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步不過是一個極短的距離。走得快的人瞬間便到了。走得慢的人也無需耗上半盞茶的時間。然而蝶衣卻知道這一百步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難走的一百步。
她凝神向着對面的花園看了看謝靈運已經停止了掙扎聚精會神地注視着她就要走過來的方向。
她對着他嫣然一笑謝靈運傻傻地看着她的笑臉覺得她美得就象是天上的神仙。
蝶衣終於跨出了第一步一步跨下去似乎沒有什麼奇怪但她很快就現自己的腳底似乎着火了一樣的滾燙。
不是真的。她告誡着自己是幻覺。
尋香教過她許多幻術她也最瞭解尋香的幻術有多麼的可怕。
火焰從腳下升了起來不僅是她對花園中的人也看到了周圍似乎正在變成阿鼻地獄兇狠的火焰在蝶衣的腳下升騰着似要將她燒成灰燼。
“不是真的!”道前對謝靈運說。可是他自己卻也覺得疑惑如果不是真的爲何蝶衣的臉上會露出痛苦之色她似乎正在努力忍耐着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滾落下來。
但那痛苦並不是真的!
蝶衣向前跨出了第二步火焰陡然消失了她似一足跨入了北方最冷的冰海。
剛剛被火炙烤過的足一下子變得冰冷無比她全身都忍不住顫抖。因爲熾熱而舒張着的毛孔中輕易便被寒氣侵入。
原來嚴寒也可以是一種疼痛。
蝶衣是妖妖是不易被寒暑所影響。寒冷是感覺有時不過是因爲眼睛看見下雪了就猜測天氣應該是很冷了。這一次她才深刻地體會爲什麼人類會那麼懼怕寒冷。原來寒冷真地如此恐怖。
額上的汗珠瞬息間都結了冰珠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忍不住疑惑如果不是真的爲何連汗珠也會凍結。
她用力咬了咬嘴脣不是真的!這一切都只是幻覺。
如此可怕的幻術讓人感同身受。但無論如何她也要走完這一百步。也許生命真地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但心底卻還是有一絲不甘的執着。梁兄你到底在哪裏?
她繼續跨出下一步地上忽然長出可怕的毒荊棘毒刺尖尖地支在外面。她清楚地看見毒刺穿過了她的腳從她的腳面透了出來。她忍不住輕呼了一聲但她立刻咬住嘴脣。不是真的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感覺到自己軟弱的心正在微微的動搖疼痛是如此真實如果一切都不是真的爲什麼她會痛不欲生。
她努力地告誡着自己不要相信幻象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卻不知道站在她身後的尋香含笑看着她搖晃的身體。用幻術來打擊一個人必然要先消磨她的意識而疼痛則是消磨意識的最佳方法。
不停地用疼痛來折磨她最終會相信那些幻覺都是真的。
脆弱的妖雖然已經轉世卻仍然有着一顆人類多情多愁的心這樣的心是最容易被攻破的。
蝶衣繼續跨出下一步她看見許多盤旋在她身邊的毒蛇毒蛇正張大血紅的巨口伺機而嗜。
痛苦正在從腳下向上延伸她不知以後的幾十步會見到什麼樣的幻想但她必須得走下去。爲了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堅持。
蛇咬上她的手臂、身體、甚至臉頰被咬過的地方鮮血流了出來是真地有鮮血流出來雖然是幻象卻真地在傷害着她。
她繼續抬起腳跨出下一步每跨一步所見到的情形都更加恐怖加在她身上的痛楚也更加不可忍耐。但她卻咬牙忍耐着!她要救的不止是自己的生命還有她的靈魂。
終於走出了幾十步了花園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再跨出這幾步就可以走到了。她看見謝靈運臉上喜悅的神情她也忍不住笑了無論多痛苦也值得的。
然而她卻聽見有人輕輕喚了她一聲。
只這一聲她便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那個人輕喚她:“賢弟你可好嗎?”
