前認識的人,是怕他們出於憐憫施捨,而不需要還債。
而後來再不找他,就是怕他也不用她還。
任何人都可以無視她的尊嚴,鄙視她,瞧不起她,可她的心裏卻不能沒有這份尊嚴,她膽怯畏縮一無所成,她瞧不起自己,但她寧願自生自滅地慢慢腐爛,也不要懷着對任何人的歉疚過日子。尤其,是他。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就把你僅剩的東西拿出來還債吧。”高捷南收回與她對峙的目光,低笑,緩緩開口。
“今夜去我家。過了今夜,你不欠我,也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他的聲音像無邊幽寒的夜色,沉沉壓迫,“我和你再無瓜葛。”
他的話,擲在心口,發出金屬碰撞的鏗鏘冷硬的聲響,很有些疼和冷。
白冰也慢慢收回目光,低了頭,澀聲道:“好。”
他終究是個很好的人。
她話音甫落,他“啪”地替她關上了車門,繼而車就飛一樣在夜色裏疾馳起來,卻似乎總也衝不破低迷夜色的重重包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