賢弟?!這麼久以來只有一個人這樣叫過她。那個人的聲音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賢弟!五十年來已經不再有人這樣叫她了。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她拼命地告誡着自己不是真的!千萬不要相信。
可是那人仍然輕喚“賢弟愚兄很思念你。”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崩潰她找了五十年不就是爲了找這個人嗎?堅持不願失去靈魂也是爲了這個人的原因。
也許也許回頭看一眼只看一眼。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只看一眼無論是不是他都不會相信的。這只是主人製造的幻術。
她對自己說只是看一眼。
她慢慢地轉身向着身後望去。
不再有阿鼻地獄般的可怕場景她看見他一色白衫風神如玉與五十年前沒有任何分別。
他微微含笑看着她神色從容而溫文她就是喜歡他這樣溫文爾雅的樣子全無時下少年的浮燥不安。
“賢弟!愚兄找得你好苦!”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說他找得她好苦原來他也在找她。
她歡喜無限幾乎已經忘記了這美好的幻象後面通常就是最可怕的陷阱。
她呆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是繼續向花園走去還是還是……
她聽見謝靈運的叫聲:“那不是真的那是假象快到這邊來。”
她有些不甘心是幻象嗎?爲什麼梁兄如此真實?
他向着她伸出一隻手“賢弟我終於又可以見到你了。”
那隻手一如往常溫暖和寬厚多少次在夢中她都反覆地見到這隻手。她遲疑地望向這隻手很想握上去真地很想握上去。
“不要握!不要!”謝靈運失聲而呼。
然而蝶衣卻充耳不聞一切都如同尋香設計的她的意識在經過種種痛苦折磨後見到梁處仁的瞬間奇異地被擊得粉碎。
她終於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入梁處仁的手中。觸手溫暖和五十年前全沒有區別。
她望着梁處仁輕輕笑笑梁處仁也對着她輕輕笑笑。
她不由向着梁處仁走去倚入他的懷中。
時光似又回到了那單純而快樂的書院時代只有他們兩個人不用在乎世俗的眼光不用在乎倫常家法。
他們從不曾如此親密梁處仁是謙謙君子就算是兩人在一起最後的日子也是以禮相待最多隻是牽牽手罷了。
原來他的懷抱也是如此溫暖的。
如果這是幻象那麼她寧可永遠沉淪在幻象之中不再離開。就算她會因此而形神俱滅也在所不辭。
然而最甜蜜的時刻卻往往又是最危險的時刻。
她全沒有注意到梁處仁的一隻手正在悄悄抬起手掌如刀向着她的胸口一刀刺了下來。
直到刀刺入她的胸口她才猛然驚起胸口並不很痛卻只覺得一片冰涼。
她驚訝地看着梁處仁一字一字道:“你殺我?”
梁處仁仍然謙和的微笑着“是的我殺你。”
“爲什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梁處仁的臉仍然是那麼謙和俊朗的臉笑容也依然溫暖但落在她的眼中卻如同鬼魅。
“因爲我恨你!”
“恨我?”蝶衣喃喃低語:“你不是愛我嗎?爲什麼會恨我?”
“因爲你對我癡纏不休你真地以爲我想與你私奔嗎?你真地以爲這個世上除了愛情之外別的都不再重要嗎?”
“難道不是嗎?”
“不是的!當然不是!”梁處仁大聲道:“我與你不同我出身在一個貧苦的家族。我自小喪父是母親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她唯一的心願就是將來我可以做一個小官然後成家立業過着安樂的日子。後來我果然不負她所望當了一個小小的縣令。但是你卻把這一切都破壞了。”
“我?”蝶衣疑惑地看着他:“我破壞了你的生活?”
“是!爲什麼你不願意嫁給馬家?如果你可以嫁給馬家過些日子你我都會忘記對方。我可以娶一個平凡的女子爲妻生下一堆子女讓我寡居多年的母親有所安慰。可是你卻固執地堅持着你的愛情你要我和你私奔你可曾想過我們兩個人逃走後官府就會將我的親人治罪。你只是一個自私的小女孩根本就不懂得人間。我不願私奔你又想出要自殺殉情對於你來說連生命都不重要因爲你從來不曾瞭解過活着的艱辛。你活得太輕鬆所以纔可以輕易將生命拋去。”
“你可以不答應我!”蝶衣失聲而呼鮮血不斷地從心口流出來但與心底的痛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
“不答應你?我是一個男人當一個女人提出與我一起殉情時我又怎麼可以不答應。你只是太固執太天真太不瞭解人間的飢苦。你把愛情看得太重而我也不能拋去男人的自尊。雖然我死了可是你知道我有多麼無奈。我不能再照顧年老的母親讓她到了老來也只能孤獨過活。你以爲我真地想與你化蝶雙飛嗎?若我真地這樣想你爲何不能找到我?因爲我根本就不想再見到你。你那固執的任性害死了我們兩個人你甚至死了以後也不知悔改仍然繼續任性下去。你現在連人都做不成這根本就全都是你自己的錯。”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五十年來都找不到他原來他是刻意在逃避她。
蝶衣一時無語原來五十年的戀情都是自己一廂情願。
每個人都啞口無言難道答案真地是這樣的嗎?
蝶衣悽然一笑如果是這樣她苦苦地堅持想要留住的靈魂到底又有什麼意義?
她慢慢地離開梁處仁的懷抱心寂如死。哀大莫過於心死如果一個人的心死了就算她的**還存在也不過只是一具空殼罷了。
尋香的臉上泛起一絲殘忍的笑容對於他來說催毀一個人的幻想只需略用心機便輕而易舉。有心的人總是如此脆弱當他們的希望幻滅後他們的生命不過是一滴露水連最微弱的風也可以將它吹乾。
他從不覺得悲傷反而樂此之疲。有時他會想他的心不過是跳動而已他從未感覺到一顆心可以帶來的任何情感無論是歡喜、悲傷、恐懼或者是愛情。
他總是如同神一般的冷眼旁觀操縱着人們的悲喜或許會有厭倦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的不勝寒意的孤獨。
孤獨嗎?真地很孤獨!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人怎麼會不孤獨呢?
蝶衣盤膝坐下雖然只有幾步的距離就可以走到花園之中可是她卻累了她再也不想走了。
她全不知道因爲她的心太悲傷的原因她的容貌正在迅衰老。她本來如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卻一下子就變成了五十來歲的老婦。
這是她真正的容貌妖怪可以掩飾歲月留在身上的痕跡但當他們要死去的時候真正的自我就會再現出來。
謝靈運不甘心地呼喚她:“蝶衣站起來只有幾步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蝶衣!蝶衣!”謝靈運的呼喚聲已如同哭泣。蝶衣未曾再看過他一眼他也一樣感覺到希望的幻滅原來在蝶衣的心中他到底只是梁處仁的替身而已。
蝶衣盤膝趺坐的身影慢慢地消散在空氣之中一隻五彩的大蝴蝶忽然從她身體所在的地方飛了起來。那蝴蝶極是美麗雙翅之上螢光閃閃。
蝴蝶盤旋不去似仍然留戀人間這便是蝶衣的靈魂嗎?但終於蝴蝶也化做一樓輕煙逐漸消散最後空無一物。
謝靈運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那個所謂的梁處仁在蝴蝶散去之時亦散去不見也不知那真是梁處仁的靈魂或者只不過是尋香的幻術而已。
但無論他是什麼這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霧再次升起時謝靈運無法感覺到寒意。在他以後的幾十年歲月中一直到他被腰斬棄市只要是有霧的天氣他就必然會沉醉。沉醉之後他會千篇一律地畫一隻正在飛舞的蝴蝶。誰也不知那隻蝴蝶有什麼含意只知他畫得如此投入似乎連他的生命也溶化在筆墨之間了。